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飞逝,转眼便是新的一年。特殊的疫情,特殊的疫情生活状态。
从星城回京的叶芯早已恢复最高法的机关生活,但与星城的联系还在维护着,春节期间与方远也互有新春祝福,其间也收到过他关于“主播猝死案”二审维持原判的所谓汇报。而她也趁着空闲,完成了题为《MCN机构与主播法律关系辨析的现实意义》的论文。就在这种时有时无的星城信息的传递之中以及比以往任何一次论文创作都要顺畅的感觉之中,叶芯不自觉地就完成了一次人生的重大抉择。
这天,于明诚把叶芯叫到办公室,将她的论文退给她。很显然,于明诚对她的论文赞赏有加:“小叶啊,文章我看了,很不错!里面提到的榕州主播猝死案,应该就是你和我一起去星城区人民法院督导时碰到的那个案例吧?”
叶芯点头:“都过去这么久了,您还记得。”
于明诚笑道:“记得,这个案例印象很深。表面上看是一起合同性质的认定案,但背后引发的思考不少。有机会,可以让这位承办法官在我们机关的《法理报》上发篇文章。”
叶芯笑笑:“我觉得榕州的这个案子还是不具备典型性。”
于明诚道:“是,我看到你文章的分析了。关于MCN机构和主播的法律关系认定,不是一两个判例就能说清楚的。大主播,相对公司来说处在强势地位,和公司的合同就更像经纪服务类合同;素人主播的合同,条
条框框的规章制度就多了。”
叶芯很是认同:“对,就算是素人主播,具体到每家公司的合同,法律关系认定又不一样。”
于明诚道:“这恰恰说明这两年,网络直播行业走得很快,我们相关的法律法规还不够完善。”
叶芯马上接话道:“立法虽然总是滞后于社会矛盾的发展,但我们要相信,在法律尚未普照的灰色地带,也有道德良心作为指引。”
于明诚很是欣慰地说:“说得好啊小叶。看来在基层很有收获,难怪闹着要下去锻炼,很好,我支持。”
叶芯吃惊道:“您已经知道了?”
于明诚哈哈笑道:“以后你就是立案庭的人了,我名正言顺做你领导了啊,哈哈哈,咱们以后多交流,你去基层掌握的情况,要多跟我汇报。”
叶芯笑着点头,但笑的同时,却纠结着如何将这个决定告诉父亲。
千里之外的星城,一切仿佛都在照旧。尤其是法院,除了办不完的案子,还是办不完的案子。
星城区人民法院调解室里,王秀芳正在安排一场调解。
被告胡晓青是个40岁上下的服装店老板,她的打扮略显夸张,却又极好地衬托出她的风韵犹存。告她的是一个中年男人。
事情很小,中年男人和女朋友在胡晓青店里买衣服,试衣时,胡晓青直来直去,说中年男人是长短腿—— 一条腿长一条腿短,女朋友似乎是之前没发现,被胡晓青一句话点醒,就此与中年男人分手了。一气之下,中年男人要求胡晓青在店门口张贴告示,公开道歉!
胡晓青争辩道:“法官,是他先说我家裤子有问题,我才告诉他原因嘛,他就是长短腿嘛,我一眼就看出来了,这有什么不好意思嘛,他女朋友其实早就想分手,只不过在找借口,跟我没关系哦!”
这时候,方远走了进来。
胡晓青看见高大英气的方远,眼神顿时一亮,脸上竟露出了含羞带怯
的少女神态。
王秀芳忙起身给他们介绍:“这是我们方远方法官,也是我们立案庭的庭长,你们案子的诉前调解,由他来负责。”
方远笑眯眯地往两人对面一坐:“怎么样啊,要我说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咱们小事化了?”
胡晓青笑眯眯地望着方远:“好啊好啊,方庭长批评的是,我接受!”
中年男人却不肯:“我不能接受!必须要张贴告示!”
方远宽慰开导中年男人:“人家开门做生意,贴个告示,不伦不类的。我出个主意你们听听啊,老板,你们店能不能办VIP卡啊?”
胡晓青连忙道:“充值两千,八折。”
方远摇了摇手:“也别充值两千八折了,你现在就给人家办个卡,以后人家来你店里,买什么都八折……不,七折!行不行?”
胡晓青依旧笑望着方远:“我必须得给方庭长这个面子。”
方远朝向中年男人:“说句话,行不行?”
中年男人犟嘴道:“我不敢去她那里买衣服了!”
王秀芳圆场道:“别呀,就得去,得多去!去得越多,就越占她便宜啊,这不比贴告示实惠?”
中年男人想了想,最终点了头。一桩诉讼这就算化解了。
方远便起身回办公室,不想胡晓青一路追着他,不住道:“方庭长,让我怎么感谢你好呢……”
方远连连说:“不用,这是我应该做的。”
胡晓青却使上了黏字诀:“方庭长,你微信多少?我加你啊,我朋友圈里发的衣服,你看中哪件我就给你快递过来,方便得很啊。”
方远有些哭笑不得,却不得不应付她:“心意我领了,我们有纪律的……”
胡晓青忙说:“这好办啦,我卖给你,清仓价,十块一件!”
方远正苦于无法摆脱胡晓青时,正好陈康迎面走来,道:“入额仪式要开始了,你干吗呢?”方远借机告别了胡晓青。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员额法官入额仪式会场,就见鲜红的国旗下,五个年轻的法官,身着法官袍,右手攥拳,高举头顶,正跟着副院长张伟民高声起誓。周亦安赫然在列。
“我宣誓:忠于中华人民共和国宪法,维护宪法权威,履行法定职责,忠于祖国、忠于人民,恪尽职守,廉洁奉公,接受人民监督,为建设富强民主文明和谐美丽的社会主义现代化强国努力奋斗!”
方远噙笑看着一脸肃穆的周亦安,一转脸,发现陈康也正笑着看他,他收敛笑容,没好气地把头转了回去。陈康凑上去,附耳道:“小周来民庭,是他自己的选择,真不是我挖他过来的。”方远生气道:“废什么话!你不挖他,好好的,他为什么要去民庭?”陈康认真说道:“很正常啊,能去民庭的,谁愿意留在立案庭?”方远斩钉截铁:“我!”陈康撇撇嘴:“你那是做庭长,不是庭长,你也不愿意。”
方远没好气地瞪了一眼陈康:“我这人记仇,挖我的人,你等着瞧。”
陈康似乎早就瞧破了他的阴谋,故意气他:“你想挖小舒吧,告诉你气死你,呵呵,晚了,小舒去给你徒弟做书记员咯。”
方远明显一愣:“真的假的?”
陈康嘿嘿轻笑两声:“小魏去给周亦安做法助,小舒不是跟小魏谈恋爱吗?就说要一起走,每天能见着……”
方远自我宽解着:“他在哪里都是我的徒弟,我也只要每天能见着徒弟就行。”
这时张伟民踱到两人跟前,方远由衷而又深情地喊了一声师父。张伟民目光深邃地望了望方远,又看向远处的周亦安,感叹道:“连你的徒弟都成长起来了!想想当年我们进法院的时候,法院系统整体是什么文化水平?大学生能有几个?科班出身的能有几个?你再看看他们,哪个不是985、211?我们不过比他们早生了几十年罢了,论学识论见识,没法比了。中国司法的进步,未来是要靠他们去推动的啊。这些年轻人,你们一定要好好带!”
方远和陈康都郑重其事地点着头,感受着张伟民的那份语重心长。
思虑再三,叶芯选择周末和父亲谈去基层锻炼的事。这天,叶存远正在客厅看书,叶芯欲言又止地站到了他的身边。叶存远摘下眼镜:“周末没有安排?”
叶芯摇摇头,心存忐忑地说:“爸爸,有件事我想跟您商量下……”
叶存远笑了,半是疼爱半是责怪地说:“都决定好了,这叫商量?这叫通知!”
叶芯一愣:“去榕州的事,您知道了?”
叶存远道:“你们于庭跟我说过了。说你主动要求去基层锻炼。榕州挺好的,新一线,我支持,但我不太明白,你为什么要去立案庭呢?这不像你的风格。”
叶芯尴尬地笑着:“爸,不是我主动要去立案庭的,您也知道,我一直想去的是知识产权审判庭,我也跟领导谈过这个想法,可不知道怎么回事,他们把我分到了立案庭……”
叶存远摆摆手,道:“不管是为什么吧,我相信领导有自己的考量。不过立案庭也挺好的,接触面广,对你是个很好的锻炼。我一直觉得你过于清高孤傲,这次去,你就好好接接地气。走之前,爸爸送你一句话: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青。这句话,你要好好体会,用心琢磨。”
叶芯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这天是周六,周亦安难得在家睡个懒觉,却被电话吵醒了,一看是院政治处王主任的来电,连忙接起:“喂,王主任好!”王主任问他在加班还是在家。周亦安答说在家,王主任便让他赶紧下楼。周亦安不明就里下了楼,却发现叶芯站在王主任身边,两个人都是明显一愣。周亦安望着王主任,问道:“主任,这是什么情况啊?”
王主任故作严肃:“什么情况……小周法官,让你帮小叶搬家!小叶同志主动要求来我们基层锻炼,院里给她安排住处,我一看,正好在你对门,这不就请你来搭把手。你得感谢组织给你安排这么一位好邻居啊。”
主任话落,两人无语对视。而王主任的话信息量太大,周亦安一时没反应过来。
为了化解尴尬,叶芯忙走向小货车,指挥搬家师傅把大大小小的箱子卸下车。王主任推了他一把,周亦安反应过来,这才接受现实,主动上前。话说,男子汉也不能太小肚鸡肠。这么一想,心里似乎也没那么纠结了。尽管昨天加班到很晚,周亦安的确有点累,仍然拼尽全力,上上下下将绝大部分行李搬到了五楼。
只有最后一个大纸箱了,周亦安单手试了一下,太沉,竟没搬起,叶芯在旁见了,有些不好意思道:“这个里面都是书,只怕有些重,我来跟你一起抬吧。”周亦安心想,这也不能让你一个弱女子干那事啊,于是一边说不用,一边双手发力,将满满一箱子书奋力扛上了肩。只不过纸箱上肩的同时,他的腰也闪了一下,嘴里不由自主就哎哟了声。
叶芯担心地问道:“怎么了?”
周亦安强自忍了忍,道:“没……没事儿。”
只不过,叶芯把一切都看在了眼里。
总算帮叶芯安顿好,周亦安右手支着腰回到家,一进门就高喊:“妈,家里的膏药你放哪儿了?”喊了几声不见回应,这才想起老太太今天出门比赛去了。周亦安只得龇牙咧嘴在客厅的柜子四处翻找着膏药却一无所获。
突然,敲门声响起。周亦安转身去开门,门外竟然站着一位外卖小哥:“您好,周先生吧?这是您的药。”
周亦安好生纳闷地接过,打开包装,是一盒云南白药膏,还有一张商家代写的留言条:“忘了说谢谢。”署名:“你的邻居。”
周亦安意味深长地抬头看着对门,笑了,兀自嘟囔着:“嘿嘿,这小妞的情商有进步啊。”
周日在家将养了一天,周一一早,周亦安穿戴整齐出门上班,只不过腰痛让他举步维艰。挨到楼梯口刚要下楼,对面的门开了,叶芯也出门上班。两个人互道了早安,叶芯还问了一句腰好了没,周亦安故作潇洒说没事,一个大男人能对付,还咬着牙要快步下楼,结果没走两步就吸起了凉气。
叶芯看着他,冲他伸出手。周亦安不解。叶芯指了指他手里的车钥匙:“我免费给你当代驾,你免费让我搭顺风车。”
两个人都不免暗笑起来。
今天是周亦安入额身穿法官袍第一次开庭,审理的是一起变更抚养权的案件,闭庭后,他带着法官助理魏振华、书记员舒苏有说有笑地走进办公室。
舒苏见周亦安志得意满的神情,便道:“安哥,可以啊,第一次坐审判台,就有模有样的。”
周亦安挺了挺胸膛:“你们还真别说,往审判台上这么一坐,那感觉真不一样!”
小魏羡慕道:“怎么个不一样?”
周亦安手舞足蹈:“法官袍那么一穿,法槌那么一敲,哇,我的气场一下子就出来了,视野都好像一下子打开了!以前师父老跟我说法官坐在审判台上,背后是国徽,你的一言一行代表国家、代表法律,你的底气就会不一样,我现在终于懂了,这是国家给我的底气啊!”
说得小魏无限神往了:“我什么时候才有机会感受这样的底气啊……”
周亦安抬手拍拍小魏,老神在在般:“我不也是从你现在的位置过来的吗?别急,好好跟我学……”
舒苏直翻白眼:“安哥,差不多得了。要学也是你跟我学。”说着,舒苏拿出自己制作的案件表格台账——表格中,当事人信息、立案时间、案件进展、当事人态度、调解意向等特殊情况面面俱到。
舒苏郑重其事道:“我说一下啊,从今天起,咱们团队都用我这个表格来统筹工作,所有的信息由我填好,再给你们。安哥,拿到这个表格,你不用看案卷,就知道每个案子的情况了,如果有问题,你随时跟我沟通。”
周亦安不免夸道:“师父说你是星城区人民法院第一书记员,果然没骗我。”
舒苏咧咧嘴:“嘁,不用拍我马屁,我这人没什么耐心,说话有时候不好听。不过呢,只要把流程都理顺,我们的相处还是可以非常愉快的。”
魏振华在旁边怯怯地说:“怎么感觉你这听起来像威胁……”
舒苏笑着白了他一眼 :“为了你,我可是得罪了陈庭长,你心里要有点数。”
周亦安打量着两人,佯装生气:“我可还单着,以后你俩撒狗粮请考虑一下我的感受。”
三人说笑间,周亦安的手机来了微信信息,是王秀芳发过来的:“小周我跟你说,立案庭来了新人,就是最高法那个叶芯,我的天,她现在成了方庭长的法助了!”
周亦安一愣,一时有些失神。
叶芯的确担任了方远的法官助理,还是王主任亲自送叶芯到方远办公室的。送王主任离开时,方远把王主任拉到一旁:“王主任,您还有什么要交代我的吗?”
王主任不解:“没什么了啊,该说的都说了,怎么了,方庭长?”
方远笑着,话里有话:“我有点怕啊。”
王主任凝眉:“怕?这有什么可怕的呢?”
方远道:“我这庙小,能容得下这么大的佛吗?您可说了,她是最高法的精英啊!”
王主任算是明白了方远的意思,笑笑:“你多虑了,人家是真心实意来基层锻炼的,现在她是你的法助,工作上,该怎么样就怎么样,不用想太多。”
方远点点头,心里算是有了些底。
方远回到办公室,看见叶芯、王秀芳和张嘉尴尬地站着,谁也不说话,于是热情地为她们互相介绍:“来来来,我给你们说啊,这是叶芯,最高法研究室调过来的,以后就是我们团队的成员。这是王姐,叶芯你上次来就见过的,哎,你有没有觉得她比上次胖了?”
王秀芳气得翻白眼:“过分了啊领导,你不知道不能当女人面说她胖吗?”说完,王秀芳热情地拉了拉叶芯的手。
方远又介绍书记员张嘉:“这是张嘉,我的书记员,很优秀,多乱的
流程她都能给你捋顺。”
张嘉不好意思地摆摆手:“没有没有……方庭长又开我玩笑……”
叶芯主动伸出手握了张嘉的手:“小张你好。我初来乍到,对基层工作还缺乏了解,但我来是真心实意想学习、锻炼的,希望未来能成为一名优秀的法官,请大家多多关照。”
听完这一席话,方远笑了:“哎哟哟,也不用那么官方,都是自己人。”
叶芯趁机道:“都自己人了,那方庭长就给我分配工作吧!”
方远笑道:“这么积极啊,我想想,下午有个背靠背调解,王姐,你把卷宗给叶芯,让她了解一下,到时候一起参加。”
正说着,庭里的欧文急匆匆进来,对方远道:“方庭长,您那位老朋友,又来了!”
方远摇头苦笑:“算算日子,是差不多该来了,知道了,我马上过去。”
这没有头尾的话,让叶芯很是不解。
方远说:“小叶,你跟我一起去就知道了。”
法院信访窗口办公室里,六十多岁的齐大爷穿着有些随意,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过时的小半导体收音机、茶杯、餐巾纸等什物,手里还盘着一对核桃。
齐大爷显然是常客,和信访窗口的工作人员也很熟,和方远就更不用说了。方远见了面就笑呵呵地拉住了他的手:“老爷子,有些日子没来了。”
齐大爷呵呵道:“这不就又来了嘛。你知道,我没别的事,就我那拆迁款,该是多少,政府就得补给我多少嘛,我明明这么大一房子,你政府只给我一套,那我日子怎么过啊!我儿媳妇怀孕了,这以后怎么办?我们三代人,房子问题不给我们解决,我们只能睡大街了啊!”
方远耐心地听他说完才道:“我说我的亲大爷啊,您这案子,我早说不符合受理条件呀,您不管来多少趟,法院也没法帮你立案呀。”
齐大爷一听,不乐意了:“不给我解决我就不走了!”
方远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写着一个电话号码的字条,递给齐大爷,说:“这样吧齐大爷,你的事情呢,我也跟你们街道沟通过了,街道说,你可
以先去那边聊一聊,看是不是能协商解决,这个上面,是街道主任的电话,你跟她约一下,不要扑空了,好不好?”
齐大爷疑惑地看着字条:“他们愿意管了?”
方远说:“我打过招呼了,先去聊一聊嘛。你把水杯给我,我给你续点水。”方远拿过水杯,在饮水机上帮齐大爷续满了水:“行了齐大爷,走吧走吧,一会儿下班时间了,公交车人就多了。”
齐大爷颤颤巍巍起身,方远扶着他,往外走去。
眼前的这一幕,看得叶芯目瞪口呆。
方远送走了齐大爷,对叶芯说道:“这位齐大爷因为拆迁的事,经常来法院找我。这么大年纪,儿女也不管,挺可怜的。”
叶芯在京城哪里见过这种事,因此她根本无法理解:“您是庭长,连这些事也要管?端茶倒水的……”
方远说:“小叶,基层就是这样,事情多,还杂,常常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去年,我们院里一共办了两万多起案子,你想想平摊到每个法官,得是多大的工作量!小叶,这里不是最高法,你要做好吃苦的准备。”
叶芯使劲点点头。
转眼就是午饭时间,方远正好碰见周亦安,两个人自然坐在了一起。方远见他的餐盘上没有鸡腿,忙把自己的夹给他,两个人边吃边聊。周亦安将头凑向方远一边,轻声道:“最高法那个张口就是条文的法条姐,真给你做助理了?”
方远瞪他一眼:“你怎么上来就给人起外号啊,人家可不只对条文熟,骆优优案,她贡献多大。以后都是同事了,好好处!”
周亦安急了:“不是啊师父,她来,你心里就……不着急?”
方远吃饭的筷子一顿:“莫名其妙,我着什么急啊?”
周亦安一副心疼的样子:“师父,你呀!眼看张院长要退,她这时候突然空降过来,这其中,就没点玄机?”
方远看他一眼,板着脸:“哟呵,长本事了,还跟我扯上玄机了,那你给我分析分析,哪里有什么玄机?”
周亦安一副着急的样子:“师父你才是张院长的接班人啊!她这突然搞空降,那不是摆明来抢你的位置嘛!你可千万别轻敌,现在院里人都看得明白,就你还稀里糊涂。我们这副院长是走行政级别,有没有入额,是不是法官,都不重要!你看虽然叶芯连法助都不是,但人家衙门大,早就是正科,而您只相当于副科吧?你们庭钟媛媛和她是同学,我都替你问清楚了,你知道她爸是谁吗?!”
方远没好气地说 :“我不知道,谁啊?”周亦安一字一顿道:“叶存远。”方远一愣:“那个著名法学教授?”周亦安用力点头。
两人之间一时只有嚼咽的声音。良久,方远才道:“你小子,阅历不多,心眼倒不少。八卦起来一套一套的,你这就叫咸吃萝卜淡操心!以后少操心这些,踏踏实实办你的案子!”
周亦安顶嘴道:“师父你这就叫好心当成驴肝肺。”
方远认真道:“亦安,你说的这些我会不懂?可我们基层法院,不是个靠嘴皮子就能站住脚的地方,我相信,不管是谁,来了都是要撸起袖子干活的,你说她是空降兵也好,程咬金也罢,就算真是,没问题啊,大家公平竞争啊。她要能力比我强,我服她;她要不行,领导也不是傻子。你别替我操心了,好吧?”
方远迅速扒拉两口饭,起身,拍了拍周亦安的肩膀,坦然离去。周亦安看着他的背影,轻轻摇了摇头。
下午上班,方远召集众人研究近期要处理的案子,王秀芳将李芳凝状告同事全志鹏性骚扰案特意挑出来做了介绍。
原告李芳凝,女性,今年29岁,与被告全志鹏同是星城赢晟鼎金融公司的销售。李芳凝指控全志鹏在公司的茶水间抚摸她的背部,是对她进行性骚扰,要求全志鹏道歉并赔偿精神损失。
王秀芳着重强调道:“被告仅仅摸过原告一次……说是性骚扰……有点小题大做了吧?”
叶芯语气铿锵道:“法律没有明确规定要反复或多次,即使是一次也可以起诉。”说完,发现方远和王秀芳同时看着她,叶芯小心翼翼地问道:
“方庭长……我说错什么了吗?”
方远收回目光:“没有没有,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不过啊,民事纠纷,很多时候当事人表面提的诉求,并不是她内心真正的诉求。”
叶芯一副茫然状:“什么意思?”
方远耐着性子解释道:“比如说,她要告男同事职场性骚扰,但可能不是因为性骚扰本身,而是可能想达到一些别的目的,比如说职场斗争之类的,我只是假设啊。所以我们做诉前调解,要透过现象看本质。”
叶芯点点头,边思考边认真在笔记本上记录着。方远则要王秀芳安排调解。
此案属于矛盾对抗较大的类型,法院首先一般采取背靠背的调解形式,并且会先接触原告。方远首先的谈话对象当然是李芳凝。李芳凝很会打扮自己,她一副墨镜架在前额,精心化了浓妆。一件紧身的黑色上衣,尽管包裹到脖子,但衣服还是勾勒出她曼妙的身材。旁边的椅子上,放着她精致的小包和裸色风衣。初到法院,她神态自若,从容镇定,完全没有通常受害者那样的苦大仇深相。
方远望了望李芳凝,开口道:“小李是吧?今天找你来了解一下情况,别紧张——”
李芳凝淡然应道:“我没什么好紧张的,做错事的人不是我。”
这种出人意料的回话使得担任记录的叶芯不由得停下笔,有些意外地看了李芳凝一眼。
方远早已见怪不怪:“说的没错,我十分理解你的感受——”
不想李芳凝再次打断了他:“方法官,不用说这些,直接进入正题吧。”
方远有些无奈地笑笑,调整了问话方式:“那今天我们就先了解一下当时的具体情况。这位男同事以前有没有跟你有过肢体接触?”
李芳凝道:“有。”
方远问:“像拍背这种行为也有?”
李芳凝点头:“有。请注意,不是拍背,而是摸背。”
方远道:“就如你所说,摸背。那你之前就没觉得这是一种性骚扰行
为?”
李芳凝说:“没有。”
方远紧紧追问:“唯独这一次?为什么?”
李芳凝似乎在回忆那天的情形:“那天他明明看到我穿了露背装,还把手故意放上来,接触到我的皮肤。对,他就是故意的,我分明感觉到他的手指是在我的后背上摩挲。”
李芳凝的坦然与沉着,彻底颠覆了方远团队此前对当事人的认知。
他们在询问过李芳凝后,来到另一间调解室,被告全志鹏和他的妻子被安排在这里。
全志鹏梳着大背头,穿着西装,面相端正。他身边的妻子却衣着随意,甚至有些保守。
见法官们进来,全妻开始气愤地咒骂:“不要脸!明明就是拍了一下,说我老公摸她!这种女人谁要摸?!自己不检点,穿那种暴露的衣服,不就是为了勾引男人!”
方远赶忙制止:“你冷静点!现在我们也只是跟双方初步了解情况。全志鹏,从你的角度说说看,那天到底怎么回事?”
全志鹏愁眉苦脸道:“方法官,我真的是被冤枉的啊!当时是在说她这个月业绩不错,我就拍拍她的背说加油啊之类的话,这怎么就成性骚扰了?”
方远说:“照你这么说,她误会了?”
全志鹏说:“是啊。”
方远问:“那你之后跟她解释过吗?”
全志鹏道:“说不通啊,她坚持要上法院告我。我……唉!方法官,实话跟你们说,这个李芳凝平时就不检点!”
全妻从包里掏出一沓照片,扔在桌上:“你们看,这就是证据!”
方远、叶芯、张嘉三人传看着照片,有集体照,男同事的手搭在李芳凝肩膀上;有李芳凝和男同事单独的贴面合照;还有一张是李芳凝和男同事在年会上做嘴对嘴接球的游戏。全妻拿起“嘴对嘴”的那张,不屑道:“正
经女人会玩这种游戏吗?”
方远的眼神在两人之间打转,捕捉一些他们的表情,全志鹏的一丝躲闪不及的神态让方远心头一动。他当即就决定与全志鹏单独聊聊。
调解室的门紧闭着,全妻在外着急地踱步,她凑上前去贴耳细听,被王秀芳笑着拦住了。
室内,方远盯着全志鹏:“现在你老婆不在,你跟我说句真话,你和李芳凝到底有事没事?”
全志鹏一脸讶异的表情。
方远笑笑:“你放心,什么该记什么不该记,什么能给你老婆看,什么不给你老婆看,我心里有数。”
全志鹏故作茫然:“方法官,您什么意思?”
方远一副心照不宣的模样:“如果按照你说的,只是拍了下人家的背,为什么人家就死咬着你不放?你有没有做对不起人家的事情?”
全志鹏做恍然大悟状:“方法官,你是说我和她……没有,绝对没有的事情!”
方远不再说话,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让他感受到沉默的压力。
叶芯也紧紧盯着全志鹏。
全志鹏做惊恐状看着他们:“真没有!我老婆天天盯着我,我有那心也没那胆啊!”
方远进一步问:“这么说你是有那份心啰?”
全志鹏压低声音,怕被外面的人听到似的:“真没有!但是我跟你偷偷说啊……其实平时我和她关系不错,经常动手动脚开开玩笑什么的,以前都没事,就这次她死要搞我……”
方远若有所思:“最近这段时间,有什么特别的事发生吗?”
全志鹏重复道:“特别的事……”忽然,全志鹏仿佛灵光一闪,猛然抬头看着方远:“方法官,你说会不会因为那事儿?”
方远毫不犹豫道:“什么事?”
全志鹏似乎连自己也不相信似的说道:“总公司要再提一个销售总监,
这个女人难道是怕竞争不过我?”
方远和叶芯相看一眼,心里似乎都有了底。
送走双方当事人,方远趁热打铁召集团队说说对该案的初步印象。
王秀芳倾向认为全志鹏说了实话,如果全志鹏心虚,来调解则不会拉着老婆一起来,而且调解的时候也完全不避讳老婆。而对李芳凝的感觉,则判断她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方远基本同意这个判断。但他深远一些的考虑是,“碰触背部”这个动作,是否真能构成性骚扰?如果“碰触背部”构成性骚扰,那男女之间礼节性的拥抱算不算?握手算不算?又根据什么界定这个度呢?他也同样觉得李芳凝的反应过于冷静,如果一个女性真的遭遇了性骚扰,她情绪会一直这么稳定吗?
一直沉默的叶芯却语出惊人:“方庭长,我有不同看法。‘碰触背部’这个动作似乎并没那么‘恶劣’,李芳凝的态度也确实很冷静——可这都不能说明她一定没有遭受性骚扰。”
方远和王秀芳面面相觑。叶芯继续分析道:“关键是李芳凝认为全志鹏有这个嫌疑。按照现行的《民法典》,违背他人意愿是一个很重要的标准,所以原告的主观意志还是很重要的。”
王秀芳顿时找到反击叶芯观点的切入点,她说:“问题就在原告的主观意志上。全志鹏也说了,领导正在考虑他和李芳凝二选一,提拔一个。根据李芳凝平时的为人处世方式,她在这个节骨眼把‘碰触背部’这种行为认定是‘职场性骚扰’,不排除她就是为了在竞争中利用法律手段打压对手,以取得优势。”
叶芯却道:“这不矛盾啊。”
王秀芳急了:“如果李芳凝利用诉讼最后达成升职目的,那我们法院岂不成了她的工具?”
叶芯道:“理论上,即便原告有利用法律打击竞争对手的目的,只要她的诉讼本身成立,我认为法院也应该支持她。一个人做错了事,就要承担后果,这其中是否有其他人因此获益,并不重要!”
王秀芳被伶牙俐齿的叶芯说得哑口无言,只能求助地看向方远。
方远笑着摇摇头:“王姐,你老同志怎么也被她带沟里去了?”
王秀芳恍然大悟。
叶芯则一脸的迷惑。
方远释疑道:“叶芯啊,你记住,我们现在是诉前调解,是调而不是判。”叶芯道:“这有区别吗?”方远道:“调解是追求双方利益最大化。具体到这个案件,全志鹏拍了李芳凝的背,到底是不是性骚扰,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双方最终是否能达成和解。”
叶芯依旧一副蒙圈状。方远拿起一旁柜子上一大堆蒙尘的案卷,对叶芯说:“这样,叶芯,你初来乍到,对基层有很多情况还不了解。我有个建议啊,这是以前的一些比较经典的调解案卷,都是第一手的教材,你不妨先好好研究一下。”
叶芯看着面前的那摞材料,规格五花八门——有些明显是陈年老材料,有些歪歪扭扭订了好几个钉子,有些钉都锈在里面了;有的材料不是A4纸,而是半透明的信纸,上面还有点滴油渍。
叶芯虽然有些不情愿,但在方远的坚持下,还是起身抱起了案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