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缕朝阳从云端挤了出来,照拂在星城区人民法院前墙的国徽上,朝阳下的国徽,明丽,耀眼。

齐大爷又来了,正向接待他的方远诉苦:“你让我找街道办主任,她说这事不归街道管,她不给我解决啊!”

方远满脸笑容,耐心劝说:“街道只能给您解决具体生活上的困难,您说让她多给你弄一间房,她确实是管不了啊,我的齐大爷……”

齐大爷抬手打断方远的话,忙着从塑料袋里往外掏东西,边掏边说:“我差点忘了正事……”

齐大爷从塑料袋里掏出的竟是几个红鸡蛋,他呵呵笑道:“我儿媳妇生了个大孙子,我给你几个红鸡蛋,沾沾喜气!”

方远忙开心地打着拱手:“哟,恭喜啊齐大爷!心意领了,但东西真不能收。”

齐大爷吹胡子瞪眼睛地说道:“几个鸡蛋怕啥的!这是老规矩,你不收就是看不起我!”

方远笑道:“大爷,我要是收了,我就得调离这窗口了。您的问题谁来解决啊?”

齐大爷嗫嚅着:“这样啊……”然后就开始剥鸡蛋壳,还朝方远瞪了一眼:“愣着干吗,给我倒点水去!”

方远拿起他的保温杯,接了点水端端正正放在他面前。齐大爷也没喝

水,只是趁方远不备,冷不丁将一只剥好的鸡蛋塞进了方远的嘴中。怕方远噎住了,还不停地拍着方远后背,之后又递上自己的保温杯。

齐大爷得逞地笑:“吃一个总行吧。”

方远正要跟齐大爷理论,王秀芳给他打电话来,劈头盖脸就一句:“葛晴晴自杀了!”

方远一下子蒙了,忙问具体情况,王秀芳也是看新闻知道的,只说人已经送医院了,也没有太多具体消息。

法院门外自然又被各种自媒体人围堵,门口的保安也是见怪不怪,只是机械地维持着秩序。下班时分,有消息传来,葛晴晴只吞服了少量安眠药,送到医院便无大碍。之后,法院门口才渐渐消停。

方远心累地回到家,正看新闻的乐锦绣马上凑过去,关心地问了一句:“没事吧?”方远挤出笑容摊摊手:“没事啊。”乐锦绣说:“没事就好。几粒安眠药,应该也没事。”

电视上榕州台《都市一时间》正在播报本地新闻,说是轰动新南省的学霸杀母案已经起诉至榕州中院,不日将开庭审理。方远忙打宋羽霏电话,问她:“那个唐啸云杀害母亲的案子,不会又分在你手上吧?”宋羽霏笑说师兄的嗅觉很灵敏,她明天正要去看守所第三次提审唐啸云。方远便说羽霏你审这样的案子有经验,肯定不会错!

第二天,宋羽霏果然带着龚青去提审唐啸云。

唐啸云是在杀害母亲后逃亡了一年多被抓捕的。一年多的逃亡生涯,让他的脸上布满了沧桑。

他坐在审讯铁椅上,戴着手铐脚镣,嘴角微微上翘,面对宋羽霏,流露出几许不屑。

不待宋羽霏开口,唐啸云倒抢了先:“怎么又是你?还有完没完了?”

轻松揶揄的口气,完全不像一个杀了母亲的人:“说了多少次,是我杀了她,我都已经招了,还要我怎么样?”

宋羽霏厉声道:“唐啸云,我希望你能告诉我,为什么要杀害你母亲?”

唐啸云眼睛直直地看着宋羽霏:“不说了吗?因为我恨她!”

宋羽霏:“为什么会恨她?你和你母亲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唐啸云:“这重要吗?”

宋羽霏:“当然很重要。”

唐啸云轻蔑地笑笑,双手环胸,一副拒绝回答的姿态。

宋羽霏炯炯目光看着他,唐啸云居然没有半点退缩。

和唐啸云软磨硬泡了将近一个小时,宋羽霏一无所获地回了中院。默默开启了电脑,她调出了检察院的起诉书:

“……2020年10月17日晚,被告人唐啸云在其母亲即被害人唐娟从生日宴会返回家之际,趁其不备,持事先准备好的哑铃棒连续猛击唐娟后脑及头面部,致其当场死亡……”

法律文书和卷宗中都是冷冰冰的字眼,却也无法抹去曾经发生过的鲜活一幕。

一年前的榕州大酒楼包厢里,大圆桌上是花样繁多的菜肴,围坐桌上的有老有少,坐在主位的,是一个50来岁、声音洪亮而又充满霸气的妇女,正是唐啸云的母亲唐娟。她身材微胖,朴实中带着点威严,此刻她的脸上绽放着喜悦的笑容。

唐娟身边的唐啸云,戴着一副眼镜,穿着中山装和白衬衫,衬衫扣子一直扣到了脖颈上。他坐姿笔直,脸上始终挂着一丝礼貌的微笑。

包房的灯光突然都灭了,服务员用推车推着一个巨大的生日蛋糕,在生日快乐歌中缓缓走进了包房。

唐啸云起身,毕恭毕敬地对着所有人说:“尊敬的各位长辈,各位亲朋好友,今天,是我敬爱的母亲50岁生日!作为儿子,我衷心祝愿母亲生日快乐!妈,愿您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愿您万寿无疆,福禄天齐!”

一席话,唐啸云透露出与年龄不符的老成。而唐娟的脸上则写满了幸福,她看着儿子,眼中满是骄傲:“谢谢儿子!今天我们家可以说是双喜临门,儿子上个月刚进了世界顶级外企,并带领核心团队,我作为母亲,

为他感到骄傲!”

唐啸云谦虚地摇头:“我有今天的小小成绩,全是因为有您的含辛茹苦!”

唐娟再次点头,看向众亲戚:“我家啸云之所以能有今日的小成就,全在于他从小就听话,从小就懂规矩。大事小事,都有个规矩,没有规矩,就不成方圆!你比如说吃饭,但凡出门吃饭,一桌菜不管是什么,每道菜都必须全部吃到,这才保证营养均衡。今天他也是这样做的。”

一旁的表弟忍不住嘟囔:“不喜欢的也得吃?那不成了机器人了……”

唐啸云突然笑着开口:“弟弟,人吃饭是因为需要,而不是喜欢。记住,父母不会害你,他们说任何话,都是为了你好。要成才,就要听话。”

众人再次交口称赞。

生日宴结束,唐啸云和母亲一前一后进了家门。这是简单的两室一厅,房子不大,却异常干净,几乎所有的家具上都蒙着一块挑花布,方便清洗更换。客厅里放着一个书柜,书柜上放着一排唐啸云的各类获奖证书。书柜旁的地面上,放着一个哑铃。

唐娟笑容满面,意犹未尽:“哎呀,今天妈太高兴了,这是妈过得最开心的一个生日。要是你爸还活着,看到今天,不知道多高兴!”她一边说,一边弯腰换鞋。忽然,“砰”的一声,唐娟身体僵住,倒在地上。她身后,唐啸云手里提着一只滴血的哑铃。他满头大汗,看着倒在地上的母亲,既紧张又兴奋。唐啸云声音发抖 :“妈,生日快乐,忌日快乐,天天快乐。”

说着,唐啸云再次举起哑铃用力砸向已经没有气息的母亲。

令宋羽霏百思不得其解的是,究竟是什么样的动机,能让一个儿子杀了相依为命的母亲!难道真如唐啸云简单招供的只是因为恨?那得是一种什么样的恨呢?如果就这么简单地判了唐啸云死刑,那这个悲剧案件的意义又在哪里呢?可是,唐啸云好像关闭了自己的心门一样,任宋羽霏怎么样问,他始终只说自己有恨。

宋羽霏找了个时间,与鲁中华、沈巍初步探讨一下案情。

大家都已经阅过卷宗,对唐啸云的动机自然也颇觉纳闷,鲁中华说从卷宗里看,公安和检察院走访的许多人都证实,他们母子关系其实很好。

沈巍说那只不过是表象!他们母子之间关系实质上十分恶劣!他的分析是,尸检报告显示,唐娟被害后面容变形,说明唐啸云砸了不止一下。

宋羽霏说:“这也正是我困惑的地方,走访显示唐啸云母子关系十分融洽,但现场勘查情况又证明他对母亲确实恨之入骨——母子俩在案发前到底发生了什么?这是关键。”

沈巍又指出,唐啸云杀母之后的行为更加蹊跷。一般的人在杀人之后,普遍会害怕、躲避,但唐啸云却到处享受生活,吃喝嫖赌,干尽荒唐事!

宋羽霏道:“我有一种感觉,唐啸云在动了杀机后,就没想过活下来。”

鲁中华捧着保温杯,缓缓道:“我第一次看卷宗,也的确挺惊讶的。不过,我在想,这个理由或许是成立的——一个人想在死前做的,大多是社会所不能容忍的、‘错误的事’,这是真实的人性。”

沈巍正色道:“无论一个母亲对孩子做了什么,这都不能成为儿子杀她的理由!在杀人之后,他还毫无悔改之意,检方的量刑建议给了死刑,我认为恰如其分!”

宋羽霏道:“我认为本案关键不在于判处唐啸云死刑,而是要弄清他真正的杀人动机,揭示这个家庭悲剧的原因,这样对社会才是有警示意义的。”

鲁中华和沈巍都没表示异议。

唐啸云杀母案在榕州引起的关注度很高,以致榕州电视台连着做了几期节目,乐锦绣几乎一集不落地看了。方远下班回家,就见乐锦绣边择菜边在看节目回放。见方远进来,忙感慨现在的孩子真是看不懂,母亲把他辛苦养大,到底有多大仇,竟然要把母亲杀害!

方远道:“辛苦养大,送进一流学府,这都是外人看得到的表象罢了,家庭教育问题,没那么简单。”

乐锦绣借机道:“你也知道家庭教育重要,正好,下周二莉莉她们学

校校庆活动,我们单位一到月底财务上就格外忙,这次你也去尽尽家长职责吧。”

方远有些为难地说:“可是我们法院那天组织开会啊。”

乐锦绣不高兴了:“一年就让你出这一次面,你就不能想想办法?莉莉还是不是你女儿了?”

方远只得举手投降。

女儿学校原来是在办“六十周年校庆”。

对于父亲的参加,方可莉显得格外兴奋,一路遇到同学老师,都主动打招呼。尤其是看到班主任周老师,方可莉更是兴奋地冲上去,大声地介绍着方远。

周老师摸了摸方可莉的头,看看方远。

方远忙向周老师问好。周老师笑道:“可莉爸爸,你好呀,之前都是妈妈来学校参加活动,我们好像还是第一次见面。”

方远忙解释:“平时工作太忙,让老师多费心了。今天她妈妈工作走不开,只能我来了。”

方可莉调皮地说:“周老师,我爸爸是法院领导,您给他留点面子。”方远有些哭笑不得。

周老师笑呵呵道:“知道知道,你不是很早以前就跟老师说过的吗?来,先进教室吧,一会儿大礼堂直播就要开始了。”

刚进教室,可莉的三个同学——霍斯思、李小溪、陈可尔跑过来,四个人兴奋地互相打招呼,显得格外亲热。

霍斯思是个漂亮夺目的女生,李小溪则透着机灵劲,陈可尔顶着蘑菇头,相当可爱。她们身后分别站着各自的家长,都三十出头的样子。霍母,潮人打扮,棒球帽、大牌T恤衫,紧身牛仔裤,限量版的球鞋,虽年轻但依然带着些“妈妈味”;李父普通上班族打扮,表情镇定,不苟言笑,一派“兵来将挡”的沉稳;陈母着外企高管常穿套装,款式简洁但质地上乘,脸上总挂着一丝客气的笑。

霍母笑问:“方可莉,这就是你的法官爸爸吧!”

方可莉颇为自豪地应道:“对!”方远忙主动与大家认识了。

霍母很健谈,主动示好:“可莉爸爸,其实我们和可莉妈妈很熟的,我们有个小群,你知道吧?”方远忙表示孩子的事情管得比较少,平时都是她妈妈在负责。霍母于是加了方远微信,又把他拉进一个叫“老父亲老母亲”的微信群。

这边他们热热闹闹地互相熟悉着,角落里,有个叫倪蕊的小女孩正悄悄地看着他们。

很快,周老师安排大家坐下来,家长们就加凳坐在自家孩子旁边。教室黑板上,“星城第一中心小学风华正茂”的艺术字很耀眼,墙壁上则挂着彩带和气球。投影幕布上正在转播大礼堂的联欢会。

周老师环视全班,发现有一个家长——倪鑫刚旁边没有孩子。周老师于是走到他面前,悄声问他倪蕊哪去了。不及他回答,教室外突然爆发出一阵尖叫,还伴随着“跳楼了!有个孩子要跳楼!”的惊喊!

教室里顿时大乱,家长学生一窝蜂拥到走廊上。

只见刚刚在角落里的倪蕊此刻跨坐在走廊的窗户口,冲周围的人大喊:“你们别过来,你们过来我就跳下去了。”

方远站在围观的人群中,一脸担忧地看着小女孩。周围的家长则议论纷纷,搞不懂为何突然爆发这种状况。

人群被紧急疏散,就近的消防救援队已经赶到,正在张开充气气垫。最急的是倪鑫刚和周老师,周老师要倪鑫刚耐心和孩子说,千万别刺激她。然后自己也试图劝说倪蕊。

倪蕊一直骑坐在窗口,她情绪激动,不让任何人靠近。周老师劝道:“倪蕊,你听周老师说,有什么不开心的事情,下来跟周老师慢慢说,我一定帮你解决,好不好?”

倪蕊激烈地摇着头:“不好。”

周老师试图慢慢靠近她,倪蕊突然大叫起来:“你别过来!别过来!否则我马上跳下去!”说着,朝外探出身子,这个动作突然引得众人又是一阵惊呼。周老师吓得赶紧后退,口中连连说着:“我不过来,我不过来,

你千万别冲动!”

倪鑫刚哭着说道:“蕊蕊,你有什么事情跟爸爸说,爸爸来帮你解决!你千万别做傻事啊!”

倪蕊哽咽着:“爸爸,对不起……”说着便闭上眼,将身体往前探去——

围观人群顿时一阵惊呼。

方可莉哭着喊道:“不要啊!”

方远一把抱住女儿,用手赶紧捂住她的眼睛。方可莉挣扎着说:“你快想想办法啊爸爸,她是我的好朋友!”

说话间倪蕊又往边缘挪了一步,眼看就要一跃而下,此时,一个消防员突然从她身后出现,当机立断,一把抱住倪蕊。

人群中再次发出一阵惊叹。

当真是有惊无险!

看着救援队员护送倪蕊离开,方可莉下意识地拉住方远的手,虽然看上去她松了口气,但眼中依然满是惊恐。方远抱紧女儿,安慰道:“没事了,没事了。”

万万没想到的是,方远由此引来一场诉讼,当然,成为被告的还有方可莉那三个同学的家长。不用说,原告是倪蕊的爸爸倪鑫刚。四个孩子都是未成年人,诉讼只能由她们的法定监护人来进行。

因为方远本身是立案庭的人,院里最后将这个案子安排到了民一庭,陈康成为了诉前调解的主调解人。

方远可能做梦也没想到,他无数次身在其中的这个调解室,有一天自己也会以被告的身份成为光顾它的对象。所以当方远与陈康以这样的方式在院里的调解室遇见时,方远只有苦笑的份。

而调解室里,当那几个父母看到方远进来时,便像抓到了救命稻草一般,齐齐看向他。

陈康清清嗓子,对众人说道 :“我是星城区人民法院民一庭的法官陈康,你们的案子,原被告双方都有调解意向,按理说应该是在立案庭进行诉前

调解,但因为方远法官是立案庭的工作人员,所以这个案子就交由我们民一庭来调解。这个案件的起诉人是倪鑫刚,他是你们孩子的同学倪蕊的爸爸,他指控你们四家的孩子,对他女儿有欺凌行为,因而造成倪蕊想要跳楼自杀。经过专业心理医生诊断,倪蕊还有抑郁的倾向。”

大家谁也没有想到会是这样一种状况,他们都把目光投向方远。

方远问道:“陈法官,倪蕊家长的诉求是什么?”

陈康说 :“倪鑫刚要求你们四家的家长和孩子一起,当着全校师生的面,向倪蕊道歉。”

霍母首先气愤地叫起来:“凭什么啊?这是孩子之间的矛盾,就算孩子真的做错了什么,也应该是孩子去道歉,拉上我们干什么?”

其他两位家长也认为,当着全校师生的面,让大人给小孩道歉,确实有点过了。方远示意众人冷静,问陈康原告方提供的证据是什么。陈康给他们看了一张照片,照片的主人公是身着校服的倪蕊,只是,她身上的校服明显要小一号,因此显得很不合身。真正引发诉讼的直接原因是,霍斯思拍了倪蕊的照片后,配上了“宇宙最强小学生”的文字,本来是要发到她们四个人的小微信群的,结果却发到了有倪蕊在的大群,被倪蕊发现了。当然,在方可莉她们尚未发现的情况下,她们在大群调侃取笑了倪蕊,她们甚至还给倪蕊取了“宝藏女孩”的小名,讥笑她家里穷以及不合时宜等。

即便是身经无数各类案件的方远,也为女儿她们的行为深感意外!

所以,女儿放学回家后,方远和乐锦绣以少有的严肃迎接了她。方远在方可莉的手机中找到了她们的微信对话,问女儿:“说别人家里穷,这样说,礼貌吗?!”

方可莉小声嘟囔道:“这没什么吧?妈妈也这么说的。”

方远看向乐锦绣,乐锦绣挺不好意思地分辩道:“瞎说,我什么时候说过?”

方可莉急了:“你上次不是和霍斯思妈妈说,倪蕊她们家是穷大方,越是穷越要装?”

乐锦绣瞪了女儿一眼:“我们大人能说,你们小孩跟着学什么?再说,

我们私下里说说,又没让她们听见,你有本事别发错群啊!现在都怪我了?”

方远用无法说清的眼神看了看乐锦绣,不便再当着女儿的面说什么。

一个晚上,家里的气氛都很微妙。照顾女儿睡下后,乐锦绣回到卧室,看见方远躺在**看书,便自找话头说道:“这事儿要我说,就是倪蕊的父母无理取闹,他们家孩子性格有问题,太敏感了吧?一点小事就兴师动众,还告到法院,要我们当着全校师生的面道歉,真是莫名其妙!”

方远放下书本,深望乐锦绣一眼,说:“那些话,你确实不该在孩子面前说。”

乐锦绣不服气:“我怎么了我?”

方远道:“她还小,父母其实是她的第一任老师,所以你不要总是跟她说些穷的富的有钱没钱的那些市侩的话,孩子学得很快,以后三观是会被带歪的。”

乐锦绣争辩道:“我就是顺嘴这么一说,我是不是市侩的人,你不了解吗?你这帽子扣得也太大了,我接受不了。”

方远耐心说道:“你自然不是这样的人,但言者无心,听者有意。其实我早就想跟你谈这个问题了,上次我去参加她们学校活动,她跟老师说什么,我是法官、法院领导,这些是不是你跟她说的?还有一次,她问我有没有手铐,说要拿去吓唬吓唬同学。这话让别人听了会是什么感受?法官只是一份工作而已,你不要总让她觉得我好像有什么特权似的……”

乐锦绣急了:“莫名其妙啊,我说你有特权了吗?每一次她们学校搞活动,要家长出席,你就是忙工作,没空,我能怎么说?我说你爸是法官,又是领导,工作很重要,很多人等着他解决问题,这也错了?那你觉得我应该怎么说?说你每天工作都是瞎忙,没什么钱还累得半死?”

方远叹气道:“你现在有情绪,我不跟你说。”说着翻转身,不再搭理乐锦绣。

乐锦绣没好气道:“你最好永远别跟我说!我市侩,三观不正,以后孩子你自己教育,自己带!省得说我带坏了她。”

因为夜里和乐锦绣的不愉快,方远睡得不太好,以至于叶芯和王秀芳找他汇报工作,他还是一脑门子的官司。

王秀芳是汇报院工会要求推荐的五好家庭备选名单以及院里临时通知下午两点中层领导会议,叶芯则是告诉他,齐大爷又来了,闹着要见他。

方远拍拍脑门,望着她们两个,王秀芳小心翼翼地问:“方庭,我们都……听说了……”

叶芯也补了一句:“不要紧吧?”

方远苦笑道:“莉莉和几个同学拍了一个孩子的照片,错发到那孩子也在的一个群里,然后说了几句不礼貌的话,那孩子看到了,受不了,就想跳楼。现在人家家长找到我们几个家长,要求我们几家的大人和孩子一起,当着全校师生的面,给孩子道歉。”

王秀芳立马一副我知道的模样:“莉莉这么善良的孩子,能说多恶毒的话啊?我是不相信的。”

方远解释道:“就说人家衣服小了,家里穷,不给换一套新的之类的话吧,这是我看到的,背后还说过什么,我就不清楚了。”

王秀芳转弯道:“这话……听着是不太舒服,但孩子嘛,有时候说话没轻没重的,那小孩也不至于就要跳楼吧?”

方远苦笑摇头,这时有微信进来,陈康的,说是倪鑫刚提供了新证据,他已经通知了其他几位家长也来法院。

陈康所说的新证据,是一份倪蕊出事前写好的遗书!

霍斯思、李小溪、陈可尔、方可莉,我写下这封信,是想跟你们到(道)个别。我们以前那么好,现在你们排挤我,不和我玩,不和我说话,ju(聚)在一起偷偷吐曹(槽)我,也不告诉我,我到底哪里做错了,到底为什么呢?我好难过。不过我依然把你们当作我最好的朋友,所以,再见了!

方远看了这份错别字和拼音夹杂的遗书,心里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

但其他几位家长却有他们的想法,方远也无可奈何。几位家长提出到法院外边的咖啡馆里坐一坐,方远也不便反对。刚一坐下,霍母便阴阳怪气地说倪蕊小小年纪,却弄得跟真的一样。李小溪的父亲则怀疑遗书有没有可能是假的。陈可尔妈妈马上附和,说这遣词造句根本不像一个11岁的孩子!

方远就事论事,说真要是怀疑的话可以申请证据鉴定,但他个人不建议这么做。如果鉴定出遗书是真的,只会更加激怒对方,不利于问题的解决。

但大家更关心官司的胜负,毕竟输了的话,要当众道歉!

李父小心地问:“莉莉爸爸,如果不调解,直接判,你觉得我们会输吗?”

方远笑笑,说:“这要看法官最后如何认定了。不过我总觉得,孩子们以后还要在一个学校学习,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这个矛盾,我们还是应该主动去化解。”

霍母嘴角一撇,道:“关键倪蕊爸妈是讲道理的人吗?那两人,完全是一对极品!”

方远惊觉,忙问:“什么意思?”

李父道:“看来方法官没怎么跟他们打过交道。斯思妈妈,你以前跟他们最熟,你来说说吧。”

霍母对方远道 :“倪蕊是二年级时转来我们班上的,她爸妈都是郊区的 ,靠着自己,买了学区房,女儿考插班生考过来的。一开始就是接孩子上下学时打打交道,我觉得他们人还可以,主要是教育理念和我们比较一致,我们四家人私底下不是有个群吗,我就跟大家商量了下,把他们拉进来了。”

方远问:“就是我加入的那个群吗?但群里没有倪蕊爸爸妈妈。”

霍母忙说:“你加的群是我们又重新拉的。后来他们和我们混熟了,真面目就暴露出来了。搞了半天,倪蕊妈妈是个微商,三天两头就跟我们推销东西,想赚我们的钱。”

陈妈妈插嘴说:“微商倒没什么,那你做生意么,就光明正大呀,斯思妈妈,你说说她怎么卖东西给我们的。”

霍母于是又说:“我记得有天我说自己在减肥,结果倪蕊妈妈就拿了一堆保健品,说她靠着这堆保健品减了十斤,那我也不好意思白拿,我就说我给钱。结果她真的给我报价了,说一共996块。就那么几瓶保健品……但她既然开口了,我也不可能不给吧,我直接转了1000块过去。没过一个月,她又要推销给我,说吃这个要坚持半年才有效果,我抹不开面子,只能又买了一大堆……”

陈妈妈马上接上话:“一开始斯思妈妈还不好意思说,结果有次她实在憋不住了,跟我吐槽,我才发现,原来倪蕊妈妈私底下给我们每个人都推销过!几个月下来,在我们几个人身上赚了万把块了!对了,可莉妈妈跟我说,有次她也从倪蕊妈妈那里拿了两千块的保健品呢。她没跟你说过?”

方远摇头,又说:“你们说的情况我知道了,不过,大人的事情归大人,即使倪蕊父母有问题,这也不能成为孩子们孤立排挤倪蕊的理由。”

李父苦笑:“根本没有孤立排挤啊,方可莉爸爸,你也看出来了,我们这几户人家算是班级上条件还可以的,孩子们成绩和性格都不错,倪蕊父母八成是要利用孩子接近我们。可问题是,倪蕊吧,性格比较怪,喜怒无常,又很敏感,所以孩子们都不想跟她玩,这也算是孤立排挤?有点不讲道理吧!”

霍母马上说:“对呀,总不能说,只要倪蕊想交朋友,就必须跟她交朋友吧?这也太霸道了啊!”

真是不聊不知道,一聊却聊出这么多情况。方远建议大家下次调解时尽量把掌握的情况都告诉法官,只不过几位家长都说方远是法院领导,他们就都指望他了,弄得方远都不知道如何跟他们说。

陈康通知倪鑫刚来法院,顺便把方远叫过来,让他们先沟通沟通。方远把和几个家长交流的情况跟陈康说了说,也讲了自己的观点,他认为或许孩子们在交往中有偏颇之处,但总的来说,都是孩子间正常的交往摩擦,远远谈不上是校园欺凌。更多的应该还是双方可能存在误会。

正说着,倪鑫刚在法助的带领下走进房间。倪鑫刚看到方远,阴阳怪气道:“你们已经交流上了?方可莉爸爸,我知道你是法官,法院如果偏袒你,我会继续往上告!”

陈康连忙解释:“你的案子之所以一开始就在民一庭跨庭审理,就是因为方远是立案庭的工作人员,你放心,我们一定会做到公平公正的。”

方远也说,法院是有纪律的,要他大可放心,然后又说:“您女儿发生这样的事情,我们都特别难过,但是经过我多方了解,事情和您表述的恐怕还是有些出入。我听说倪蕊很想融入孩子之间的小团体,但是呢,孩子之间性格不合,她们四个可能不愿意跟倪蕊在一起玩,有时候就表现得比较冷漠,或许也说过些冷嘲热讽的话,可是我想,这无论如何不能算是欺凌吧?”

倪鑫刚马上变了脸色:“别说得好像是我们家孩子硬缠着你们的孩子!你是不是还要说我老婆做微商的事?我告诉你,这都是她们说的!那几个当妈的,一开始是她们主动巴结我们!”

方远吃惊:“您说的巴结,是什么意思?”

倪鑫刚说:“我看出来了,你平时也不带孩子,好多事你也不知道。”

陈康不失时机地说:“两位既然都来了,不妨都把自己知道的事情说出来,我们今天充分交流。”

倪鑫刚道:“我们家孩子是二年级的时候转学到这里的,一开始我们谁也不认识,后来有一天放学,我去接孩子,霍斯思她妈妈主动跟我聊天,然后就把我和我老婆拉入到他们的小群。”

方远忙问:“是她主动?”

倪鑫刚点头:“对啊,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当时我是一家培训机构的销售总监,他们觉得未来孩子想报课外辅导班,认识我价格就可能有优惠,还能分到好的老师,所以对我们特别热情。我老婆做微商是没错,可东西不是强买强卖,都是那几个妈妈要,才给她们的,而且卖的也都是正规厂家的产品,不是什么假冒伪劣,这些,你都可以去查!直到半年前,我们机构宣布解散,我失去了工作后,这四家人在群里对我和我老婆的态

度完全变了,好几次我们在群里说话,都没人搭腔,有次我问要不要周末来我们家聚餐,一个回复都没有!你自己看!”

倪鑫刚一边说,一边翻阅着手机上的微信,然后放在桌面上。“五三班的老父亲老母亲”群的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半年前。

倪鑫刚继续道:“我失业后,不管线下线上,他们就没再跟我们说过一句话。很快,倪蕊也告诉我们,霍斯思、陈可尔、方可莉和李小溪也都突然不理她了。”

方远的眉头都快拧成了一个川字,只好说会再核实这个情况。陈康马上从中斡旋:“倪先生,我作为法官说一句啊,我个人觉得啊,孩子们确实是在微信群里嘲笑了倪蕊,那孩子间的事,让孩子们解决就好,如果让四家的大人也当着全校师生面跟你女儿道歉,他们怕是不容易接受,您说呢?”

倪鑫刚却说:“孩子也是大人教的!倪蕊被欺凌,就是他们大人搞的鬼,所以道歉必须大人一起,这事,没得商量!你们要是包庇法官,我就接着往上告!”说完,倪鑫刚起身摔门离开。

被倪鑫刚摔了门,方远憋了气,却又觉得的确是乐锦绣他们处理失当。回到家,方远找个由头拿了乐锦绣的手机,查看到了几个家长此前在家长群的聊天记录,还真与倪鑫刚说的差不离。乐锦绣也的确说过人穷志短、建议大家疏远一类的过头话。

方远便有些生气,批评乐锦绣说话不过脑子。

乐锦绣却带气说道:“你又要来给我扣帽子?”

方远埋怨她:“为什么你就不能谨言慎行呢?一定要说那么刻薄的话呢?”

乐锦绣不乐意了:“怎么刻薄了?我又不是圣人,大家在一起抱怨抱怨而已,又没当着孩子的面,不行吗?我一点言论自由都没有了?”

方远压抑不住怒气,高了声道:“你没让孩子看到,万一别家的孩子看到了呢?你这会给孩子造成不良影响!”

乐锦绣彻底急了:“我就知道你要说这些!方远,你有完没完了!明

明是别的家长有问题,你凭什么教训我?我就说了,怎么了?!你在外面是法官,可在家里,你不是!我警告你,如果你再对我指手画脚、评头论足,我就跟你离婚!”

说完,乐锦绣把削好的苹果朝方远丢过去。

方远急闪,躲开了苹果。乐锦绣走进卧室,用力把门摔上。

正在做作业的方可莉被惊吓到,偷偷打了周亦安的电话。

周亦安拉了宋羽霏和叶芯一起来扑火。敲开门,叶芯便进了可莉的房间陪着做作业。可屋子外隐约传来的乐锦绣的哭声让可莉不无担忧:“阿姨,我爸爸妈妈真的会离婚么?”叶芯忙安慰那只不过是爸爸妈妈吵架时说的气话。

而卧室里,显然刚刚哭过的乐锦绣红着眼对宋羽霏说:“我现在流的泪,就是谈恋爱时脑子里进的水!”

宋羽霏忙用恨铁不成钢的语气安慰道:“师兄也真是的!好啦好啦,我让亦安去说他了!一会儿让他给你道歉!”

乐锦绣恨声道:“道歉也没用!羽霏我跟你说,这个气我受够了!别人都觉得我嫁了个法官,还是个庭长,好风光!只有你们知道,法官除了那点死工资,还有什么呀?!这个聚会不能去,那个朋友不敢联络,方远还不让我把他制服洗了晾外面,就怕被小区的人知道他是法官,这些我都忍了,现在我说句话他也要百般挑剔,我这日子过得也太憋屈了!”

宋羽霏赶紧附和:“是是是,我们一会一起好好说说他!”

客厅里,周亦安自然是极尽所能在劝着方远主动道歉。看着固执的方远,周亦安也不免数落道:“师父,你平时调解别人的家庭矛盾一套套的,怎么自己遇上了就这么轴呢!”

方远顿声道:“这是原则问题!”

周亦安道:“家里哪有那么多原则!你看小乐姐对你多好啊,之前我顶着腰伤拉着你打羽毛球,那都是小乐姐偷偷拜托我的。她就是怕你太忙,顾不上身体。你至于为了几句话这样对她吗?!”

方远有些心软,转了口气道:“你别在这儿劝我,不是我要离,是她

要离。”

周亦安笑了:“亏你还是老法官,不知道她那都是气话,要离,哪等得到今天?可她话说出口了,你得给她个台阶下啊,听我的,快去快去!”

周亦安终于连哄带拉把方远推到了卧室门口,方远犹豫着站在门口:“那个……我话说重了,对不起。”

乐锦绣连连摆手:“别,你没说重,我庸俗,我刻薄,我三观不正,你不用道歉。”

周亦安这时来劲了,冲乐锦绣道:“小乐姐,我跟你说,我都咽不下这口气了!他在法院说一不二,回家还想作威作福?凭啥?当小乐姐是我啊,这么好欺负?别惯着他!”

周亦安掏出手机,装模作样道:“小乐姐,我跟你说啊,你要真觉得他无可救药,就离!你赶紧,现在打开微信小程序,立案,感情破裂!离!正好叶芯是立案庭的,我是民庭的,一条龙给你判了!你要嫌不解气,这里还有刑庭的,专管无期起判的那种案子,只要你发话,罪名随你定!”

周亦安一番话,竟把乐锦绣说笑了。这一笑,众人便都松了口气,跟着笑了起来。

周亦安甚至还俏皮起来了:“小乐姐,你怎么还笑场了呢?那你要这样,我也没法替你做主了!”

一句话把方远也弄笑了。

家里的火灭了,话题自然就转到了火源上。乐锦绣担心地说:“真要在全校师生面前道歉,那方远以后还怎么在单位做人啊。”

说话间,叶芯牵着方可莉出来了。

叶芯认真道:“师父,小乐姐,我刚刚问了莉莉,我认为莉莉的同学的确遭受校园欺凌了,只不过欺负她的是你们这些家长!”

所有人的目光都惊讶地射向叶芯。

乐锦绣不高兴道:“我们大人怎么会欺负一个小孩?”

叶芯看着乐锦绣,真诚地说:“小乐姐,你仔细回忆,可莉生日的时候,你有没有和霍斯思妈妈说,倪蕊一家人是极品?”

乐锦绣分辩道:“但是妈妈没有不让你和倪蕊玩,更没有让你欺负她对不对?”

方可莉小声说道:“还有一次,在校门口放学的时候,你和陈可尔妈妈在说话,我和陈可尔想去找倪蕊玩,结果你和陈可尔妈妈就拉着我们走了,边走边说千万别让他们跟上来推销东西,烦都烦死了。”

叶芯摸摸可莉的头,说:“在孩子的世界里,家长扮演着上帝的角色,有时候家长无意间的一句话、一个动作,孩子会不由自主地当作某种命令去执行。这一点,或许很多家长都没有意识到。”

方远和乐锦绣都没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