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允晏的手顿了一下,但仅就那么一下,他也往前迈了一步,却正在这个时候,赫连漪冲了进来,大声疾呼:“陛下——”

萧允晏回过头去,见来人竟是赫连漪,不禁大为震惊。

“你——怎么会来?”

“陛下恕罪,臣妾其实一直知道昌平是被陛下看押着,今日不过是想问一些事,所以便一路跟着陛下过来了。”

萧允晏这才明白,她不过是为了找出昌平的下落,这才故意声东击西激他来亲自动手,道:“看来朕又上了皇后的当了。”

“陛下,臣妾只是想问,昌平究竟向陛下告了什么秘?”

萧允晏对那两名跟着赫连漪进来的亲信嘱咐:“先关上。”

“陛下,她究竟做了什么?”

“皇后该知道,在土罗支的时候,她故意害你差点失身这事朕还一直记着,若不是因为她跟你有血缘之亲,朕早就将她千刀万剐了。”

赫连漪道:“此事已经过去那么多年了,陛下今日也不是为了此事吧?”

萧允晏看出赫连漪是不会善罢甘休,只得继续:“她眷养面首,**奢靡,如今更不知怀了谁的种,此事传出去必是折损你我颜面的。”

“什么?她——怀了身孕?”赫连漪不可置信地望着萧允晏,但转念,又觉得昌平没有什么荒唐事做不出来,道:“陛下,我们赫连家已经死了太多的人,臣妾除了她再无兄弟姊妹,她对我就算怨气再重,也依然还是我父皇的血脉,我父皇定然也不会愿意看到她是死于你我刀刃之下的,臣妾会将昌平幽禁终老,只让她活着便好。”

萧允晏一时默然不语,赫连漪又步步紧逼:“敢问陛下,除了这些,她还有没有犯下其他错事?”

“这每一桩每一件都是罪不可赦,还需要什么别的罪证?”

“陛下将此事做得如此密不透风,必然不是因为这些。”

萧允晏望着她,道:“皇后,今日是你生辰,朕想让你将这个生辰好好过了。”

“好不好好过又如何?臣妾只是想知道真相。”

“你可以装做什么事都没有,不闻不问,这样对你我都好。”

“不闻不问,就能将所有的事都勾销了吗?”

“可以勾销,你不必问,我也不必说,就此作罢。”

“然后呢,你我从此将再无牵连,是吗?”

萧允晏没有应声,赫连漪又道:“臣妾也曾怕自己难堪,故意避而不问,也装作不知,但一切终究骗不过你我自己。敢问陛下,霍端究竟是怎么回事?陛下明明没有杀他,却为何会自行将一切承担了去?”

萧允晏望着赫连漪,知道她终是不会罢休,终于决定向她坦诚所有实情,也算给两人之间做一个彻底了断,“你随朕来。”

萧允晏将赫连漪带到一间空置的殿阁内,两人各自坐着,萧允晏才如实托出:“大婚那夜我出去见外公,走到一半,孙福忽然塞了一封告密书给我,说是有人托他交给我的,我打开看,里面桩桩件件不得不让我去相信。”

赫连漪颤着声音问:“都是些什么内容?”

萧允晏沉默了半晌,才悠悠地道:“天昌二十九年,你为何会到我的身边,为何会如此竭尽心力替我苦心筹谋那二十万兵马之事。后来又为何会答应回到我的身边......还有在唐嘞的那一夜......”

赫连漪终于将霍端的死理清了,“正因为告密书里有唐嘞的那一夜,所以陛下一听说霍端出事,陛下就认了下来,对吗?”

“没错,其他的事也许能被外人知道,唯独这件事,我不会说,你更不可能对别人说起,除了你我,只有留香知道,她跟霍端是未婚夫妇,只有可能是她不小心说漏了嘴。所以那告密书,我无需任何查证,便不得不去相信所说所言字字是真。”

“可是那一夜,我,我是,我真的是真心的......”

“我知道你为了复国,可以不惜一切代价,甚至可以不惜逼迫自己来曲意逢迎我,可我对你,所求的从来都是你的一颗真心。公孙治留下的锦囊、苻大胜的临终遗言、甚至连你被李喜所掳都是一场精心的设计。你初到川州大营的时候,我确实是百般疑你,后来的很多事,也有很多想不通的,但我对你动了真心,因为太想要把你留住,很多事我不愿去深究,很多疑惑我故意避而不见。我多么希望那上面所书字字是假,可是每一桩每一件都让我不得不信。”

“那晚离宫,我就去冷幽谷见了玄师,她倒是非常坦诚。”他说着,忽然变得有些激动,“朕捧在手心里的皇后,原来一切竟是个骗局......甚至一次一次,就连让我亲近,不让我亲近都是一场算计......”萧允晏话出口,赫连漪仿佛觉得自己连最后的遮羞布都被萧允晏给扯下了,因万分的羞愧而眼瞳撑大,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却还是说不出半个字来。尽管很多事她早已是做足了准备,但此时听萧允晏亲口说出来,还是一口气堵在胸口差点喘不上来,萧允晏见势,伸出手想给她顺顺气,却被赫连漪躲开了。她自己喘了一会,终于气顺了些,又不停地咳了起来。

萧允晏知道她无非想探知自己究竟知道多少,只得继续道:“我无意让你难堪,但你既然执意要说清楚,我们之间,也该做个了断。还有那件事——如今已是死无对证,我也不想再去追问你究竟是如何跟赵海联系,如何让赵海、徐千敏心甘情愿去赴死,但——我知道是你,也只有你——”

赫连漪忽地大咳不止,咳着咳着竟咳出一口血来。

“漪儿……”萧允晏见她咳出血,快步走到她身边。赫连漪已经无法再面对萧允晏,一把推开挡在身前的他,跌跌撞撞地夺路狂奔而去,她只觉得自己所有的尊严都已跌碎在地,腿一软,人也跟着跪倒在地,晕厥了过去。

再次醒来的时候,赫连漪已经身在其华宫了。当她睁眼一见萧允晏的脸,再次情绪激动万分,一口气堵在胸口差点喘不上来,萧允晏见势,伸出手想给她顺一顺,却哪知越是靠近她,她越是喘不上气。

沈留香着急,顾不得君臣纲常,对萧允晏道:“陛下,不如让奴婢照顾皇后,陛下还是——”

沈留香没有说完,萧允晏已明白她的意思,也知道赫连漪没法再面对自己,便站了起来,“好。”说罢,走了出去。

直待萧允晏出去,赫连漪才恢复些许正常,喘着气道:“留香,不要让任何人进来,我现在谁都不想见。”

“好好好,皇后冷静一些,奴婢去将宫门关了。”

......

暮色四合的时候,一辆辆车马从宫城往宫外而去,

内寝里,只有沈留香陪伴在侧,内寝的门紧闭着。

门外有人又在小心翼翼地敲门,沈留香出了内寝,李嬷嬷的声音在外面响起:“留香姑娘,陛下带着贵妃、昭仪她们已经离去了。”

啊!?沈留香震颤,她是知道萧允晏终将会离去的,但想不到竟是今天,竟是如今这样的境况。

回到内寝,沈留香小心翼翼地如实相告。

赫连漪蓦然起了身,再顾不得其他,一路往宫城城门而去。

只是,等她到的时候,萧允晏的车驾早已远去,甚至都不留一丝烟尘。

“他走得如此干脆,该带的他都带走了,唯独我......”

“我是骗了他没错,可是当初,即便是玄师一再告诫,我一再封锁,却还是控制不住自己的心,我的心早就已经完完全全给了他......我算尽了一切,却算不到我会沦陷。”

本是抱着她的沈留香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扔下赫连漪,径直一路狂奔回内宫。

“姑姑,你做什么去?”崔和等人跟在后面大喊。

“我要去杀了她,我要去将她千刀万剐。”

崔和不明白,问:“谁?姑姑你要杀了谁?”

沈留香不语,也不顾众人的劝阻,一路往掖庭而去。

掖庭的暴室狱外,那道厚重的木门还是隔绝着里面的一切,沈留香跟那两名看守的交涉了很久,让他们将木门打开,却始终无果。

“留香姑姑,陛下有言,除非皇后亲来,否则谁来都不能随意打开。”

身后响起一个悠悠的声音:“本宫来了,你打开吧。”

那两人看向说话处,见来人果然是赫连漪,忙道:“是。”

木门再一次开启,门里的昌平眼神空洞木然地坐了起来,看到铁栅栏外面的赫连漪,走到了栅栏边上。

两人的眼里都向对方投出一股怒火。一阵眼神对峙过后,赫连漪终于问:“你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

昌平看她的样子,知道自己已是赢了,脸上展开一抹胜利的狂妄,“你不该谢我吗?现在你不是该得的都得到了,不该失去的也没失去。萧允晏是不是走了?这偌大的江山都留给了你,这不正是你所愿吗?”

见赫连漪不语,昌平又道:“怎么?难道不是?难道是这江山你要,这人你也要要?”

“昌平,究竟是为什么你要这么害我?这世上也只有我,才能庇护于你了。”

“我不在乎,我只要你难堪,只想让你遭受我和我母亲遭受过的一切。赫连漪,我本可以不戳穿你的,可我知道你已经死心塌地地爱上了萧允晏,我就是故意的,我就是要让你爱而不得,我就是要让你当一回弃妇、怨妇,我就是要让你尝尝这你从来没有尝过的滋味。你不是一直觉得自己高高在上,干干净净吗?我倒是要看看你顶着这皇后的身份能不能独守空房一辈子,你还能不能干干净净一辈子。”

“你以为谁都会像你这样自己随意作践自己吗?”

“看来,皇后是打算孤独终老一辈子了?那你辛苦夺回来的江山,岂不是无人可承袭了?”

“你就恨我恨成这样?连大夏的基业都不顾吗?”

昌平咬牙切齿地,“是,就是这么恨你,我这一辈子就是为了恨你而活。大夏基业关我什么事?父皇从来没有疼爱过我,也没有留过血字遗书给我,我根本就不在乎他的基业,也不在乎他在天之灵是否能瞑目。”

“我究竟做了什么,让你对我如此之恨?”

“从小父皇的爱只给了你,而我,只守着冰冷孤寂的寝宫和终日愁苦的母妃日夜盼着他。我从小就心仪洛公子,可他的目光却一直在你身上,哪怕你看不见他,他也感受不到我的存在。那时候,我每一时每一刻都盼着有一天你会消失。”

昌平又惨然一笑:“你可知我如花一般的年纪,却被送到茹毛饮血的不毛之地,被一个浑身膻腥味的老男人糟蹋的感受?你明知道我喜欢洛公子,你明知道我人生所有的期望就只剩下洛公子了,你明知道那夜我去求你给我和洛公子赐婚,你却要为他另择一人。你现在的处境,都是你自找的。我即便是被关押着,又如何?想起你被遗弃,我就无比满足,无比愉悦。”

赫连漪又问:“那件事你究竟是如何得知的?”

“哈哈哈哈哈哈......”昌平笑得渗出眼泪,“我根本就不知道,我只是猜的,猜出来的。除夕夜,我只是让人去试探,是你自己露了怯,交了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