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日子,每隔四五天,早上洛阳城门一开,总有一支装备精良的部队打着“董”字旗号,浩浩****,战鼓震天,威风八面地进入城中。洛阳城的百姓和朝廷文武官员都被这支部队震撼了:这董卓的西凉军团怎么数不胜数、没完没了啊!源源不断地,像是看不到头的河流呀!
谁会想到呢?这董卓看似肥胖笨蠢,脑袋里却装了千万条狡诈伎俩。
初到洛阳时,董卓所属的并州兵力不超过300 0 人,这么点兵力如何镇服众人?为了一开始就给京都洛阳城造成一种强大的军事威慑力,每隔四五天,董卓就命令他的西凉军乘夜晚黑暗的遮掩,悄悄地溜出洛阳,第二天早上,再大张旗鼓地开进洛阳。
如是者三四次。
长期统兵打仗的董卓深深体会到,要想征服百官,控制朝廷,必须先得掌握强大的军事后盾。后来,有个领导人将这种思路总结出一句很经典的话:枪杆子里面出政权。
这一招果然灵验。洛阳城中的人不知底细,以为董卓的并州兵有千军万马进驻了京城。人们确实都被董卓如此强大的实力震慑住了,谁还敢轻易有丝毫越轨行为?
董卓又趁机收编了何进的余部,取得了军事上的绝对优势。他还趁热打铁,唆使手下跟班上书,请求罢免司空刘弘,任命董卓为司空。
等到人们意识到,之前的董卓不过是在虚张声势时,他已经拥兵自重,势力大盛,在朝中站稳脚跟了。
少帝刘辩成为摇摇欲坠的汉室大厦的一国之主,多少存在些侥幸。
灵帝活着时,始终不喜欢刘辨。之前的皇子接连夭折,刘辩能活下来也是万幸。也许是因为意识到何太后似一副包装美丽的毒药,灵帝怎么看从何太后肚子里出来的这个皇子刘辩,都会感觉他是“轻佻无威仪,不可为人主”。
当时朝廷大臣们请求灵帝刘宏立储君,灵帝就想立王美人所生的皇子刘协。是灵帝的母亲董太后将失去了母亲的幼小的刘协抱了去,慎加抚养的。
但是,刘辩之母是皇后,刘辩又是嫡长子,刘辩的舅舅何进位居大将军,握有重兵。这诸多难题摆在灵帝面前,让他很是为难,于是迟迟未立太子。
犹豫不决的汉灵帝刘宏,就将这事一拖再拖,以为拖到最后终会有结果,然而,结果却到了他一命呜呼。大将军何进依仗强大的外戚势力,也是依了嫡长子继位的惯例,刘辩得以登基。
那天,张让被卢植、王允等人追赶得屁滚尿流,见情况不妙,无奈投河自尽。董卓赶到时,恐惧万分的刘辩吓得只会哭天抹泪了,话都说不明白。
再看年仅9 岁的陈留王刘协,聪明伶俐,处乱不惊,从容不迫,让董卓很是喜欢。董卓心里就有了换皇帝的想法。
陈留王刘协就是比皇帝刘辩聪慧贤能,董卓这样想。董卓还想,刘协是董太后抚养长大的,董卓很认同乡同门同姓的。他觉得,他和董太后同族,一笔写不出两个“董”字。
董卓想:我过去一直在西凉州,现在进入了朝廷,如何在很短的时间内树立我的权威,立于不败之地,是不是可以通过废旧帝立新君来完成呢?
追随董卓的谋士李儒,那是绝顶精明,他早都为董卓的野心把过脉了。
董卓废旧立新的想法,仅仅是董卓政治图谋的第一步,董卓的最终目的,就是想取代刘家汉室江山的姓氏,实现政权更迭。
李儒当然希望自己侍奉的主子成功完成政治野心。李儒告诉董卓,废旧立新之举非常好!好就好在董卓可获二利:一是已经有前人成功范例,而且是建功立业,皆成一代人杰,董卓要是效仿了先辈,必将名垂青史;二是董卓这次救驾立了大功,董卓的威名已在群臣之上,若现在董卓提出废立之事,谁还敢不从呢?立新君之后,董卓就可借机挟天子以令群臣,进而谋取天下。
李儒一口气将好处说完,犹豫了一下,还是坦诚地对董卓道出了废立的一大害:凡朝中掌握大权的,远的有一百年前汉和帝时期的窦宪,近的有大将军何进,没有一人不是横死暴亡的。拥立皇帝的人,固然权倾朝野,威赫当时,但是,也把自己置于众矢之的。所以,李儒希望董卓能思之且慎之。
董卓只听进去了那两个好。董卓永远记得在西凉州时那个黑暗的夜晚,他遥望洛阳城方向时的心情,他要完成自己立下的君临天下的誓言。现在机会摆在面前,他怎能惧怕这不可能的一害?
董卓不知道,他其实是一个完全不懂政治的草包。废少帝而立献帝,董卓明摆着是在授人以柄,必然成为被人攻击的借口。然而誓夺天下的董卓,被欲望燃烧得不能自已,他要说干就干。
董卓将百官召了来,急不可耐地将废旧立新的事和盘托出,然后用冷冷的目光环顾四周的反应。
董卓的话一出,朝堂里先寂静了好几秒钟。
人们愣怔地望着这个才从一个西北偏僻之地进入朝廷不久的董卓,好像是在看一个随时会张开血盆大口吃人的怪物。
朝堂上在座的,有曾经血脉贲张的王允。
这次,王允没有像以往那样,遇到不平事就激动,就据理力争。起落不定的人生经历,让刚烈性情的王允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以卵击石,必然导致粉身碎骨。现在董卓手中掌握有强大的军事力量,党羽众多,而且董卓本人凶残毒辣,如果主动出击,后果可想而知。
几秒钟的寂静之后,反对声立即响起。
还是有人敢于以卵击石。
大儒尚书卢植的劝告很客气:“董公你一直是一个外郡的刺史,没有参与过国政,又没有商初大臣伊尹和汉初大臣霍光两位辅佐皇帝的才干,为什么要做强行废立的事呢?”
卢植客气,董卓却不客气。卢植的尚书职务从此被免去。
“有武勇,善骑射”的并州刺史丁原性情粗暴,他愤然起身,手指着董卓,直接骂道:“你是什么东西?敢在这里出此狂言?”
董卓听了勃然大怒:“你丁原不过是一个并州刺史,吃了豹子胆了,竟敢这样跟我董卓说话?”当下就拔出剑来。
一时间,气氛骤然紧张,大家以为,丁原将血染朝堂了。
突然,丁原身边冲过来一个人,手执一副奇特的方天画戟,挡住了董卓的利剑。
这个人,生得器宇轩昂,威风凛凛,怒目对视着董卓。这让董卓心里有点怯怯的。能让董卓怕的人可是没几个。这个年轻人身上透出的英武之气,令董卓将出鞘的剑又收了回去。
这个人就是丁原的义子——那个离开了五原郡随父亲投奔并州郡刺史丁原的吕布。
也许,正是因为有年少英武的吕布随身保护,丁原才敢当面怒骂有篡逆之心的董卓;也许也正是因为拥有了可以力敌万人的吕布,丁原才敢在第二天以讨伐窃国逆贼为名围了洛阳城,向董卓叫板。
那场围城之战,让董卓损兵折将。即使董卓亲自披挂出阵,也无法抵挡力拔千钧的吕布快捷勇猛的攻势。几个回合,吕布的方天画戟一挥,竟然就将董卓头上的盔挑了下来。
在历史烟幕的遮蔽下,有许多疑问留给了后人:为什么当时卢植、王允,还有袁绍、曹操等人都已看穿了董卓的狼子野心,然而在丁原、吕布的这次围城大胜董卓之后,却没有齐心协力加入这次的讨伐,一鼓作气将董卓拉下马呢?
为什么要等待董卓彻底强大了,横行天下、为所欲为时,才让一个小女子貂蝉用青春和柔弱的身躯,去担当男人们都无法实现的历史使命呢?
难道小女子貂蝉命该走进这纷乱的历史中吗?
难道只能以牺牲貂蝉的青春和身体才能阻止男人们权力之争的游戏吗?
可是,有谁能作答这历史留下的难题呢?
苍天无语。
历史无情。
被挑了盔狼狈回营的董卓,没有因吕布打败自己而气恼,而是痛心疾首于自己的属下,竟然没有一个如吕布般骁勇善战、武力超群的战将。
这时,急于表现的谋士李肃,给董卓出了个主意:“既然主公这么想得到吕布,那就设法笼络吕布。先赠给他一匹赤兔马,再另送一些奇珍异宝。”
李肃还主动请缨,说他和吕布是同乡,想要亲自带着这些东西去做吕布的说服工作。
董卓年轻时候就是个游侠型的豪爽人物,平时出手就大方,做事从来不吝啬钱物。在物质激励方面,丁原自然不是董卓的对手。行走江湖多年,董卓知道,重金之下,没有买不来的东西。
李肃这个人还真是有些口才和智慧,游说吕布时说话的分寸、火候掌握得非常好,每一句话都点在吕布的“软肋”上。
李肃自称和吕布是同乡,吕布却并没有表现出过多的热情,只是礼节性地问候:“久不相见,今居何处?”
李肃回答得含含糊糊,只称自己“现任虎贲中郎将之职”,又说“闻贤弟匡扶社稷,不胜之喜”。
这两句话,前一句说得轻描淡写,好像这个职位不足挂齿,后一句却提高了嗓音,似乎是在欣赏对方,其实分明是在调侃吕布。因为当时吕布不过是一个地方主薄兼丁原的保镖,和中郎将相比哪能同日而语?
吕布心里不免泛起酸酸的妒意和感慨。
李肃在社会身份地位上让吕布很是伤自尊。李肃接下来还要表现一下慷慨,让吕布明白,吕布现在混得不好的不仅仅是地位,吕布缺少的还多着呢!
于是,李肃牵出了那匹全身火一般赤红的赤兔马,说要送给吕布。
爱马如命的吕布,一见这赤兔马,就如同见到了自己生命的另一半,眼睛熠熠放光,简直是欣喜若狂。他急不可待地跃身上马,赤兔马一声嘶鸣,好像也找到了真正的知己一样,兴奋异常。赤兔马突然旋起一阵风,箭一般呼啸而去。
正可谓:“人中吕布,马中赤兔。”
待吕布回到营中,他仍然牢牢牵着赤兔马不放,生怕李肃反悔。吕布问道:“你老兄赠与我龙马良驹,我将用什么报答你呢?”
吕布的眉梢都因为能得到这匹赤兔马飞扬着。这时候,吕布才开始和李肃称兄道弟。吕布知道,无功不受禄,李肃一定有事相求。
李肃不急不缓地打着太极:“我只是为义气来,哪里要求什么回报?”
这话吕布自然不信。吕布只好先用好酒款待。
待吕布和李肃杯觥交错、酒足饭饱后,李肃慢条斯理地开始进入正题了。
李肃问吕布:“我与贤弟你很少相见,但是与令尊大人却常有来往。”
吕布似乎没有听懂李肃在说什么。其实,他哪能不知道李肃所说的令尊就是丁原呢?可是他却故作不高兴地说:“老兄你醉了!我父亲去世多年了,怎么能与你相会?”
吕布的回答明显是在回避自己与丁原的关系。
为什么呢?“义父义父”叫了丁原好多年,怎么突然就不肯承认了呢?
李肃听到吕布这么说,心中暗喜,知道吕布的心理防线正在崩溃,这次的游说成功在即。李肃开怀大笑道:“不是呀!我说的是今天的丁刺史呀。”
吕布竟然有些惶恐地答道:“我在丁建阳处,也是出于无奈啊。”
李肃趁机将吕布大加赞扬了一番,然后循序渐进地劝道:“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见机不早,悔之晚矣!”
吕布这时肯定能够完全明白这李肃来找他的目的了,他反问李肃:“你老兄在朝廷,你觉得什么人是世上英雄?”
这其实是在问:李肃,是谁派你小子来的?话说到这分上,李肃也不再拐弯抹角了,坦然地亮出了底牌。
他将“黄金一千两,明珠数十颗,玉带一条”,直接摆在吕布面前:“这些东西,特别是还有那匹著名的‘日行千里,夜行八百’的汗血宝马——赤兔驹都是董公让我送给你的。”
在两军对阵期间,李肃的突然来访本来就有些蹊跷,吕布怎能不知道其中奥妙?现在,当李肃说出了董卓的大名时,吕布表情的震惊,实在有些矫揉造作。
在珠光宝气面前,再次眼睛放光的吕布还在扭捏作态:“董公如此见爱于我,我将拿什么报答他才好?”
李肃听了这话,心里有些没谱了,搞不明白吕布心里究竟是怎样想的了。
吕布是答应还是不肯答应投诚呢?或是除了这些财宝和良驹,还想再索要个什么官职?
李肃只好哄着吕布说:“像我这样没有什么才能的人,都做了虎贲中郎将;而你如此文武全才,若是投到董公门下,岂有不被重用之理?”
至此,李肃感觉,他已经把该说的话都说绝了,可是那吕布就是没有一个明确的表态。
好在吕布终于道出了自己的心迹:“我是恨自己没有点滴功劳,作为进见之礼啊。”
李肃终于感到一块石头落了地,心里明白了,吕布这么绕来绕去的,无非是担心他身无寸功,到了董卓那里不被重用。李肃想到了丁原,于是阴森森地笑道:“功在翻手之间,就看你肯不肯做了。”
吕布磨磨唧唧这么久,好像等的就是李肃这句话。但是吕布还是沉吟片刻,然后才像是李肃帮他下了决心一样:“我要是杀了丁原,带着军队投靠了董卓,你说怎样?”
吕布说出如此狠毒的话来,着实让李肃吓了一跳。李肃想,这次我来的任务只是收买笼络吕布,并没有想让他去杀丁原。刚才我说的“功在翻手之间,就看你肯不肯做了”,虽然有怂恿吕布杀丁原的意思,但那也是因为觉得吕布不太可能会这么做,毕竟他们两人有过父子之名,没想到吕布居然一口便答应下来了。
吓是吓了一跳,但李肃心里却也兴奋得不得了。能说服吕布投奔董卓,已经是大功告成,若是这吕布连自己的义父都杀掉,除掉董卓的心中大患,还为董卓带回丁原的兵将,这可是莫大的功劳呀!
实在想象不出,当夜晚降临,吕布一脸杀气地进入丁原的寝营,将方天画戟指向丁原的头时,吕布执戟的手是否颤抖了,哪怕只是丝毫的颤抖;吕布的头脑中是否闪过了他和丁原之间生活多年的情感,哪怕只是父子之名的情感!
没有,都没有。
第二天,当带领着掌管都城洛阳防务的执金吾丁原的部众,吕布拎着丁原的头颅,步履轻松地走进董卓大营时,他想到的可能只有他从此将走上高官厚禄的康庄大道了。他那满不在乎的表情告诉人们,他丝毫没有感觉到手中丁原的头颅有多么重。那份重,是承载着忠诚、信义和做人的品格的重,是比泰山还重的重。可惜,吕布掂不来分量。随着丁原的头颅被他像丢掉一个轻飘的皮球一样丢在董卓面前时,他也从此与唯利是图、背信弃义的小人为伍了。
当朝堂上,董卓再次提出废立之事时,吕布仍然手执方天画戟,器宇轩昂,威风凛凛,怒目圆睁。只是这次吕布是站在了他另一个义父——董卓身边。
这回,董卓易如反掌地就完成了废旧立新。
虽然朝堂上仍然有反对声,中军校尉袁绍甚至拔剑相向:“你的剑利,我的剑未尝不利!”但袁绍毕竟势单力薄,况且还有吕布的全力护卫,袁绍只能愤然离席,拂袖而去了冀州。
在场的其余男人们,只是眼睁睁地看着董卓飞扬跋扈,耳畔听着董卓藐视一切的浪笑回**在朝堂上,却束手无策。固然,他们不能做以卵击石的无谓牺牲,可是,他们的那个外壳不太坚固的卵,内里都有热血吗?
从此,年轻勇猛的吕布成为董卓的贴身侍卫。不管董卓走到哪里,吕布总是形影不离,负责保护董卓的生命安全。在与张飞、关羽、刘备三人的一场天昏地暗的“三英战吕布”而不分胜负之后,董卓对吕布更加喜爱和信任,“吾儿吾儿”地不离口。董卓先是提拔吕布担任骑都尉,后来,又提拔吕布为中郎将,封他为都亭侯。
仿佛终于得到知遇之恩的吕布,言必称董卓“义父义父”,叫得非常欢实。
吕布杀害丁原投靠董卓,从此成为一件臭名昭著的历史事件。不但是史料记载中吕布“轻狡反复,唯利是视”(陈寿《三国志·吕布传》) 的开始,而且也成为文学作品和民间传说中吕布“三姓家奴”恶名的起因。
可怜的吕家,几世的功名,全都毁于毫无忠诚信义可言的不肖子孙吕布之手。
声名狼藉的吕布,真是徒有了那张英俊潇洒的好脸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