诉讼服务大厅里,方远一边打着电话,一边疾步从大厅穿过向自己办公室走去,就见身材娇小但精神气十足的民一庭书记员舒苏迎面走来。
方远远远看到舒苏,立刻转身想走。
舒苏却快步追上,大声喊着:“方婶儿!”
方远无奈,只得站定,苦笑着:“你小点声行吗?舒哥!以后院里就别这么叫了……”
舒苏古灵精怪地笑着:“这儿又没外人,叫婶儿多亲啊!你叫我哥我说啥了?”
方远苦笑道:“行了行了,有事快说,我忙着呢。”
舒苏道:“无非是约个时间,我们就工作流程问题,好好聊一下。”
方远道:“行,等我有空我找你吧。”
生怕舒苏多说,方远话刚说完,人就消失在舒苏的视线内。快步回到办公室,叶芯还在翻阅卷宗,见方远回来,叶芯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犹犹豫豫问道:“方庭长,你和那位徐律师,认识?”
方远没想到叶芯这么直接,顿了一下,还是说道:“他就是我一个朋友的前男友,两人早就分了,这不用特意回避吧?”
叶芯打量着方远,不置可否。
周亦安一边喝水,一边在一旁嘀咕着:“根据拉姆齐定理,地球70亿人中的任意两个人,只需要通过6个人就能产生联系,朋友的前男友要
是都回避,那我们基层法院的法官就没法办案了。是吧,师——”
“师”字刚出来,方远瞪着他,周亦安于是又转了个弯,硬生生把“父”字咽了下去:“……方庭长……”
叶芯也不再多言,继续翻看骆优优和公司的合同,良久才问方远:“方庭长,这个案子中,骆优优和公司不是劳动关系?”
方远毫不迟疑:“对,叶老师有何指教?”
叶芯道:“指教不敢,跟您探讨。我在研究课题的时候,查阅了许多案例,主播和机构签署的,几乎都是经纪合约。但往往主播和机构的纠纷,就来自这份合同。”
方远道:“对啊,因为公司签的大部分主播,是素人,为求流量和机会,他们不会死抠合同细节,等到素人有了热度和名气之后呢,就对合同条款有了意见。纠纷由此而来。”
叶芯道:“纠纷多,也就说明主播和机构的关系,用经纪合同来定义,并不恰当。”
方远耸耸肩:“这个,就是你们最高法要探讨的问题。但就案论案,骆优优父母要工伤赔偿的前提,她必须和公司构成劳动关系。现在显然不是,公司对骆优优的死确实不需要承担责任。”
叶芯有些吃惊道:“你现在就给出了结论?这样说,有些武断吧?”
方远不以为然:“您的看法,站在最高法的立场来说,是对的。可我们基层法院,尤其是诉服中心,都是和现实生活打交道的,我的逻辑就是处理矛盾,解决问题!”
这边法官们还在为骆优优的案件争论不休,咔吧咔吧公司门口又出了状况:公司大门被一条“血汗工厂,还我女儿”的横幅给堵住了,是骆优优的爸爸领人干的。闻讯而至的徐天望着这一切,眉头紧皱。
公司秘书带着徐天走进办公室时,一个愤怒的男人正骂骂咧咧。他戴着时髦的黑框眼镜,长发披肩,脖子上挂着一条潮牌的项链。他正是公司负责人麦可。
见徐天进来,麦可马上问道:“徐律师,法官怎么说?”
徐天道:“骆优优父母觉得六万太少,法官希望我们能给到三四十万,他会继续和对方沟通。”
麦可骂骂咧咧,用力坐在椅子上:“刁民!做梦呢!”
徐天建议道:“我觉得,调解毫无必要,我们可以申请直接开庭。根据现有的证据,判的话,公司可以一分不赔,还可以让对方承担诉讼费。”
麦可有些无奈:“可是法院排庭要等啊,公司生意却等不起!这样吧,徐律师,我能出到二十万,你想办法让法官调了吧。”
徐天张口要说点什么,被麦可制止了:“听我的就行。”
徐天识趣地点了点头,正要走,公司市场部经理敲门进来,递上一份文件,是各直播室的数据。有一个直播室走线陡然增高。麦可有些好奇,市场部经理忙解释:“这是以前骆优优那个,都是来吊唁她的,现在这个流量,不得了啊。”
麦可盯着上扬的曲线,一动不动。
市场部经理意味深长:“麦总,这是个带流量的好机会啊!这事让它再发酵发酵,说不定能有更意外的收获!”
麦可抬头,和经理相视一笑,心照不宣。
麦可看看徐天:“徐律师,我刚才的话作废,现在你去告诉骆优优父母,赔偿,一分钱没有,我们不调解,法庭见!我们的态度,也请你给法官说一下。”
徐天一愣。
方远挂掉徐天电话时,他正在法院食堂,刚刚打好饭菜,被舒苏逮了个正着。见躲不掉,方远索性找了个空位坐下,打趣道 :“美女不吃饭的吗?”舒苏也麻利地坐下来,一边怼一句减肥不行吗,一边把厚厚的笔记本摊开,一本正经说道:“最近立案庭跟我们民一庭在交接工作上,出现了不少问题,我先集中说一下——第一个,上周三,当事人证据目录说交了5份材料,但到我们手里只有3份,最重要的那2份原件,没有随案卷移送过来,当事人很生气,骂我们不专业。”
方远刚要解释什么,被舒苏制止:“别急,听我说完。第二个,上周
五立的一个案子,被告有三位,你们立案庭只录入了两位,当事人很生气,骂我们收黑钱。还有第三个,昨天,你们又按老规矩,一次性攒几十件案子分给我们,搞得我们庭手忙脚乱。”舒苏说完,合上笔记本,盯着方远:“方婶儿,我说完了,您说吧。”
方远自觉理亏,忙赔着笑脸:“这几天啊,最高法领导来视察,我都在陪同,确实没有精力再管下面的事,是我疏忽大意了,这些问题我们一定及时改进,下不为例。”
舒苏笑了:“您是庭长,我只是个书记员,您用不着跟我检讨,我只是把问题沟通一下,防止下次出现同样的错误。”说完,舒苏起身告辞:“那您慢慢吃,我闪啦。”
方远没好气地说:“陈康那个老狐狸,让自己的书记员出来当坏人,他自己怎么不来找我?”
舒苏坏笑着:“他说你们俩是好闺蜜,不想因为工作琐事影响了私交。方婶儿,拜拜!”
方远无奈地笑着,望着眼前的饭菜,顿时一点胃口都没有了。
隔天,方远收到了咔吧咔吧公司快递过来的新证据。刚一看完,他便脸色一变,迅即拨打周亦安的电话,询问骆优优妈妈是否联系上了。周亦安答说优优妈正在信访办,方远二话没说让赶紧带到调解室。刚刚安排完毕,就见叶芯敲门:“方庭长,我想再和你聊聊骆优优的案子。”
方远笑道:“挺巧啊,领导真会把握分寸,我正安排调解呢,那就一起吧。”
两个人走进调解室,优优妈满脸期待看着方远:“方法官,是不是……他们松口了?他们现在能给多少?”
方远有些不忍心,却又不得不说:“对方公司决定,一分不给。”
说得优优爸妈面面相觑,就连周亦安也是满脸的惊诧!
优优妈一时急了:“什么意思?!跟我们玩呢?!”
方远掏出一份材料,放在他们面前:“你女儿一个月前自杀过,你们知道吗?”
叶芯拿过桌上的材料,这是一份骆优优的诊断书,关于服用过量安眠药洗胃的。
方远加重语气道:“根据和优优搭档的同事的说法,一个月前,你们让她在三个月内凑齐20万,骆优优明确表示无能为力。但你们用各种话术进行情感勒索,最后骆优优不堪其扰,私底下问好几个相熟的主播,凑了50粒安眠药吞了下去——你们知道这事儿吗?”
优优妈愣神了半天,随即暴怒:“这还有没有天理了!我小孩好好地去他们公司上班,现在人没了,还说是我们情感勒索?我们是爹妈,能逼死自己的孩子?!法官,这是人说的话吗?!”
方远看着她,不说话。
优优妈推推优优爸:“你倒是说话啊!哪次你给孩子打电话,她不是在加班?”
优优爸忙点点头。
方远指了指诊断书:“咱们说回正题,诊断书怎么解释?”
优优妈连忙说:“这……是他们诬陷!造假!”
方远说 :“也有可能,不过你们可以申请证据鉴定。如果鉴定是假的呢,那自然好说;如果鉴定下来是真的,我可就爱莫能助了。”
听到这话,优优妈迟疑了:“方法官,你……什么意思?你吓唬我们?我告诉你,这事解决不了,我们就住到法院来!”说着就扯着优优爸的衣袖,高声道:“走,咱们继续静坐去。”
方远无声地看着他们离开,一脸无奈。
叶芯望向方远,道:“还有件事情我想不通,为什么他们一定要三个月内凑齐20万?”
方远点头道:“这也是我的困惑,他们家生活并不困难,也没有谁得重病……这么急迫地要20万,一定另有原因。”
叶芯担心道:“那你觉得20万能调成吗?”
方远不无忧心:“难啦!优优父母的期待值是100万,20万差距太大了。而公司态度突然变得十分强硬,不好调啦!”
且不说方远为调解的事头疼不已,法院门口的优优爸优优妈也是颇不平静。优优爸怪优优妈逼女儿太紧,而优优妈却没好气地用一句“还不是为了你们骆家延续香火”把他怼了回去。两口子互相埋怨,连静坐也觉得没了味道。
令优优爸优优妈意想不到的是,骆优优猝死事件在网上开始发酵了。最先发现异动的,是在酒店探究案情的叶芯。
其时,叶芯尝试着在微博搜索“优优的秘密基地”,这是骆优优生前用过的账号,叶芯刚刚点进去,立马就弹出一段特写文字:
“今天是优优去世100天的忌日,我们将在直播间进行一系列活动,为优优祈祷。”
之后,又是一段更煽情的推介:“由于父母的逼迫,优优永远地离开了我们。”
文字下面配了九宫格的照片,都是优优生前和胖子抱怨父母吸血的聊天记录和优优爸在公司门口抗议的照片。
而微博评论已经过千,且满屏都是谩骂。
之后,叶芯又进入优优生前的直播间。
直播间人气很旺,已经有八千多人。只是主播换成了另外一个年轻的女孩子,她双手合十于胸前,闭着眼睛,正在默哀,直播间里放着背景音乐《好想爱这个世界啊》。
屏幕上,飘过各种蜡烛。
少顷,女主播睁开眼睛,强作悲伤地说:“今天,是优优离开我们的第100天,我和你们的心情一样,很难过很难过,我们主播真的是不容易,尤其是女主播,希望大家以后可以多支持我们。为了回馈大家对优优的关注,我们决定,今晚全场商品,一律半价!”
电脑屏幕前,叶芯皱起眉头。
直播间的人数很快往上升。
一旁的弹幕引起了她的注意:
“微博观光团打卡!”
“给良心公司排面!公司一分钱也别赔给她父母!”
“微博围观,吐了!家属出来挨打!!!”
叶芯若有所思,将直播间的地址微信发给了方远,又发微信:“看看吧,骆优优生前的直播间。咔吧咔吧公司在用优优的死炒作引流。”
叶芯内心不由生出一丝叹息。她点开了骆优优微博上一首置顶的歌曲:《好想爱这个世界啊》。歌声里,她不免为年轻生命的凋零徒生伤感。
骆优优之死引发的效应,很快显现在她父母的身上。这天一早,他们照例又来到法院。优优妈依然背着装遗照的帆布包。还没进法院大门,一个路过的年轻人认出了优优父母,盯着他们看:“你们是……优优父母?”
优优爸一愣。
年轻人突然朝优优父母猛拍照,边拍还边骂:“吸血父母,我要曝光你们!”骂完,拔腿就跑。
优优妈一惊,立刻要追。突然,一只手拉住了她,转身一看,是刚来上班的方远。方远示意她别追了。
优优妈不解地问方远:“什么意思啊!神经病啊!”
周围,又有几个人认出了优优父母,也在指指点点。
方远轻声道:“进去说。”
方远把他们带到小花园,不无忧心地说:“我实话跟你们说吧,现在网上舆论起来了,说什么的都有,但总的意思是说你们逼死了女儿。刚才那人,肯定是认出你们来了。”
优优妈显然很气愤:“咔吧咔吧公司敢这么搞,太欺负人了!我要告他们!”
方远的用心没被理解,也有些生气,加重了语气道:“我就问你一句,你到底是想继续打官司、闹事,还是想解决问题、拿钱走人?”
优优父母面面相觑,不说话。
一直跟在边上的周亦安见状,赶紧和方远打配合:“现在公司那边态度你们也是知道的,但我们方庭长还在想办法,真心实意想妥善帮你们解决问题。你们自己也要配合,是吧?”
优优妈道:“他们现在不赔钱,我们怎么配合?!”
方远没好气地说:“你张口就100万,人家肯定不会答应,再加上现在证据对你们不利,就更不现实了。”
优优妈心虚地看了方远一眼:“一条人命100万都不值么?”
方远顿声道:“可人命也不是用来讨价还价的借口。”说着,方远丢了个眼色给周亦安,周亦安心领神会开口道:“要不,20万?”
话音未落,优优妈跳起来:“太少了,不行!”
方远忙用手势制止她:“你别激动,我提醒一下,咔吧咔吧公司现在可是一分钱也不想出。你们啊……还是早点让女儿安息吧。20万,这估计是我能争取到的最大金额。你们答应,我就试试,不答应,你们现在接着闹。但是保护好自己,认识你们的人只会越来越多。”
说完,方远作势就要走,被优优妈一把拉住:“20万!不能再少了!”
方远马上答应:“好,我来安排调解,到时候你们都别说话,明白吗?”
周亦安很快通知了麦可和徐天。由方远进行最后一轮调解。他开门见山把用意一说,就直盯麦可:“麦总,我想知道你的态度。”
麦可轻蔑地说:“方法官,这不是钱的问题,我们不会纵容敲诈勒索的行为。”
不想这话刺激了优优妈,她拍案而起:“敲诈勒索?如果死的是你女儿,你会一分钱不要?!万恶的资本家!吃人不吐骨头!你在网上胡说八道!小心我告你!”
方远马上就着优优妈的话头:“麦总,你们最近在网上的一些动作,我们都有所了解。又是带流量卖货,又是谴责优优父母,所谓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网络这个东西,风向变得很快,这些事要是继续发酵下去,结果可能就不是你能控制得了的。舆论会成全你,也会毁了你。骆优优父母哪天真被逼急了,再拿这事告你们,这不又是多一摊事吗?麦总,我相信你也不愿意担这个风险。”
麦可看了看徐天,看得出,他在犹豫。
徐天坚持道:“补偿金按照最早的出价,6万,不能再多了。”
周亦安乘机说道:“我说个数,20万,你们公司也不差那点钱。”
麦可急了:“不可能!”
方远道:“也别说得那么绝对嘛!一方面,他们毕竟没了孩子,人心都是肉长的嘛。另一方面,这个案子,你们输,影响公司形象;他们输,心里有气。有气,就会再拿你们撒气,这事就不一定能完。法院无论是调解还是判案,都希望能做到案结事了,息诉罢访。”
徐天忙道:“你们法院希望案结事了,就让我们来买单?凭什么?”
方远盯了徐天一眼:“徐律师,你的看法偏激了,身为代理律师,我希望你多站在当事人角度考虑问题,案结事了,也符合咔吧咔吧的利益,请你不要太情绪化。”
徐天坚持道:“我一点都不情绪化,法律要讲是非,我认为你现在的做法就是‘和稀泥’。谁闹谁有理,谁弱谁有理!不是吗?”
两人一番语言交锋,目光对视。方远克制着,徐天却寸步不让。
方远再一次看向麦可:“麦总,网上舆论再度发酵的话,真不知会是什么情形,而你用20万,了结各种麻烦,公司轻松上路,我觉得值。”
麦可稍作犹豫,然后猛一拍桌子:“行吧方法官,既然你话说到这份儿上,我可以给你这个面子,就20万!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方远马上道:“你说。”
麦可身体往前,双手撑在桌子上,语气坚定:“让他们写个道歉信,我们发布在优优生前的微博上。他们若答应,20万我马上就付。”
方远这下看定了优优妈,她迟疑许久,佯装不满道:“行吧,我给方法官这个面子。至于道歉信,就不写了吧。”
徐天赶紧道:“必须写!你们要对自己剥削女儿的行为进行深刻的反省、忏悔。这个道歉信要刊登在骆优优的微博上。”
优优妈装模作样了一会儿,这才答应写。方远立马安排周亦安起草调解协议。
此时,麦可的手机响了,他听了几句,便气愤地挂了电话,转而厉声对优优妈吼道:“行啊你们,这边骗我签字拿钱,那边还找人过去闹?!给
我玩声东击西,我告诉你们,老子反悔了!钱一分没有!我还要起诉你们!咱走着瞧!”
突来的变故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方远更有一种欲哭无泪的感觉。
谁也没想到,突变源自骆优优的弟弟骆佳旭。当优优妈匆忙赶到咔吧咔吧公司时,一个二十多岁的男孩正被保安按在椅子上,正是骆佳旭。他身材高大,喘着粗气,满脸憋得通红。而屋子里满地凌乱,文件、电脑键盘、鼠标等办公用品随处都是。显然这里刚刚经历过一场搏斗。
优优妈推开保安,心疼地把儿子抱在怀中:“佳旭,你干什么来了?他们打你了吗?有没有伤到哪里?”
骆佳旭高声道:“我姐的微博账号,必须还给我!我要我姐的微博账号!拿不到,咱们没完!”
愤怒使骆佳旭胸口起伏不断。
麦可回到自己办公室,愤怒地不停转圈。他问徐天:“徐律师,骆佳旭这种行为,我可以告他吧。”
徐天道:“可以,但,没必要。”
麦可满脸怒色:“怎么没必要?现在网友肯定站在我这边,流量这两天走得也很猛,他们想消停,我还不想消停呢!”
徐天赶忙道:“麦总,冷静。方法官刚才说得对,虽然现在舆论对公司有利,但网络风向是最敏感也是最易变的,稍不留意就变成了烧身的火。”
麦可不屑道:“方法官刚才那么说时我还觉得有道理,可现在我不这么认为了,只有站在风口,才能上天啊!你太谨慎了!我觉得这是咔吧咔吧出圈的绝佳机会!徐律师,他们要是撤诉了,我们就反告他们!要玩我们就玩个尽兴!”
徐天一脸严肃:“作为律师,我得提醒你,法律,不是拿来玩的。”
麦可大笑不止。
徐天望着麦可不可一世的神态,想了想,还是把这边的情况通报给了方远。
星城区人民法院的小花园里,方远正和叶芯讨论着。叶芯不是很理解
骆佳旭坚持要姐姐的微博到底是为了什么。方远若有所思道:“据我了解,这种活跃度高的真粉号,每推送一条图文广告,少则几千,多则上万,如果转卖的话,远不止百万。”
叶芯道:“你觉得他要姐姐的账号,是为了钱?”
方远似乎有点武断:“不是我觉得,事实应该是这样。”
叶芯反问:“有证据吗?”
方远大笑 :“这不用证据!我在基层法院十几年,这种事我见得太多了,这就是人性。”
叶芯看着他,好像有些不认识他:“所以你觉得,人性本恶?”
方远道:“本恶也好,本善也罢,人性是经不起试探的。你说骆佳旭对姐姐有真感情,我信,可是当他知道姐姐的微博账号价值百万的时候,他也难免会动心,在那个点上,他的诉求首先是满足物欲,这就是我的判断。”
叶芯沉默了。
良久,叶芯掏出手机,发现骆优优的微博粉丝数又增长了不少,便对方远说道:“骆优优的微博粉丝,我第一次关注的时候,不到两万,经过公司的几轮炒作,短时间内暴涨到接近三百万,骆优优生前所属直播间的观看人数也大幅增长,几乎一夜之间,所有人都想利用她的死去牟利——公司,我能理解;可她的亲人居然也开始打主意,真是悲哀。”
叹息之余,叶芯总觉得自己该做点什么。
这天,方远正从诉服大厅快步往办公楼去参加院务会,叶芯几乎是小跑着递给他一份资料,道:“这个是‘咔吧咔吧’直播奖惩制度,我周末去公司调查时,公司给我的。”
方远盯着叶芯,加重了语气:“调查还是暗访?”
叶芯答非所问:“我认为,骆优优和咔吧咔吧,已经构成了事实上的劳动关系。在参观咔吧咔吧之后,我更加明确了这点。这个材料,麻烦你必须看!”
见方远不为所动,叶芯加重语气道:“骆优优的直播地点在公司,直播时间和直播内容都是公司指定,所谓的直播服务费,就是固定底薪。而
且我发现公司主播都有门禁卡!和一般的公司员工,并没有什么区别。”
方远站定了,看着叶芯。想了想,问道:“假设认定骆优优和公司的劳动关系成立,结果是什么?”
叶芯脱口而出:“公司对骆优优的死承担责任,应该按照工伤判赔。”
方远道:“所以,你认为她父母对女儿的死,就没有责任?”
叶芯辩解道:“当然有,但此案中,不是主要责任。使她过劳死的,不是父母,而是制度。公司的上播制度只规定了人工作的下限,却没有上限!这才是导致骆优优过劳死的根本原因!”
叶芯掏出手机,在浏览器搜索栏中输入“主播猝死”,立刻跳出来很多新闻。叶芯把手机递给方远:“方庭长,你自己看,难道这些主播也都是因为父母的逼迫而死的吗?”
方远看着手机,突然笑了:“小叶,我看得出来,你对这个案子很有**。这很好!人若没有**,那便成了行尸走肉,但是,人如果怀着**做所有事,也很危险,**往往让人的判断偏离方向——对需要冷静的法官来说,尤其如此。”
叶芯有些困惑地看着方远:“方庭长,你的意思是……”
方远笑着摆摆手:“别急着反驳,我得参加院务会,你有空想想。”
院务会结束,方远紧步民一庭庭长陈康之后,进了他的办公室。方远将骆优优案的情况大体说了说,问陈康怎么看。陈康笑他:“你立案庭去了才几年,业务都荒废了?”方远正色道:“我来虚心求教,你却人身攻击,有意思吗?快说。”
陈康这才认了真道:“这属于新型案件,我们确实也经手过,但都是大主播和MCN(网红孵化机构)的合同纠纷。这个事连你都来问我,说明肯定是有争议的。我只提醒你一句——如果这案子判了劳动关系成立,你这就是在挑战现有的司法实践。别人要是上诉,二审改判的概率是很大的。我再给你支个招,这案子现在不是在诉前调解吗?调解不成,你赶快立了案,繁简分流,让我们民庭来判得了。”
方远挠了挠耳朵:“哟,我没听错吧,你们民庭这是要主动揽案子?”
陈康笑道:“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我不是心疼你们忙吗?你一个大庭长,每天还站大厅,被人封个什么定海神针,你还要调研新平台,上线活动,再弄案子,能行吗?”
方远没好气地笑着:“呵呵,在我面前嘴上跟抹了蜜似的,难听话,全让人家小舒说。老陈,你这个领导当得不厚道!我跟你说,小舒这孩子虽然说话冲,但我特别欣赏她,你不要老是挑拨我们的关系。”
陈康一点也不给方远留面子:“你不是欣赏,你只是怼不过,她叫你方婶儿,你不也得听着?”
方远急眼了:“我乐意,她能叫,你不许叫!老陈我再重申一遍啊,主播这个案子你别惦记,我打算自己负责到底了。”
方远从陈康办公室出来,正看到舒苏在自己办公桌上埋头忙碌着。他热情地凑过去:“舒哥,忙着呢?”
舒苏抬头笑着:“哟,方婶儿,又来找你好闺蜜啦?”方远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凑到舒苏跟前:“哎,我问你啊,想不想换个环境干干?”舒苏道:“换到哪儿?”方远讨好一般道:“我一直觉得,你是我见过的书记员里,能力最强的,尤其是这个统筹能力,这种能力,待在民一庭可惜了,如果能来我们立案庭,那……”话音未落,陈康办公室的门突然打开。方远吓得一哆嗦。陈康没好气地看着方远:“说什么呢?”
方远装傻:“没什么,我走了啊……”
舒苏坏笑着,对陈康大声道:“方庭长要挖我去立案庭跟着他干呢!”
方远停下脚步,尴尬地对着陈康笑:“开个玩笑嘛……”
陈康没好气地笑看着舒苏:“小舒,你想去吗?”
舒苏摇了摇头:“人家都说立案庭是法院看大门的,我干得好好的,去那儿干吗呀?”
方远听到这话,脸都黑了。
陈康憋着笑,对舒苏道:“别胡说!你这么说方庭长要不高兴了啊!”
舒苏继续挤对:“我方婶儿没那么小气!对吧方婶儿?”
方远苦笑着点点头:“我一个人说不过你们俩,等下次我带徒弟来,
咱们再战!”说完,转身离去。陈康和舒苏对视一眼,笑得合不拢嘴。
一整天的连轴转,累得方远在地铁上就差点睡过了站。拖着疲惫的身体,方远机械地向小区深处走去。身后,急促的脚步声引起方远的警惕,他猛然转身—— 一个年轻人正恶狠狠地看着他。
方远不明就里,只得试探着问:“你是找我吗?有事?”
年轻人不说话,一步步往前紧逼。
方远伸手做阻拦状:“有事说事,这是干什么?”
年轻人克制地低吼:“我叫骆佳旭,我要我姐的微博。”
方远没听清,只得补问了一句:“要什么?”
骆佳旭像魔怔了一样,双眼猩红,太阳穴突起,暴躁地不停重复着:“我要我姐的微博!我姐骆优优的微博!”
方远本能地慢慢后退,背后是堵墙,他进了死角。
骆佳旭两眼通红,气喘吁吁,堵住了唯一的出口。
方远终于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他的心反而放松了。他冲骆佳旭招招手,说道:“小骆,你既然知道来堵我,说明你是知道我身份的。你要姐姐的微博账号,可以,但你首先要知道怎么样才能要到。我说的你明白吗?”
骆佳旭重重点了点头。
方远笑了:“那好,这里也不是说事的地方,明天一早,你到法院找我,不过,你要你的父母出一份授权委托书,表示在你姐的这个案子里,你能代表他们的意思,你听明白了吗?”
骆佳旭再次点头,方远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果然,第二天刚上班,骆佳旭便在法院门口堵住了方远。方远安排书记员张嘉把骆佳旭领进调解室。不待方远坐下来,骆佳旭便送上了优优爸优优妈的授权书。方远接过,看了下,点头再次看向骆佳旭:“那你有什么具体的诉求?”
骆佳旭道:“案子随便你们怎么判,我只求你们一件事情——把我姐的微博,交给我。”
方远问:“为什么呢?”
骆佳旭嗫嚅着双唇,一时没有回答。
方远想了想说:“骆佳旭,现在的情况是这样啊,根据合同规定,你姐姐所有的社交平台都归公司所有。”
骆佳旭高声道:“可那微博当年是我给我姐注册的!”
方远道:“这又能说明什么问题呢!关键是,你知道你姐的账号,现在已经有将近三百万的‘粉丝’了吗?”
骆佳旭反问:“那又怎么样?”
方远正色道:“这意味着这个账号后续的盈利能力非同小可,应该说,它能带来的经济利益,远超过你父母索赔的金额。这一点,你不会不知道吧?”
骆佳旭显然被激怒了:“你觉得……我是为了钱?”
方远不说话,只是看着他。
方远的态度彻底激怒了骆佳旭,他冲方远吼道:“不是,我不是要钱!那是我姐!她人都没了,要钱有用吗?”
方远又问:“那你为什么非要微博账号?”
骆佳旭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失声痛哭:“我……我是不想看着我姐被人鞭尸啊!”
骆佳旭的这个回答显然大出方远意料。他忙抽出纸巾递给骆佳旭,示意他好好讲。骆佳旭稳定了一下情绪,这才说道:“我姐人已经不在了,他们还在我姐的账号那里吵、骂!我姐如果泉下有知,她会怎么想?我就想把账号拿过来,注销掉,让她得个安宁!大家总是以为,在重男轻女家庭中的那个儿子,就一定会坦然享受着姐姐的一切贡献,但不是这样的!我和我姐感情很好!”
方远惊讶地听着骆佳旭的讲述,一言不发,他紧紧盯着他,试图从他的表情中寻找他话语真伪的信息,但骆佳旭的眼神中写满了真诚!
骆佳旭继续倾诉着:“我姐活着,我没有保护好她;她死了,我不想看她一遍又一遍成为谈资,被奚落,甚至被谩骂。他们可以否定我,否定我的父母,但不能否定我和她曾经拥有过的……亲情!”
说到最后,骆佳旭居然趴在办公桌上号啕大哭,方远并未阻止他的发泄。
骆佳旭忽然抬头,满是期盼地看着方远:“方法官,我求你了……”
方远把骆佳旭送出法院后,就见叶芯在等着他。
方远有些不好意思:“或许,小叶你的感觉是对的,骆优优弟弟想要回姐姐的微博账号,并不是为了钱。”
叶芯喜道:“您改变看法了?”
方远点头道:“骆优优在前一次自杀的时候,突然改变主意,正是因为不知情的弟弟骆佳旭在她吞下安眠药之后没多久,打了个电话,他当时激动地告诉姐姐,自己被心仪的公司录取了。”
叶芯道:“所以骆优优改变了主意,至少在那一刻,她想活下去,去分享弟弟的快乐?”
方远点头。
叶芯情绪激动:“虽然父母想榨干她的剩余价值,公司利用她的死来引流,但至少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份值得她牵挂的亲情!”
方远也受了感染:“法律无法审判法律之外的事情,但我们可以阻止悲剧再次发生。”
叶芯兴奋了:“您同意我的观点了?……给您的资料,您都看了?”
方远看见叶芯雀跃的样子,笑了:“我一直都没反对过你的观点啊,我只是要自己想清楚——非常感谢你提供的这些资料。”
叶芯叹气道:“可惜这些只是我私底下拿到的资料,不能作为直接证据。”
方远摆摆手:“骆佳旭已经申请法律援助律师了,你能查到,我相信律师也可以。这个案子,应该是峰回路转了。”
接下来的一切似乎顺理成章,也显得没那么复杂了。星城区人民法院组成由方远担任审判长、立案庭速裁法官钟媛媛、米梦琪为审判员的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原告骆辉国、陈素丽——就是优优爸优优妈,诉被告新南咔吧咔吧文化传媒有限公司劳动争议一案。骆佳旭作为优优爸优优妈的委托代理人之一也参加了庭审。由于骆佳旭申请的法律援助律师康博睿
工作很认真也很到位,将咔吧咔吧公司诸如发给主播们的门禁卡、公司对主播们的管理制度、公司每月给主播们发放工资的转账记录等一系列证据当庭展示,还动员骆优优的直播间搭档胖子出庭作证。整个庭审经由中国庭审公开网直播,在全社会特别是直播行业产生了深远影响。方远在当庭宣判前的现场释法,被称为经典。
方远本人长得帅气,穿上法官袍更加显得庄重和威严。他当庭这样解释骆优优与咔吧咔吧公司之间的劳动关系为什么成立:
“原告骆辉国、陈素丽与被告咔吧咔吧公司劳动争议一案,经合议庭评议,本院认为:骆优优与咔吧咔吧公司之间是否存在劳动关系,结合双方当事人提供的证据,依据骆优优的工作场所、工资发放等因素可知,骆优优在咔吧咔吧公司提供的场所内工作,由咔吧咔吧公司发放劳动报酬,受咔吧咔吧公司内部规章制度管理约束,双方之间并非相互独立、平等的民事主体关系,而是存在管理与被管理、约束与被约束的从属关系,符合劳动关系的法律特征,骆优优与咔吧咔吧公司之间存在劳动关系,本院予以确认。
“关于工亡待遇问题,骆优优在直播期间猝死,系因工死亡,其近亲属有权主张工亡待遇,咔吧咔吧公司应按照《工伤保险条例》相关规定,向骆辉国、陈素丽支付包括丧葬补助金,供养亲属抚恤金,一次性工亡补助金在内共计一百万元。
“关于骆优优微博账号,案涉账号由骆优优个人初始注册,并实名认证、使用,具有较强的个人属性。因骆优优已去世,为保护逝者隐私等合法权益,各方应对账号停止使用,包括但不限于登录、更新、删除等行为。
“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七条,《工伤保险条例》第三十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一千零三十二条、第一千零三十三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确认原告骆辉国、陈素丽之女骆优优与被告新南咔吧咔吧文化传媒有限公司在2019年7月10日到2020年5月4日期间存在劳动关系;二、限新南咔吧咔吧文化传媒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原告
骆辉国、陈素丽支付丧葬补助金,供养亲属抚恤金,一次性工亡补助金共计一百万元;三、限新南咔吧咔吧文化传媒有限公司立即停止使用案涉微博账号。……”
事实上,方远后来被人称道的,是他在宣判后当庭说的这段话:“这个案件中,需要特别指出的是,人不是机器,人有极限——可当公司所有的制度设计无限趋向利益最大化时,恰恰是在对人进行扼杀,这种扼杀,可怕的地方在于,它利用‘奋斗’‘实现自我价值’等成功学说辞为话术,让劳动者自发地进行‘自我剥削’!若长此以往,资本将进一步不受限制地、畅行无阻地侵犯劳动者的利益!更让人心痛的是,在骆优优去世之后,咔吧咔吧平台没有很好地反思自己的工作规则,他们反而一再利用此事件进行炒作,吸引公众注意力,为公司牟利。此种做法,有悖公序良俗,需要予以警惕。年轻生命的逝去让人痛心惋惜,我们应当以正确的方式来寄托对死者的哀思,停止使用账号,让死者安息,是对人最基本的尊重!”
方远说完这些时,咔吧咔吧公司的麦可甚至把签署庭审笔录的钢笔都摔碎了,而旁听席上,骆佳旭听得泪流满面,他久久地朝方远站的方向——审判台的后面鲜红的国徽,深深地鞠躬。
当然,不爽的还有咔吧咔吧公司的代理律师徐天。为了表达不满,徐天特意走到方远面前,一字一顿地说道:“过去三年,新南省所有的类似纠纷,都把机构和主播的合同认定为复合型合同。只有你方远敢这么判!你就不怕犯了众怒?”
方远耸耸肩,面带微笑说道:“不好意思了徐律师,美国适用的是判例法,但我们国家是成文法,具体案例理所应当具体分析。”
徐天有些愤愤然:“我们会上诉的。”
方远笑道:“当然,这是你们的权利。”
更戏剧性的一幕发生在优优妈签署庭审笔录的时候。优优妈像掉了魂似的,拿着笔,不知所措。 康博睿指着庭审笔录末端,优优妈刚写下一个
“ 陈 ”字,突然眼圈红了,泪水却怎么也止不住,大颗大颗滴落,甚至打湿了文书。
此时叶芯默默走到她的身边,递给她一包纸巾,这个暖心的举动让优优妈不禁号啕大哭。她不断地说着:“是我们不好,是我们不好。”
也许只有这一刻,她才真正体味到女儿去世的悲伤。
望着优优妈蹒跚的背影在法庭门口远去,叶芯走到方远身边,真诚地说:“方庭长,谢谢。”
方远明显一愣:“为什么要谢我?”
叶芯越发诚恳:“谢谢您保持公正。谢谢您帮助我完成了对这个案子的研究,更谢谢您让我学习到了不少……”
方远一时竟有些不好意思,他连连摆手:“要谢也是我谢你,你的资料,让我多了一个角度去思考这个案件。”
叶芯听完,温婉地笑道:“好了,这个案件圆满审结,我也该向您告辞了,咱们后会有期。”
说完,叶芯和方远握手道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