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了张宝来,盼盼感到无比的失落,自己美好的愿望,像一棵没有根的稻草,这棵稻草偏偏落在了激流的漩涡之中,让她手足无措,这个打击太突然了,张宝来将自己的病情隐瞒的太深了,盼盼觉得自己一直没有走进张宝来的内心世界,为了孩子,她不经意间忽略了丈夫,因为贫穷,丈夫一不小心把病养大了,丈夫忍受着病痛的折磨,可是丈夫从来没有在她面前呻吟过一次。也许丈夫的身体一直不好,也许因为自己在济宁照顾孩子,丈夫承担了更多的家务?这些要命的也许不是原谅自己的理由,假如——可惜没有过多的假如。

每天晚上当张岩睡着的时候,盼盼独自在灯下看丈夫留给她的日记,这本日记是丈夫从上中学开始写的,断断续续的一直写到现在,丈夫是一个不善于言谈的人,在别人眼里是十分的窝囊,围着土地转,最大的本事就是当上了羊倌,有谁知道丈夫心里始终揣着一把火,一把努力向上的火,可以说丈夫是一个有知识的人,虽然没有向骡子客一样渊博,但是至少没有像骡子客一样张扬,他刻意隐瞒着自己的报复,为了实现自己的报复,一直在努力,丈夫最大的理想就是想当一个作家,渴望着有一天用自己的笔描绘生他养他的这个小山村,以及山村里朴实的村民的故事,在丈夫日记的最后几页里,丈夫甚至写下了他想写的小说故事概况,小说名字叫《活着》,讲述了一个山村青年悲苦的历程,最终该青年经过自己的努力终于走进了大学校门。丈夫写好了故事主题歌,在想丈夫的时候,在自己想放弃的时候,总不由自主地哼起丈夫写的这首歌来:

不要问为什么活着,

过多的提问,

说明自己的懦弱,

活在世上,

是一首悲欢离合,

组成的歌,

经历苦与难,

才能学会斟酌。

太阳每天都会升起,

今天何必计较昨天的错,

明天不能被今天绊住脚,

经历痛与苦,

才知道为什么叫活着。

哼着哼着,盼盼不由地流下眼泪,是的喜欢沉默的丈夫没有自作聪明的向她说教,丈夫用没有写完的小说回答了她人为什么活着,丈夫离开了,去了一个永远也回不来的地方,可是盼盼觉得丈夫就在身边,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盼盼拿出丈夫留给她的日记,好像觉得她正在与丈夫进行心对心的对话,丈夫被检查出肾病晚期时,丈夫每天都在写日记,盼盼把这些日记读了一遍又一遍,把眼泪读少了,谈不上对这个爸爸级别的丈夫的爱,但是不缺少的是对丈夫的感情,丈夫在她心目中的形象更高大了。读者老爷假如你愿意加深对死者——张宝来的了解,我不妨把他的日记简要摘抄下来:

某年某月某日

今天是爸爸死后的第一个中秋节,学校放了一下午假,当我正要走出教室的时候,班主任——王老师叫住了我,要我到他宿舍去一趟。

班主任王老师27岁左右,长得高高大大的,样子看上去很凶,其实他是一位敢于负责的好人,不缺乏的是爱心,最丰富的是知识,我对他的尊敬总是多于胆怯。

来到王老师的宿舍,王老师很友好的向我笑了笑,示意我坐在他的床沿上。

“宝来”王老师看着我“我把你写的作文‘八月十五的月亮’认真的读了一遍,读着读着,我不由地流下了眼泪,不是因为你的文采而打动了我,而是这篇文章饱含着人间真情,写出了对死去爸爸的思念,我知道你家不富裕,老师也想帮帮你,可是空有一份爱心”王老师摸了摸自己的脸,顿了顿,轻轻地叹了口气“不说了,我这里有学校里发的2斤月饼,你拿回去吧。我知道你是一个懂事的孩子,你知道该怎么做。”

我本来想推脱,但当看到老师不容置辩的神色,我最终没有这么做。回到家里我把老师的话全部说给妈妈听了,妈妈没有说什么,我从她的眼神里读出了克制。到了晚上,我和妈妈、妹妹坐在院子里,守着王老师给的月饼,期盼着被乌云遮住的月亮,走出来,9点多一点的时候,月亮出来了,我们看到的是一个又圆又亮的月亮,在我和妈妈眼里却是一轮残月,可怜的小妹妹手里攥着一个月饼趴在妈妈腿上睡着了。

某年某月某日

今天我终于说服了自己,不——,应该说是我屈服于病痛了,小腿肿的更加厉害,为了不被妈妈以及妻子发现,我不得不在大热天穿着长裤子,哪怕从事一点极其简单的劳动,也觉得十分的劳累,浑身无力,更让我吃惊的是小便里竟然出现了鲜血,我感觉到自己病的不轻,也许…,不——,不应该有也许,我知道我们这个刚刚看到一点希望的家,不能再出现一点不幸,有时我自己也安慰自己,面对病痛我知道自己的安慰仿佛是自欺欺人,我宁愿自欺欺人,也不愿设想未来的不幸,虽然难免,我也不愿去想,因为我爱这个家,爱我的老婆,爱我的孩子,爱我的妈妈,我相信死神不会那么冷酷无情,残忍地夺取我的爱。为了爱,我来到了达蒙医院,一番检查后,我从医生迟疑的神情上,知道了结果不容乐观,事实证明了我的猜测,我患上了要命的肾衰竭,并且到了晚期,本家哥哥是一个很能挣钱的人,也是得了这种病,花掉很多钱,最终还是没有逃脱死神,我家里没有闲钱用来拯救我这个没有希望的身体。从医院出来,我心里倒轻松了许多,既然死神一步一步地向我逼近,我就应当珍惜这段我活着的宝贵时间,好好地爱自己的家人。

每当我把羊赶到山坡,习惯地坐在那块石头上的时候,忍不住想着一个问题,那就是人生,我不知道家庭富有的人,事业有成的人,对人生的理解是什么?像我——被病痛步步紧逼,将要结束自己人生旅程的人,却感到人生的短暂。我没有感到人生的幸福,但是我体会到人生的爱,父母之爱,妻子之爱,这种爱没有因为家庭的贫困而逊色,恰恰相反,因为贫困,更体现了这种爱的珍贵。可惜这一生我无法回报这种爱了,假如人真的像传说中有来生的话,但愿来生我成为父母、妻子喂养的一只母山羊,给他们下好多好多的崽。

某年某月某日

今天天气很冷,北风不厌其烦地把西伯利亚的寒气送了过来,铺满了整个华北大地,也许是因为温度低的缘故吧,我没有像往常一样淌虚汗,肚子也没有像往常一样疼的厉害,我祈祷着,不是老天爷,也不是什么上帝,因为到目前为止,这些人们习惯于崇拜的神,还没有作出一点让我信服的事情来,我祈祷折磨我的病魔,让我平安地度过今天,不再因为病魔的折磨,我像小偷一样躲着妈妈、还有我深爱的妻子,千万不要认为我多么虚伪、自私,刻意隐瞒自己的病情。在没有治愈的希望前提下,把自己的病情告诉给自己的亲人,徒劳增加他们的担心与难过,对我,对我的家人是一种无可奈何的折磨。

病魔可恶的病魔,没有因为我的祈祷,放过我,让我享受一天无病无痛的幸福生活,我是在睡梦中被疼醒了,我真的想呻吟,哪怕轻轻地呻吟一声,可是面对着熟睡的妻子,还有多病的母亲,我还是忍住了,我不敢保证今后是否还能做到这一点。我捂着肚子,悄悄地披衣下床,当我轻轻地拉开紧闭的屋门的时候,冷风扑面而来,我不由地打了一个冷颤,努力地稳住了身子。

被北风清洗的天空十分的干净,镶嵌在湛蓝的天空上的星星,十分的明亮,各个都像一个调皮的孩子,眨着有神的眼睛,寂静的夜,总是让在梦中醒来的人,不由自主地思考,可是病魔已经剥夺了我这个权利,现在除了疼痛就是疼痛,我蹒跚地来到羊圈旁的一个横放着的木头前,将疼痛的地方死死地压在了上边,把右手的食指咬在嘴里,这是我自己想出来的疼痛替代法,过了一阵疼痛慢慢的缓解了,我正准备回屋的时候,妻子打开屋门走了出来,看见我在院子里站着,关切地问道“你干什么呢?快回屋,这么冷的天,会着凉的。”

我多么想对自己的妻子说,可是理智告诉我不能这么做,我对妻子说,不放心羊,才出来看看。这次我又用谎言欺骗了我善良的妻子,也许这是人们常说的善意地谎言吧,无论是善意的还是恶意的,我心里始终不安啊!

某年某月某日

很多时候,我认为自己是一个坚强的人,可是在病痛面前,我不得不否定了自己,病魔这个不缺乏耐性的东西,一次又一次考验我的忍耐底线,撕碎我的意志,我不得不步步退让,直到把我逼到墙根为止。

我已经想了好多天,想了无数次,在病魔还没有发起总攻之前,结束自己的生命,这也许是对生命的不负责,我不得不慨叹在病魔面前,人的意志是如此的脆弱。

我不怕死亡,我也很坦然地面对死亡,对我来说死算不了什么,可是我担心我的妻子与妈妈还有可怜的儿子,也许因为我的死给他们带来无限的伤痛,不是也许,那是一定的,这是我多么不愿意看到的结果啊。可是我不这样做,又怎么做呢?等待着我把这个家拉进无法自拔的泥潭,母亲、妻儿苦苦挣扎,不——,绝对不能这样,我也不愿意看到这样的结果。

在这个文明的国度有两大公认的悲哀,中年丧妻,老年丧子,我的死对母亲来说,是多么的残忍,可是我又无法逃脱死的厄运,我不知道妈妈是否能原谅我这么做。

妻子还很年轻,我愧对与她,我知道妻子是那么的善良,也那么的要强,自从成了我的妻子,没有过一天好日子,这都是因为我的无能,妻子,也许我这样叫你,是那么的自私,我这辈子欠你的最多,很想弥补过来,恐怕没有这个机会了…。

病魔敲打我的次数越来越多了,我真的坚持不住了,真的…。妈妈——,妻儿——,请你们原谅我,请你们原谅我,那一天的突然离开。

某年某月某日

天气极其的古怪,刮北风竟然也能把云彩刮来,本来温度就低,少了太阳的光辉,这个天变得阴冷阴冷的,我想也许要下雪了,今年入冬以来,只是零零星星地下了几场小雪,已经进入3九天气,下大雪的可能性很大,可惜我再也看不到银装素裹的风景了,记得上学期间,我最爱读《沁园春、雪》了,每当读起来就热血沸腾,我多么想在今年在今年的这个季节里,站在高高的凫山上,带着孩子对了还有妻子,面对着千里冰封,万里雪飘的情景,忘情地背诵《沁园春、雪》啊,可惜病魔不会给我这个机会了。有人说拥有不知道珍惜,失去了才觉得珍贵,现在我真正地体会到了这句话的真正含义。

我要走了,虽然下了很多次决心,但直到今天才拿定主意,我已经没有了忍耐疼痛的耐性,妻子、妈妈一旦知道我的病,一定不惜一切代价带我到医院,这是我最不愿意看到的事情,我家本来就这么贫穷,不能因为我让这个家雪上加霜了。

我死后,亲爱的妈妈你千万不要伤心,哪怕你再悲痛,结果都是一样的,死去的,永远不会再回来,妈妈你一定要督促盼盼改嫁,我们不能这么自私,答应我,一定答应我妈妈。

盼盼我至爱的妻子,我给你写了封信,你看到这封信后你不要难过,为我难过不值得,做一个强者,记住“真正的强者,不是流泪的人,而是含泪奔跑的人”,一个人,一个不屈服困难的人,不会像祥林嫂一样,唠叨自己的不幸,以期换取别人的眼泪,那是弱者,弱者渴求同情,强者力求超越,盼盼我相信你是一个,昂起头,挺起胸,向前——向前——再向前的强者。

读着张宝来的日记,盼盼坚定了活下去的信念,是的,真正的强者,不是流眼泪的人,而是含泪奔跑的人。灾难演变而来的痛苦,不应当是自我折磨的理由,为了孩子,也为了自己不虚度此生,必须学会面对。这天晚上盼盼捧着张宝来的日记睡着了,当她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身上盖着被子,张岩坐在她身边关切地看着她,看见盼盼醒来,张岩一字一句地说“妈——妈——,怕你冷,我盖。”

“孩子”盼盼一把抱住张岩,喃喃地说“孩子我的好孩子,妈妈不会被打倒,你爸爸要我们做含泪奔跑的坚强的人。”

“妈妈,我…哭着奔跑”

“孩子”盼盼含着泪笑了“我们不会,永远不会被打倒。”

“妈妈——我们拉钩”

“好啊”盼盼拉住了张岩的手“拉钩冻蒜,一百年不许变,我们奔跑向前,向前再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