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董卓备了富丽堂皇的车辇来迎娶貂蝉了。一路上,笙歌夹道,威风八面。
坐在婚车里的貂蝉强装笑颜,饮泣心中。
出嫁的情景,是每个怀春女子都曾幻想过的。貂蝉也曾经幻想过,有那么一天,突然遇上一个令她心跳加快的翩翩少年,他们彼此一见钟情,两情相悦。然后,被少年迎进简朴却情意浓浓的洞房,在幸福中静静地期待少年撩起她的红盖头。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貂蝉的梦里没有想象过,如今她的出嫁竟是如此浩**,如此奢华,却如此悲凉,如此伤心欲绝又如此惊心动魄。
耳畔响起母亲曾经那么幸福地讲述过的,当年的牡丹女子与勇敢的猎户北山郎简朴而热烈的结合。
父亲母亲的新婚,没有富丽堂皇的车辇或花轿,没有华美靓丽的新娘嫁衣,没有高门大宅的威严与富贵。
父亲母亲的新婚只有窑顶上贴着的大红喜字鲜亮着,宛若女主人红嫩透白的娇美笑脸;只有那孔还留有头痕迹的窑洞,那是牡丹女子和北山郎的一方家天下,是牡丹女子和北山郎的新婚洞房。
父亲母亲的新婚,有的是饱满的爱恋,澎湃的**,是窈窕女子水一样的多情与温柔,是健壮男人的英气和力量。还有高亢豪放的陕北民歌:六月的日头腊月的风,
老祖先留下个人爱人。
三月的桃花满山山红,
世上的男人就爱女人。
天上的星星配对对,
人人都有那好妹妹。
骑上那骆驼峰头头高,
人里头要数咱二人好。
想起这些,貂蝉不禁悲从心生。她是多么渴望能拥有父亲母亲那样恩爱有加、坚贞不渝的爱情呀!可是,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将永远不会拥有如她的父亲和母亲那样纯洁无瑕的爱情了。她的出嫁之路,是一条生命与情感都没有回程的路。这条路上,什么都可能有,而且荆棘密布,险象环生,唯独与纯洁的情感无关。“情感”将从此被放逐在荒漠之上。
貂蝉似乎又看到了走在这条路上的前辈们的身影和她们的命运。
当初,有着“沉鱼”之貌的女子西施,是心怀国仇家恨、肩负君王委托,忍辱负重完成了一项本不该由她负担的使命。然而,随着吴、越争霸的激烈斗争,西施逐渐在爱与恨中迷惘。她原来恨的却感觉并不那么恨,而爱的也许成了不该爱的。
西施的是非判断发生了错位。“春秋无义战”,也许,真的不存在对与错。
这位沉鱼美人浣纱女,在勾践率越国大军占领吴都姑苏城时,竟怀着一腔幽怨,最终不知魂归何处。
说到底,西施只是一个简单的女子,一个有血有肉、渴望情爱的简单女子。
美人计落幕,却没有结局。
夫差亡国自刎与不知所终的女子西施,究竟隐藏着怎样的情感真相呢?
在这条路上,还有一个叫王昭君的女子走过。她的命运也许略好一些吧。
出生于长江三峡一个叫秭归的地方,普通民家的王昭君,天生丽质,聪慧异常,琴棋书画,无所不精。她是汉元帝建昭元年,下诏征集天下美女时补充于后宫的。
后宫生活的王昭君,虽然是锦衣玉食,住的是绮窗朱户,但不过是笼中之鸟,池中之鱼而已。皇帝后宫佳丽三千,要轮到王昭君受宠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而且即使轮到了又能怎样?
公元前33 年,北方匈奴首领呼韩邪单于主动来汉朝,对汉称臣,并请求和亲。汉元帝为安抚北匈奴,决定在宫中选派一名宫女到匈奴,与单于结成姻缘,以保两国永远和好。
起初,犹如鸟儿在樊笼的宫女们纷纷争着想去,然而一听是去遥远荒漠的匈奴,又都一个个退缩了。只有不甘心做白头宫女的王昭君毅然请命,自愿去匈奴。
秋高气爽的日子里,昭君告别了故土,登程北去。一路上,马嘶雁鸣,悲切之感使王昭君心绪难平。她在坐骑之上拨动琴弦,奏起悲壮的离别之曲。
南飞的大雁听到这悦耳的琴声,看到骑在马上的这个美丽女子,竟然忘记摆动翅膀,跌落地下。“落雁”美人就成了王昭君的雅称了。
美丽女子的命运,也许都逃不过做男人们权欲与利益相争的工具这个宿命吧!
现在,貂蝉行进在前辈的女子们洒满血泪的路上,心绪悲伤而复杂。每向前行走一步,她的心跳与呼吸都会因加快而紊乱。一个仅仅16 岁的小女子,要孤身一人进入虎狼之窝,周旋于权势与荒**的男人之间,担起拯救国家的重任,这无论对谁而言,都将是难以想象的心理与智慧的考验。
貂蝉手抚自己剧烈起伏的胸腔,暗暗地说,要镇静,要冷静,要保持心绪的平静。
貂蝉继续说,在这场刀锋上的舞蹈中,要尽量保持从容,尽情发挥智慧,还要表现胸襟的大气和魄力。女人如水的温柔,是一把柔软的刀子,可能是这场舞蹈中最合适的道具,是她或完成使命或保全自己最可靠、最有力的武器。
貂蝉不停地说,希望自己能有水的柔软、风的灵巧、火的力量、金的信念。
最后,貂蝉拭去了眼角的眼泪,狠着心对自己说,她要把自己化作一剂毒药。就像看似美丽的罂粟,充满媚惑,在香气中使两个好色之徒上瘾,让他们明知道她带给他们的快乐是有毒的,还要一次次带着好奇心上路。
貂蝉这样一路想着,自言自语着,相国府就出现在眼前了。
高大威严的相国府,看似喜庆热闹,然而,阴郁的气息仍然弥散在四周。
它像一个巨大的怪兽,张着血盆大口,将柔弱美丽的貂蝉迅速吞噬在腹中。
那一刻起,相国府的里里外外、角角落落写着的,只有四个字:暴殄天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