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镌海的告别仪式结束后,他们都很有默契地没有提离开的事,和邱迎一起在海岛跨过了这一年的最后一天。

为了迎接新年,梁瞬带她们去集市,买了布置房子的装饰品和晚上打火锅要用的食材。温怀喜欢这种感觉,在摒弃一切繁杂琐事的海岛上,把心灵也清空,度过有仪式感的每一天。

要走的时候她在烧酒摊前徘徊,梁瞬提着大包小包,回头看她:“要喝吗?”

买的东西太多,他连尾指都勾着个小袋,温怀大发慈悲,帮他分担了两袋,同时不忘反驳他:“......我是什么酒鬼吗?”

“不是。”梁瞬说完,替她拿了两瓶常喝的酒,接着又问:“果酒要不要?”

温怀:“......”

最后还是各挑了两瓶。

昨天夜里下了雨,晚上还会降温,他们没打算再在院子烤火,回室内开了暖气,为过节做准备。

梁瞬一个人在厨房洗菜,三个女人在客厅把买来的装饰品逐一装点,挂上喜庆的福字,铺上酒红色桌布,连欢迎都穿上了火红的新衣服。晚上要看电影,客厅的一面白墙刚好够用,吴多多把投影仪摆好。

李镌海平时的形象多是大大咧咧,但很多行事风格都能看出点文艺青年的影子来,三层楼的房子找不出一台电视机,只因他觉得投影仪更有氛围感。

墙柜上的相机放了好些天,等忙活完,邱迎才终于把它拿下来。

这台相机记录了李镌海生前最后一周录下的所有画面,他离开的这些天,邱迎迟迟没有将它打开。偶尔在失眠的夜晚,她一个人在客厅静坐,也会一瞬不瞬地盯着这台相机看。这是她第一次把它拿下来。

她不自觉放轻了呼吸。

相机里记录了上百张照片。有医院的病床、过道和匆忙又忧愁的行人;有小镇干净的街道、树影和不息的车流;有海边的细沙、猛浪和咸湿的海水。然后是人——默不作声低头干活的梁瞬,托着腮思考发呆的温怀,笑容灿烂的吴多多,还有......各种场景下的她。

她在清晨醒来,开着窗看着远山呼吸。

有一天他突然说想吃她做的煎蛋,她把形状摊散了被他笑话。

她一次次用手风琴为他弹奏《贝加尔湖畔》。

她在医院病床前抱着他的手臂睡着了。

她在火堆旁哼歌。

她笑中带泪地看向他。

......

一路翻到他拍下的第一张照片,是他在书桌前用纸片写下的一行字:

“继续做自由的风,不要留恋我。”

邱迎已经泪流满面。

李镌海离开前,从来没有郑重其事地说过分别的话,也没有为她留下一些什么,他尽量去淡化自己要离开这件事情,让生离死别变成他只是出了一趟远门的平常。所以邱迎也没有为他流泪,病痛折磨他,他能解脱,邱迎应当为他开心。

翻看完相机里那些他想分享的、来不及分享的风景,邱迎才有一点他真的离开了的实感,延迟太久的心痛来得汹涌,她几乎不能自已,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只剩眼泪失控地往下淌。

......

吴多多和温怀梁瞬是同一天离开海岛的,她与两人不同方向,但梁瞬还是把她送到了市区的机场。

温怀和五多多坐在后排,聊起彼此将来的打算。吴多多依然要去环游国内,但是决定不再当义工,温怀问她原因,她淡淡答道:“我怕老板没有李哥好,我会伤心的。”

她脸上带着笑,但温怀听得鼻酸。

在海岛度过的一个月像做了一个恍惚的长梦,原以为是萍水相逢的几人成为朋友成为伙伴,目送一位兄长的离去,如今又各奔东西。温怀心里止不住感慨,又听得吴多多问:“你呢?接下来什么打算?”

温怀不怎么提起在黎城的生活,更没有提及之后的打算,吴多多原以为自己听不到答案,温怀却说:“我想回去继续上美术班,很多年不学了,不知道能不能补回来。”

驾驶座的梁瞬微偏了偏头,路上车多,他没能回过头看她。

送走吴多多,两人走高速回去。

天黑后两人在服务站稍作休息。车来到了城市边缘,这一片都是山,已经看不到海了。温怀靠着他肩头,主动和他说起:“我以前学过一段时间画画。”

刚才在车上听她提起,梁瞬有那么点意外。两人相处的时间还是太短,对对方的了解也不那么多,但是往后有很多时间去了解。梁瞬只问她:“那你喜欢画画吗?”

“喜欢。”温怀想也不想就点头。

她小时候上过很多兴趣班,钢琴、美术、舞蹈甚至围棋,美术课是最能让她全情投入的,可惜不久后被补习班淹没,兴趣班都没能再上了,只在闲暇之余跟着母亲学书法。

她到现在都还保留着偶尔画一两张素描的习惯。

提起这个,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于是告诉他:“其实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我就觉得你的脸很适合当模特。”她的专业知识储量并不丰富,不知道如何描述这种感觉,只觉得这样一张棱角分明的脸“很好画”。

梁瞬侧头看她,脱口而出:“所以那时候你才盯着我看?”

他说的是她住进民宿的第二天,她站在三楼窗台盯着他看那一次。温怀瞪大了眼睛,似在惊讶他的好记性。梁瞬笑着回忆起:“你那时候看起来很呆。”

温怀:“......”

温怀不想跟他说话了。

外面太冷,他们窝在车里吃了晚餐,谁也没下车。温怀摇下一点车窗,抬头看天空快隐入夜幕的晚霞和渐亮的繁星点点,黎城没有这样清澈的天空。

静静望了会儿,她收回视线,转头和他说:“今年冬天,我们还回来岛上好吗?”

这个冬天还没过去,她已经在约定下一个冬天的事。

新的一年到来,他们都不知道明天是什么样子,夜路还很长,但他们愿意去相信,今年冬天会很好。

梁瞬解开安全带,边倾身去吻她,边温柔答道:“好。”

到那时候,邱姐和欢迎会在院子门前等着他们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