车辆管理处的人谁也没想到老白会突然在月度例会上发飙,车辆维护修理班班长刚发完言,司机班副班长奉天成就站起来了,想像以前的会议流程一样讲几句话,给领导汇报一下工作,顺便表一表决心,可他这话还没张嘴呢,就被老白拦下来了。
“老奉你别讲了,上周因为你的一泡屎,差点儿让个孩子送了一条命。”老白耷拉着眼皮说。
“白班长,我当时肚子不舒服,事后也写过检讨交给柳旭医生了。”奉天成看了看秦处长的脸色,嘟囔着解释了一句。
“那是车上的检讨,班里没一个司机像这么掉过链子,在兄弟们面前我不好说什么,你也是挺大岁数的人了,今天当着咱自己的领导们,你做个现场检讨吧。”老白不依不饶。
“老白,你啥意思?”看秦处长一副静观其变的样子,老白的话又说得这么冲,奉天成火气也上来了,直接就和老白顶上了,“你开一号车坐镇中军帐,舒坦惯了,我们这些轮机动岗的哪个不是累得跟狗一样?一开工就十二个小时,黑白不分,屁股上坐起茧子了,你当班长的非但不体谅,还这么不近人情,谁还没个跑肚蹿稀的时候?”
“我挑的是你身体的毛病吗?我挑的是你擅离职守的毛病。当时咱出的是活动戒备,不是你一辆车在,周围五辆车都在,你上厕所就不能先跟指挥部打个招呼吗?指令下去,人不在岗。早知道你出状况,我们完全可以协调另外的车及时往那儿赶。”老白拍案而起。
“老奉,这是你的不对,咱们急救中心有条令,你得按条令来。”秦伟亮一看奉天成准备硬杠,立刻看出了矛盾的关键,老白是有据可依、有法可循的,而奉天成搬出来的人情世故,在老白这儿根本不能成为狡辩借口。
“条令?那我该检讨检讨,该认罚就认罚呗。”奉天成见处长开口了,摊了摊手,耸耸肩说。
“这还真不光是条令的事儿,你要认识不到这点,会出大事儿的。”老白摇摇头,“咱干这些年,生生死死见得都不少了,见着见着,人心就皮了,一旦麻木,无论哪趟任务,也不过是个活儿。我怕的是你把命当活儿,少给一脚油,影响的可能就是一家人。”
“喀喀。”秦处长咳嗽了两声,给奉天成使了个眼色,“老奉啊,你的觉悟还是没有白班长的觉悟高哇,必须深刻检讨,意识到自己在思想方面的不足和态度方面的懈怠。你也是老司机了,风里来雨里去,连续三年里程数全班第一,是咱这一百单八将里最为勇猛的卢俊义,你这玉麒麟要是出了问题,水泊梁山队伍可就不好带了。”
“对不起各位领导,是我错了,我不应该在执行任务的时候,未经活动戒备总指挥车同意就擅自离岗,险些给人民群众生命财产造成不可挽回的损失。”奉天成起身向所有人行了个鞠躬礼,转头对老白说:“白班长,你和鲁医生说说,我想跟进一下病人后续治疗的情况,一定得去表达一下我的心意和歉意。”
“可以,认识到错误了就好,我回去跟鲁医生那边协调一下。”老白嘴上在回复奉天成,脑子里却开始琢磨秦处长话里话外的含义,自从去年车队车辆凑齐了一百○八辆后,秦处长总念叨自己手下有一百○八将,可奉天成要是卢俊义,那他老白不就成了宋江了?这个想法让老白特别不舒服。
孙主任见鲁一帆进来,挥挥手,让他和自己一起坐到沙发上,用简易茶具给他泡了杯茶,看着欲言又止的得力干将,忍俊不禁。
“你看你愁的,不就是点名批评你两句嘛,一没罚款,二没降级,他们那个什么农博会组委会,就是想找点儿存在感,甭搭理就完了。”
“我不是愁这个,你也知道,这事儿传出去,会影响上面对咱急救中心的看法,我是觉得你跟我吃这一轮挂落儿犯不上。”鲁一帆苦着脸说。上午急救中心刚刚接到农博会组委会的通报批评,急救中心派出的医疗戒备指挥车临时换将,上面点名批评带队的鲁一帆擅自离岗去接其他任务,言辞犀利,这表示领导很不满意。
“你啥时候也跟着开始琢磨当官的事儿了?”孙主任拍了拍他大腿,坏笑说,“想再往上进步进步,把我这个老家伙挤下去?”
“拉倒,当我没说,多体谅你一点儿都成罪过了。”
“这是通报到你那儿了,你觉得是个事儿,我这里天天接通报,各种投诉意见,早就虱子多到不嫌咬得慌了,领导们高看咱低看咱重要吗?我看是一点儿都不重要,这些年说是给急救中心多批点儿款,多安排点儿设备,可是凑来凑去,也只能凑成一辆超一流水准的一号车,其他那叫能用而已,所以你使着才不顺手。”
“如果不是极特殊的情况,倒也够用了。”鲁一帆想了想九号车,在先进性和精密度上肯定不能像一号一样不计成本地进行改装投入,但是通常应用到的急救设备也可以说是一应俱全了。
“咱这儿是救命的,哪个情况不是极特殊?”孙主任问,“知道为啥我给一号车特权,还让你们想咋弄就咋弄吗?”
“因为我们是一号车呗。”鲁一帆笑了。
“平时的机动任务发现了不少添乱的,有的伤者和病人明明伤患和病情没那么紧急,把咱救护车当出租车使了,叫,咱就得去。我们计算过,每年光这些的比例就达到了 32%,那真出了事儿怎么办呢?因为这 32%,有没有耽误救治其他的危重情况呢?肯定有哇,只是难以计算了。”孙主任大手一挥,“所以,一号车要有特权,这特权干什么使,就是你上周用到的,真出了事,顶雷也得往上冲,后面的责任我担着,不然我当老大干吗?”
“话在茶里呗。”鲁一帆知道孙主任用心良苦,他再多说什么都没意义,端起茶杯,和孙主任碰了一下,两个人会心一笑,一饮而尽。
林童没想到范恬比他还急着要去看田洪涛,上次在老李串吧吃了顿烤串后,一号车又出了几趟不大不小的任务,没什么特殊情况备班的时候,范恬就总在休息室撺掇他去看田洪涛,搞得好像鲁医生随口答应下来的一句,不追着兑现就过期无效似的。把林童逼急了,就让她去找鲁医生协调,协调明白了,他们两个人去一趟就去一趟吧,不过是看一眼的事儿。
没想到这小护士还真的让鲁医生和刑警队那边给协调下来了,对方同意让急救中心的救护人员过去看看他们当时救助的伤者,也就是嫌疑犯田洪涛,范恬在当天下班后,开着自己的车拉着林童准备赶赴和平医院。
哪知刚走到门口,就见牵着孔若曦的关婷正在和保安比比画画交流着,林童一看便知道,这是若曦想他了,趁妈妈休假非要看看他。赶紧让范恬在门口停车,颠颠跑了过去。
“你们娘儿俩来啦?”林童摸摸若曦的头问,“吃饭没呢?”
“没有呢。”若曦说了实话,却被妈妈偷偷掐了一把。
“我们就是顺路过来看看你,有事儿你就先去忙吧。”关婷看到林童是从车上下来的,连忙把孩子抱起来说。
“没啥正事儿,就是答应了和同事去看个伤者。”林童犹豫着说,“要不你们找个地儿先等我一会儿?很快就完事儿。”
“林童,你快点儿啊。”范恬从车里伸头出来叫了一声。
“催什么催?”林童回吼一嗓子,“不愿意等你自己去。”
“别别别,别刚到单位就和同事闹矛盾,你快去忙吧,我们娘儿俩溜达溜达。”关婷推了林童一把说。
“老爷子挺想若曦的,嘴上不说,总往家里买零食,他也不吃,我又忙着没空儿吃,你们到家里去吧。”林童摸摸孔若曦的小脸儿说。
“行啊,我正好过去给老爷子包点儿饺子,省得你们总买速冻的,你快忙去吧。”
“啊,那等我回家吃饭哈。”林童说完就跑回了范恬的车上。
这会儿正赶上晚高峰,路上有些拥堵,林童着急回家,看着范恬小心翼翼地在车流中钻来钻去驾驶的样子非常懊恼。
“你靠边停一下。”林童指了指路边。
“怎么了?”范恬把本来就不快的车停在了路边。
“下车,去坐那边。”林童下车拉开驾驶室门对范恬说。
“你别开我车违法哈。”范恬和他换了座位后十分不放心。
“系上安全带,我靠这个吃饭的。”林童启动了汽车,很快就以娴熟的驾驶技术熟悉了车况,在车流中不断向前超。
上次来和平医院的时候,林童连主楼都没进,这次跟着走在前面的范恬一起,进主楼直接上电梯,到了外科病房的警务监察区。
警务监察区在楼道拐角处,内外有两层看守,守卫着走廊尽头的两间病房,内层看守见他们拿着急救中心盖章的探视信过来,在带他们进病房前,简单交代了几句,这搞得林童又有些紧张了。
田洪涛整个人身上还插着各种管子,头被摆正,一双呆滞的眼睛仰望着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急救中心的人过来看你了,当天要不是他们救你一命,你早就挂了。”陪他们进来的那个警察给田洪涛稍稍调了调枕头,“人家也算是有心了,生怕我们照顾不好你,白费一番力气,特意叫人来跟进一下,你得感谢人家呀。”
“谢谢,谢谢。”田洪涛看看站在床前的人,嘴唇用力扯动了几下,两个眼圈都红了。
“不客气,这是我们应该做的,希望你能养好身体,配合公安机关调查。”林童怕他过于激动,连忙摆手。
“人好心好话说得也好,你首先得配合医生治疗,别把命真搭这儿,然后得配合警方办案,把来龙去脉都说清楚,承担你的责任。”警察看田洪涛少有地动情,赶紧多补了几句。
“我会的。”田洪涛的眼泪居然下来了,“对不起。”
“光对不起是没有用的,唉,你呀,自己看着办吧。”警察说完拿起床边的纸巾,给他擦了擦脸上的泪水。
“那我们就走了,不耽误你们工作了。”林童扯了一把身边杵着的范恬说。
“走吧走吧,咱都是为人民服务,互相之间就甭客气了。”警察摆摆手。
林童往外走的时候,听到了身后隐隐的啜泣声,到了电梯口猛一回头,就见范恬正在抹眼泪,他按了下楼键,冲范恬撇了撇嘴。
“你哭啥?”
“就觉得这医患关系,挺好的,你们救了他一条命,虽然他有罪。”上了电梯后,范恬从包里翻了副墨镜戴上。
“嗯。”林童着急要回家,根本没注意到范恬的异常,胡乱点了点头,下了电梯自己先蹿了出去:“我走了,明天见。”
“谢谢你。”虽然明知道心急火燎的林童已经绝对不可能听见了,范恬还是冲着他的背影道了句谢。
和平医院离家不近,出租车又不能随意换司机,林童一路忍着焦虑回到家中时,林卫国说关婷已经走了。冰箱里塞满了关婷包好的饺子,她却连留下来吃饭都不肯,说正忙着要换房子,就带着孩子回家了。
林童纠结了一下,没有再打关婷的电话。可正攥着手机的时候,方糖给他发来了消息,想约他明天下班出去找个地方见一面,谈一下关于孔若曦的成长规划建议,林童连忙答应了下来,其实他心里一直在想是否要给孔若曦找一位家庭教师,如果机会合适,那方糖是个不错的人选,这件事情他准备先斩后奏,到时候自己也可以帮关婷扛一部分费用,让孩子能够得到更好的教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