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芯如约走进知识产权庭唐薇的办公室。这个是早上上班时,两个人在法院门口相遇,互相欣赏耳钉时约好的,唐薇请叶芯到她这里坐坐。
唐薇的办公室干净整洁,有股子浓浓的书卷气息。
唐薇边给叶芯倒水,边感谢她为上次的那个案子提供的好思路,判过以后,被告律师特别服气,没有上诉。
叶芯随意地打量着唐薇的办公室,看到她办公桌上有一张年轻女孩的照片。照片上的女孩约莫十四五岁的样子,骑着一匹棕色的马,青春无敌,健康阳光。唐薇忙说是她女儿。
叶芯转而吃惊地望着唐薇,真心说:“完全看不出来。怪不得院里不少人说你是人生赢家,女儿在英国,大学霸一枚,姐夫又是英国大学的比较文学教授;人生若此,还复何求?”
唐薇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想要说点什么,叶芯的手机响了,一接通,王秀芳的急切声连唐薇都听了个明白,是齐大爷又来了,这次动静不小,还拉了横幅,王秀芳让叶芯赶紧去院门口。
叶芯匆忙与唐薇告别,赶到院门口,果然看见对街两棵树中间拉起一条巨大的横幅:“星城区人民法院张伟民、方远官商勾结,吞我房产,制造冤假错案!”
横幅前围了很多人,齐大爷任凭大家指指点点,神色很淡定。院里两名法警正上前,准备扯掉横幅,还指责齐大爷这是扰乱公共秩序,是违法
行为!
齐大爷却毫无胆怯之色,冲法警说 :“来啊,你们铐了我啊!我要是怕,就不会来!”
法警们正要上前,齐大爷突然掏出一本病历卡,拍了拍,道:“看到没,这是什么?病历卡!”
正好赶到的方远喝住了法警,冲齐大爷咧嘴一笑:“齐大爷,您好久没来了吧?”
齐大爷这次却没以往的好神色:“别跟我来这套!方远,今天我那案子,必须给我一个说法!到底立不立?”
方远也认了真说道:“齐大爷,您跟我说多少次,我都是一个态度。”
齐大爷很生气了:“行啊,你一天不立,这横幅我就在这里挂一天,两天不立就挂两天,直到你给我立了为止!”
方远道:“当真?”
齐大爷得意了:“怕了吧?”
方远打个拱手道:“那我真要谢谢您了!”
齐大爷发愣地看着方远。
方远说:“齐大爷,张伟民那是我们副院长啊,您把我名字放在他后面,说明啥?我和他一个级别!我受宠若惊啊!”
人群中有人忍不住笑了。
齐大爷则憋红了脸,横幅撤也不是,不撤又不甘心。
方远趁机向前一步:“要不咱们去里面说?”
齐大爷故意大声道:“这可是你求我的!”
方远拉着齐大爷的手:“您说的没错,是我请您进去的。”
突然,齐大爷指着两个法警:“你们两个,还不快把横幅拿下来!”
法警有些莫名其妙。
齐大爷瞪了一眼:“愣着干吗!法院门口,拉横幅,扰乱公共秩序,是违法行为!”
叶芯和方远一道把齐大爷请进屋,又专门倒了茶。齐大爷便数落开了:
“你说生了孩子,请了月嫂,这房子不够住,为啥?”
方远配合他道:“为啥?”
齐大爷哼了一声:“就是当初政府分房子,黑了我一间房,要不然我现在能睡客厅吗?”
方远不反驳,也不接话,一直笑眯眯看着他。
齐大爷说完了,看了一眼墙上的钟:“我不跟你说了啊,我儿子下班要回家了,我得赶紧回去。”
这完全不同风格的话风,让正在记录的叶芯摸不着头脑。而方远却见怪不怪地帮着收拾东西,还送他到大门口,直到说完齐大爷慢走,注意安全,还冲他挥了挥手。
叶芯可再也忍不住了,方远一回来她便数落开了:“师父,这个齐大爷他隔三岔五就要来闹一次,回回都没结果,有意思么?”
方远笑着摇头:“这就受不了啦?这才哪儿到哪儿啊,我第一次遇上齐大爷来我们院信访,比你年纪还小!他可是立案庭三朝元老的老信访户了!”
叶芯吐了吐舌头。
临近中午,叶芯到诉讼服务中心察看情况,大厅里,一名青年干警正在指导一名中年妇女使用“人民法院在线服务”小程序;自助操作机旁边,引导员正在协助当事人查询案件。叶芯来到新收案件处整理新的卷宗,翻开一本离婚案的卷宗,被告人一栏中居然是唐薇。她怕自己看错,忙翻阅内档材料,还真的是知识产权庭的唐薇!
叶芯吃惊了,赶忙去向方远汇报唐薇离婚案的情况。王秀芳正好也在。
王秀芳同样感到惊奇:“唐薇和陈涛要离婚?他们怎么会走到这一步呢?”
叶芯问道:“听您的口气,认识唐法官的丈夫?”
王秀芳说:“在法院待了十五年以上的,谁不认识陈涛?院里出了名的好丈夫!他们俩是大学同学,唐薇学国际法,陈涛是英文系的。后来一个进了法院,一个留校任教。那会儿唐薇拼事业,陈涛就天天接送她,还
每天做饭送过来,好男人啊!”
方远也自嘲地说:“那时候我和小乐还在谈恋爱,她就天天让我向陈涛学习。”
叶芯好奇地问陈涛为什么去英国了。方远介绍,陈涛本是去做访问学者的,后来英国那所大学极力挽留,他就留了下来,本来唐薇也说要过去的,一来她一直想去国外开开眼界,再学习学习;二来夫妻两地分居,对感情、对孩子都不好,据说她辞职信都写好了,结果我们院那会正好要组建知识产权庭,她是骨干,领导委以重任,她一听来劲儿了,就没走。
王秀芳说:“我觉得他们俩现在出了问题,就是长期分居引起的。但两人感情基础没问题,这两年大家工作都忙,见得少,有些话你不说我不语的,久而久之就有了隔阂。孩子都这么大了,离什么啊!”
方远想想,说:“这案子,我来给他们调吧。”
王秀芳却说:“陈涛在国外,不方便啊!”
叶芯道:“我们可以试试用云调解,通过网络进行调解。”
王秀芳一脸嫌弃:“云调解?就那什么人民法院调解平台是吧,一点不智慧!弄个电脑点来点去的,实在是麻烦!一会儿这边掉线了,一会儿那边听不见!开个庭全靠喊,头疼!”
叶芯忙说:“调解前,设备我先调试一遍,用顺手了,很方便的。尤其异地或者跨国调解,当事人和法官都能节省不少时间精力。”
王秀芳长叹一声:“唉,我是老了,跟不上形势了。”
饭点到了,方远说先散了吧。叶芯等到王秀芳走了,对方远说了自己的想法,她和唐法官有过数面之缘,所以想先找她聊聊情况。方远同意了。
午饭后,叶芯以之前过于匆忙走了为由,把唐薇约到了小花园。唐薇简单问了问齐大爷的事,感叹了一句法院工作的繁杂,两人便边走边聊,一下子说到了叶芯从北京来榕州,一个女孩子家家,爸妈怎么舍得?叶芯并没有隐瞒妈妈离婚出国的事,也说到父亲很支持她来榕州。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唐薇终于忍不住主动提及叶芯找她的目的,叶芯便也直截了当说的确是想找她了解一些情况。
唐薇便不咸不淡地说:“没什么好了解的,陈涛要离婚,我同意。”
叶芯惊讶道:“您都不想挽回一下吗?”
唐薇摇头叹息道:“没必要了。”
叶芯忙问:“您和您先生之间,发生了什么事情?能和我说说吗?”
唐薇:“我们分开,只是时间问题。”
叶芯:“我多问一句,您对他还有感情吗?大家都说你们是神仙眷侣。”
唐薇淡淡一笑,笑中明显带着落寞。
叶芯索性敞开来说:“现在您是当事人,我是调解员,我的任务是找寻您和您丈夫真实的诉求。在诉讼服务中心也有一阵子了,遇到过很多离婚案,我们发现有很多夫妻来离婚,其实他们是有别的诉求,离婚,只是表达不满的手段。”
唐薇却道:“叶芯,我和陈涛都不是那种情绪化的人。我们的婚姻其实早就出现了问题,只不过外人不知内情罢了。这些事,没必要说,也不用调解,改变不了什么。”
叶芯还待要说,唐薇截住了她的话头 :“我知道是王姐安排你来劝我的,我也不为难你,王姐问起,你就说已经做过我的工作了,是我嘴太严。”
叶芯颇有些无奈之感。
没几天,方远便利用智慧法院的云调解系统,组织了远在英国的陈涛和唐薇之间的第一次调解。
平台接通,屏幕里出现了一个和唐薇年纪相仿的男人,他戴着黑框眼镜,穿着羊绒衫,白色的衬衫领子翻敞在外,整个人透着浓浓的书卷之气。正是唐薇的丈夫陈涛。方远笑着对屏幕挥挥手:“嗨,陈涛,陈涛,我是方远啊,还记得我吗?”
陈涛得体地点头:“当然记得,你现在在立案庭了?这么久不见,你一点没变。”
方远笑呵呵道:“你可变了好多,我看你,胖了,哈哈哈。”
陈涛含蓄地笑着,唐薇却是一脸的古井无波。
方远切入正题:“陈涛,你和唐薇的事,到了我这里,真是没想到!
你们两口子以前多好,有什么过不去的事,今天好好聊聊,我给你们参谋参谋?”
陈涛渐渐收敛了笑容:“方法官,您的好意我都明白,不过,不用费心了,我们俩感情确已破裂,婚是一定要离的。这一点,我相信唐薇也有同感。”
唐薇立即道:“是,我同意。”
方远忙说:“都在说气话!你们凭什么说感情破裂?拿证据。”
陈涛说:“长期分居两地,不见面,不联系,不说话。”
唐薇点头表示正是这样。
方远:“那也是因为工作忙嘛,过了这阵子就好了!”
陈涛:“不,方远,很多事情,你不知道。当初我来英国第二年,唐薇就说会找合适的时机来英国跟我会合,几年过去了,她没动作,用各种理由敷衍我,现在干脆不理我了。既然我们不可能在一起生活,离婚就只是个手续问题了。”
方远:“唐薇也有实际困难啊,对不对?以后的事,都可以再商量嘛,唐薇你说两句啊,说两句。”
唐薇:“没什么好说的,我有工作,不可能去英国,就是这样。”
两人僵持于此,方远只好拿出离婚案中常用法宝:“你们铁了心要离婚,想过孩子吗?你们离婚了,小月心里什么滋味?”
这招看来也不灵,陈涛早有准备:“不用担心孩子,这事我已经征求过月月的意见,她原话是——这个妈妈有跟没有是一样的,她不在乎。”
这话扎心,叶芯忍不住瞥了一眼唐薇——
唐薇眼神中只是短暂闪过一丝波动,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这一丝波动也没能逃过方远的眼,他赶紧说道:“瞎说,有妈没妈能一样吗?我也有一个闺女,别看平时她和她妈不对付,真有事儿了还是要找妈!”
唐薇一言不发。陈涛却发话了:“唐薇,我问你,孩子的抚养权,你要不要跟我争一下?”
唐薇依然沉默,嘴角的抖动却越来越明显。
方远忙说:“唐薇你肯定舍不得孩子,对不对?为了孩子,你们——”
不想唐薇却不接方远的话:“月月跟着爸爸,我没意见。”
方远愣住了。
陈涛说:“唐薇,哪怕是表演,你都不愿意跟我争一下?”
方远也替唐薇暗暗着急:“唐薇,你是不是有什么苦衷?”
陈涛:“她没有苦衷!孩子刚出月子,这位伟大的法官,不顾女儿体质弱,坚决要打回奶针,只为了不再继续母乳喂养!”
方远:“当时是有什么具体的困难吗?”
陈涛:“因为她要回法院工作!明明有产假,法院又不是没她不行,可她却要回去工作!”
连方远都有些吃惊地看着唐薇。
陈涛:“行,她热爱工作,我理解,我支持!可孩子3岁的时候,误食了蚕豆引起溶血,当时送进医院抢救,医院下了病危通知书,而我还在外地赶回来的路上,我让她立刻去医院守着,你们猜,这位唐法官怎么说?”
唐薇:“陈涛,我跟你解释过,当时工作离不开……”
陈涛愤怒地打断她:“什么工作能比你女儿的命更重要?!”
唐薇极力克制着情绪,说道:“越说越远了。回归正题,方庭,我们的事你不用调了,他提出的财产分割、孩子抚养权归属,我都没意见。我后面还要开庭,先走了,抱歉。”说完,唐薇转身快步离开。
方远一把没能拽住唐薇,便赶紧给叶芯示意,叶芯连忙起身,紧追几步拦住了唐薇。
叶芯:“您就这么走了?”
唐薇:“怎么?”
叶芯:“薇姐,我不相信你是那样的母亲!”
唐薇:“让你失望了,但陈涛说的都是真的。”
叶芯:“为什么?”
唐薇:“随你怎么想吧……不好意思,我真的要去开庭了……”
唐薇转身离开,叶芯再次拦住她:“薇姐,对你我一直有熟悉的感觉——
我妈妈和你一样,都喜欢珍珠,今天,我又发现了你们之间的另一个共同点——你们都会为了事业,牺牲自己的孩子。”
唐薇悲戚地笑着:“都说天下没有不爱孩子的母亲,或许,我,还有你妈妈,就是两个反例。世界很大,慢慢探索吧。”
说完,唐薇扬长而去。叶芯望着她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这种情绪一直裹挟着叶芯,甚至让她想到了自己的父母亲离婚时候的事。以至于晚饭过后,她叫上周亦安,在夜风吹拂中沿着长长的江岸,竟然走了好几公里。
一路上,不时有跳广场舞的热闹人群,更显出沉默无言的叶芯的落寞。直到叶芯走不动了,才站定在某一处。叶芯看着江对岸,连片的建筑群上七彩变幻的城市景观灯光带不时滚动着“山水洲城,魅力星城”的字样。
周亦安默默地站在叶芯身边,劝她道:“心里不好受的时候,把不快吐出来,才会好受一点。”
叶芯转头问道:“有这么明显吗?”
周亦安指了指:“全部都写在脑门上了。”
叶芯迟疑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今天的庭审,让我想起11岁那一年,我父母决定离婚的事。”
周亦安用关心的语气问道:“他们为了什么啊?”
叶芯说:“我妈妈得到了一个国外工作的机会,爸爸却不同意她出去。”
周亦安:“所以你爸爸就提出了离婚?”
叶芯:“离婚是我妈提的。自从我有记忆开始,她就是一个刚毅果敢的女人。他们很快达成了共识,唯一的矛盾是——我跟谁。当时我妈的选择,比唐法官更决绝。”
周亦安不是十分能理解:“决绝?”
叶芯一时没有答周亦安的话,透过江对岸变幻的夜空,她仿佛穿越了时光回到了11岁时那个充满欧洲风情的咖啡厅,就是在那里,她的妈妈简佳,毫无波澜地告诉懵懵懂懂的叶芯,她只有三天的时间来做决定,跟她出国还是留在爸爸的身边,她过期不候。语气中没有半点的拖泥带水,仿
佛那只是一个对关联者的通知或照会而已。
好半天,回过神来的叶芯才长长叹了口气,说道:“那一次的谈话后,我彻底明白了,我对我的母亲来说,并没那么重要。那一年,我才11岁,简佳女士让我决定自己的前途。那天晚上,我一夜成人,独自面对成人世界的残酷。”
周亦安轻问道:“所以,你有些恨她?”
叶芯又长长叹息一声:“不是有些,而是的确是。我最终选择了父亲,可在他们离婚之前,我却以妈妈为荣——她和别的妈妈不一样,她从来不为生活琐事跟我唠叨,永远风风火火、穿着好看的衣服、追求着自己的事业。每次开家长会,我头都抬得老高,人群中最显眼的那个女人就是我的妈妈。可当她的果决落到我自己身上的时候,我才知道那有多痛。”
周亦安有些同情地看着叶芯:“叶芯,别恨她,或许,她也有自己的不得已。”
叶芯悲怆地笑着:“同样的话,我也试着对自己说过,可没用,我找不到任何原谅她的理由。”
周亦安说:“我刚刚结了一个离婚案,男方是一家企业的老总,他宁愿离婚也不愿满足妻子一起管理企业的愿望。”
叶芯道:“公司对他来说有这么重要吗?甚至比人生伴侣,比家庭都重要?”
周亦安说:“是啊,一开始我也不理解他,可最后他对我说,他的公司有五百多位员工,五百多个家庭,他不愿为了讨好自己的太太,就赌上这五百多个家庭的未来。我想说的是,人是有限制的动物,永远无法完全理解另一个人,也永远无法为了另一个人彻底奉献自己,人首先得为自己活,这就是现实。唐薇、你的妈妈,甚至你我,都是如此。叶芯,宽容一些吧,否则,你会永远痛苦的。”
叶芯望着远处的璀璨灯光,细细品味着周亦安的话。
周亦安不知何时手上多了一瓶水,他拧开瓶盖递给叶芯:“这种家庭的变故,留给子女的伤痛,是不是特别刻骨铭心?”
叶芯抿了一口,顿声道:“当然!这样的痛,让我现在一直没有原谅简佳女士。”
说完,叶芯又叹息道:“这样的心结梗在胸中,其实我们自己也很不舒服。”
这么说着,叶芯无来由就想到了远在北京的父亲,于是赶紧摸出手机,拨通了叶存远的电话。
叶芯悠悠地唤了一声:“爸……”
叶存远关心地说:“这么晚了,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有事吗?”
叶芯忙说:“没什么,就想跟您说说话。您在干吗呢?爸。”
叶存远轻轻地说:“爸在看书呢。你就别拐弯抹角的了,有什么事就直说吧。”
叶芯握着手机,好一会儿才道:“爸,当年她走的时候,您恨她吗?”
手机那头,叶存远一时沉默着,半晌,才回答道:“‘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庄子的话,听过吧?想通这点,便得逍遥。”
叶芯:“可是,她是个妻子,还是个母亲。”
叶存远:“若用这些身份来压制她、束缚她,最终的结果,她痛苦,我痛苦,你更痛苦。闺女,爱是责任,可爱又何尝不是理解?”
叶芯:“爸,您说得对。您的心胸也真宽广。”
叶存远:“我不知道你为什么突然想到这些,叶芯,你记住,如果当年她放弃梦想,被迫留在家里相夫教子,如今这个家庭,可能遍体鳞伤。现在虽然我们三个难得见面,可我们逍遥自在,各得其所,又有什么不好呢?”
叶芯:“爸,您说得没错,她或许不是一个好妻子、好妈妈,但她是一个勇敢追求梦想、值得尊重的女人。”
叶存远轻轻笑了笑,道:“闺女,你长大了。放下吧,你的人生没有她,也照样精彩。”
挂了电话,叶芯再也没能忍住,她就那样任泪水倾泻而出,周亦安默默地递上几张纸巾,叶芯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脸上却是少有的释然。
新的一天,叶芯却有完全不同的心情,或许,人有时是得适当地释放!因了这种心情,叶芯陪着方远在诉服大厅作例行巡检时,看着人头攒动的忙碌景象,似乎多了一点点亲切之感,以至于又看见打扮得依然花枝招展的胡晓青时,她竟调侃方远道:“师父,您的粉丝又来了。”
毫无思想准备的方远条件反射一般,转身想跑。胡晓青却嘹亮地喊着:“方庭长!方庭长!”
方远万般无奈,只能停下步伐,转身挤出笑容。为了让胡晓青别再嚷嚷,他主动走了过去,压低声音:“不管你这次来送什么,都别往外拿了,行不行?”
胡晓青脆笑道:“方庭长你误会了!我这次是单纯来熟悉法院环境的。”
方远以为自己听错了,问她:“熟悉环境……你要熟悉什么环境?”
胡晓青拿起手上自己打印的资料,晃了晃:“我之前看到你们法院在招人民陪审员,就报了名,我要准备呀!这不,我在网上找了司法案例,正在学习,我觉得在这里现场学习更有氛围!”
方远看着胡晓青,有些哭笑不得:“你真的假的啊……”
胡晓青瞪了方远一眼:“当然是真的呀!哎对了,我有个案例不太明白,问问你呀。”
胡晓青于是挨近方远,方远忙后退一步,压低声音道:“你知不知道,人民陪审员是要参与合议、开庭的,要经常来法院,你开店做生意的,有这个时间吗?”
胡晓青朗声笑道:“没事,店里有小妹看着,我就是想着,做点对社会有益的事情,感动吗?”
边上的叶芯早已经笑得抿紧了嘴巴,方远瞪了她一眼,又不得不挤出笑容,选择着措辞对胡晓青说:“你有这个心是好的,但是人民陪审员可不是闹着玩的,那真的是要担责任的。”
胡晓青顿时拉下了脸:“方庭长,你是不是嫌我没文化?!”
方远连忙摆手:“绝对没有,我的意思是啊……”
胡晓青急了:“你就是嫌我没文化!公告上面说得清清楚楚,高中文化程度就行,你怎么这种态度?”
方远实在是被胡晓青弄得有些哭笑不得,只好说:“胡老板,我什么意思都没有,我预祝你考上我们的人民陪审员,我还有会要开,就先走了。”说完也不管胡晓青,转身就急走开了。一旁的叶芯早已忍不住,望着落荒而逃的方远,咯咯笑起来。
叶芯紧追方远脚步,路过唐薇办公室,见门是敞开的,便在门口敲了敲,唐薇看见她,表情冷了下来:“我跟你们方庭说过了,不调了,直接开庭吧。”
叶芯道:“薇姐,我是来跟你说声……对不起的。上次是我感情用事了,把自己的心情带到了案子上,是我不成熟。薇姐,你别生气了。”
唐薇一脸的意外,但脸上的神情却明显缓和了,还替叶芯倒了杯水。
叶芯接过,道了声谢谢,又说:“我妈妈其实和你有些像,你们都选择了事业,或许,在你们义无反顾作选择时,也都有不得已的苦衷。那么薇姐,你的不得已是什么?”
唐薇踱到窗户边,眼望窗外,娓娓说道:“月月出生后就对牛奶过敏,所以一直是母乳喂养。出了月子之后,我要去上班了,事情就开始变得麻烦起来——我如果坚持让她吃母乳,就必须要每隔几小时去挤出来,但有时候一个庭接着一个庭,根本没有时间顾这些事。”
叶芯说:“所以你选择彻底断奶?”
唐薇点头:“是的。另外,我当时觉得自己还有些产后抑郁的症状,每次把她抱在怀里喂奶,我都会涌起一种强烈的抵触情绪,觉得自己变成了一个丑陋臃肿的喂奶机器,明明这是自己的孩子,可……我自己也说不清楚……十几年前,产后抑郁的问题还没有人重视,我知道,即使我说出来,也没有人会理解我。”
叶芯道:“你说的这个,我或许能理解,可月月住院,医院都下发了病危通知书,你为什么不能换个时间出差呢?”
唐薇长叹一声:“那个案子,我们要去外地出差。当时还有几天就是春节,如果不冻结被告账上的300万资金,春节后,被告一定会想方设法
转移这笔钱。原告是十几个进城打工的农民工,他们的血汗钱,很可能就此蒸发。这十几个工人每天来法院求我,有人等着这笔钱结婚,有人等着这笔钱救命。叶芯啊,你是我,你怎么办?”
叶芯被唐薇的这一声长叹给打动了,忙安慰道:“我不知道是这种情况,薇姐,这的确很难抉择,但是你的选择却让人感动。”
唐薇似乎还沉浸在往事中:“我决定不去医院。接到陈涛电话后,我躲在卫生间哭了整整5分钟,用以发泄掉情绪,然后去赶火车。叶芯,其实到现在我依然很矛盾,如果后来月月真的有个三长两短,别说别人,我对自己都没法交代啊!”
唐薇哽咽了。叶芯同情地看着唐薇,走到她背后,温柔地拍了拍她的肩膀:“这些,为什么调解的时候你不说出来?”
唐薇摇头道:“叶芯,你妈妈出国之前,是不是所有人都劝她别走?”
叶芯点头。
唐薇说:“这就是问题所在。陈涛出国的时候,所有人都认为我应该跟着他一起去,社会对女人和男人的要求,是完全不同的。男人只要事业成功,一切都好;而女人的责任,首先是家庭,可如果你只有家庭没有事业,又会被当作家庭妇女,遭受另一番歧视。我知道,只要我一心扑在事业上,我和陈涛的矛盾是无论如何解决不了的。没有女人能够平衡生活和家庭,那不过是一个不切实际的理想罢了。”
叶芯当然很能理解唐薇这番话,但世人呢?而唐薇刚刚这话中,难道就没有一点点悔意?心念至此,叶芯不免多问了一句:“薇姐,我问你,对自己的选择,你后悔吗?”
唐薇很坚定地摇头:“性格即命运,一个人走哪条路,不是自己能决定的。”
和唐薇的这次长谈之后,叶芯和方远有过一次细致的交流。之后,方远调离了陈涛和唐薇。
调解书出来的时候,王秀芳甚至有些埋怨方远,怎么就不多坚持一下呢?
方远趁机就对她和叶芯、张嘉说道:“给你们说啊,调解调解,也并不是只调和,离婚案件当事人的确感情破裂的,就不要再强扭在一起了。”
王秀芳一副不以为然样:“糊涂啊,老方,唐薇跟我是同届进法院的,我了解她!她就是夫妻俩分隔两地造成的,我跟你说啊,你这里拦一道,给他们拖一拖,指不定情绪下去了,就和好了。你这里手一松,那就真没有挽回的余地了。人都说劝和不劝分,还是要努力一下啊。”
方远把手一挥,拦断王秀芳的话:“我们法官的意志也不可偏执。调解最终还是要符合双方利益。两人和平、体面地分手,不让未来再给彼此更深的伤害,这样我们的工作也不算白做。”
王秀芳瞪着方远和叶芯,她仍然为唐薇感到惋惜。
方远突然想起什么,就问她们两个,前阵子院里选考人民陪审员的名单出来了没有?叶芯凑到王秀芳耳边私语,王秀芳就笑:“方庭长,你是希望人家进名单呢还是希望她落选啊?”
问完,王秀芳眼泪都笑出来了:“哎呀,方远啊真没想到,你是老来俏,都这把年纪了,居然还能把当事人迷得七荤八素的!哎,你们家小乐知道吗?”
方远顿时脸色一紧:“我警告你们两个啊,此事,院里不许再讲,更不许和小乐瞎说。”说完又堆上笑脸对着两个人:“唉,名单到底出来了没有?”
叶芯看他真急,这才说:“师父,我早帮您看过了,胡晓青任前考试没通过,没被选上。”
方远这才松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