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范闲讲述完,就是承认了私种罂粟的罪行。周斯年等人要把他羁押回警局再录一份正式口供,可此地种植的罂粟也不能放任不管。

“要不你们先把他带回去,我在这守着。”李途自告奋勇道:“跟局长多申请点人手,回来把这些罂粟给翻了。”

见范亦凡用审视的目光打量他,李途摸了摸鼻子道:“方才来的路上我崴了脚,与其一去一回地折返,还不如在这等。”

好么,原来这人是要偷懒。

范亦凡虽看不上李途,但对他留守此地的行为也无可厚非,毕竟他们一来一回需要时间,有个人看着也好。

众人离开后,四周便重归平静,偶有鸟群从头顶飞过,又隐入密林消失得无影无踪。

李途坐在原地等了半柱香的时间,确定周斯年等人走远,才抻了个懒腰拍拍屁股站起来。

他再看这片罂粟田时,目光透出了一丝贪婪几分疯狂,这可都是能换真金白银的东西啊!这么多罂粟挖出来销毁实在可惜,就算自己偷偷摸摸藏起来一些,也神不知鬼不觉。

就在李途抄起铲子开挖的时候,他突觉脖子一凉,有人在身后说道:“别动!小心划破血管。”

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不知何时靠近李途,拿刀架在他脖子上,威胁道:“你是谁?范老六呢?”

李途猜对方口中的范老六就是范闲,但他不知对方身份不敢贸然回答,却听另一人道:“大哥,范老六死活又不重要,依我看先把他杀了,咱们赶紧把这些罂粟收走。”

李途闻言暗道坏了,自己这是碰到刀头舐血的匪徒了。他冷汗直冒,赶紧说道:“这位好汉先别动手,我是警察!局长是我老表舅!”

“你真是警察?”背后的声音问道。

他们出来玩时没穿警服,李途不敢点头,只好忙不迭道:“是是是,我怀里有警察证!这年头你们杀个老百姓不打紧,要真杀了我,我老舅也不会善罢甘休的!”

那人摸出证件看了两眼便丢到地上,继而用刀背拍了拍李途的脸道:“转过来说话。”

李途心惊胆战地转身,往后一看更是两眼发黑,敢情对方不止两人,足有十来条长相凶神恶煞的汉子。

为首那人皮肤黝黑,脸带刀疤,掂了掂手里的刀说道:“范闲被你们抓了?”

李途不敢撒谎,一五一十把事情交代了。刀疤男听罢啧了一声,吩咐其他人道:“给你们一个时辰收罂粟,带不走的就一把火烧了。”

李途缩了缩脖子,他猜这些汉子便是范闲背后之人派来的。都是亡命徒,自己这条小命也不知道能不能保住。

刀疤男仿佛猜透了李途的心思,拍了拍他的肩膀,意味深长道:“方才我看你鬼鬼祟祟挖罂粟,恐怕是另有打算吧。老弟,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官家饭吃不饱的。”

这时有人从树林里钻出来,一溜烟跑到刀疤男身前,面露兴奋道:“大哥,你猜我在村里瞅见谁了!从毒王后宅里逃跑的那个小妾,她还挺着个大肚子!”

李途听罢当即想到了孟月,他回忆孟文的话,连忙对刀疤男道:“她是几个月前到孟家村的,当时就怀着身孕,那孩子八成就是毒王的。”

后者闻言果然来了兴趣,招手唤来两人,吩咐道:“你们跟他回去,把那个女人好生绑了,直接带走。”

李途松了口气,陪笑道:“这位好汉,那今个就当我瞎了什么都没看见,您高抬贵手放我一马。”

刀疤男阴笑一声,抬手就往李途脸上招呼,不管后者如何求饶都拳拳到肉,半晌才甩了甩手停下来道:“放你可以,但做戏做全套,不打你个半死,你那些同僚不怀疑才怪。”

再看李途已经被揍了个半死,倒在地上哼哼唧唧却不敢反抗。

15

对于范家村发生的事,周斯年等人尚不知情,这个时候他们才刚把孟文和范闲押回警局。

补录口供的事可以交给别人来做,周斯年想了想,决定单独找孟文那孩子聊一聊,也算是给他一个交代。

“范闲和李桃母子的死关系不大,他身上背着的是其他案子。”

这些事孟文知不知道都无所谓,但周斯年见他眼中毫无神采,脸上死气沉沉,有些于心不忍,索性当故事讲给他听。

岂料孟文听到毒王后,双眼瞳孔猛然收缩,眉毛拧成疙瘩,不自觉地咬紧嘴唇。

周斯年察觉不对,忙问道:“毒王怎么了?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孟文的呼吸声急促且沉重,他无声地张了张嘴,似乎话到嘴边又迟疑着不愿吐露。

周斯年也不逼他,淳淳善诱道:“或许你有难言之隐,但你能承受这件事可能会带来的后果吗?”

孟文听罢心中一阵酸楚难安,有些不知所措地抓住周斯年的手道:“我……我担心阿姐会出事!”

原来,孟月肚子里的孩子竟是“毒王”的种!

“那个老畜生姓封,叫封随安。阿姐被送给他当小妾,不久后便怀了孩子,但她不想让孩子认贼作父。”

孟文说他们的确是偷跑出来的,离开前拿了些细软,先是跑到其他城市换钱,又兜了一大圈找到偏安一隅的范家村落脚,这才得以安稳度日。

但封随安还不知道自己老来得子,否则绝不会放过孟月。

此人表面上是个刀头舔蜜的疯子,实际上胆大心细,又好疑神疑鬼,因此范家村里多半还有盯着范闲的眼线。这两日范家闹得鸡飞狗跳,消息肯定已经传进了毒王耳朵里。

“说不定他已经派人去了!”孟文越想越心急,脑门冒出细汗,扑通一声跪下来道:“求求你们了,就让我再去看一眼阿姐吧!我得提醒她快点离开!”

周斯年没想到孟月肚子里的孩子竟大有来头,要说封随安此人早就在滇云的警察系统里挂了号,但自从他到蒙自警局还没接触到与毒王有关的案子。

这回范家村一事算是结下了梁子,就算周斯年等人不去调查,封随安也不一定就老老实实不露头。

若是把孟月保护起来,也算给警察手里握了张底牌,于情于理他们都得去一趟。

众人调来人手,即刻返回范家村,可还是晚了一步。

还没进村,范亦凡就远远看到后山冒着烟,天空也染成了土黄色,这是起了山火!

“遭了!罂粟田……”

周斯年话音未落,就看到浑身烟灰,鼻青脸肿的李途跌跌撞撞从远处跑来。

陈鹤琴一把将人扶住,先是上下打量一番,见李途没有大碍才急声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李途气喘吁吁,狼狈地趴在地上干呕两声,虚弱道:“是毒王……毒王手下干的。”

他告诉众人,自己在田里守了半天突然想出恭,等解完大手从林子里钻出来时,才发现罂粟田里竟多出来十几条汉子。

汗水把李途的脸冲花,他向范亦凡讨了口水喝,舔了舔嘴唇继续道:“我见他们面相不善还带着刀,赶紧拔腿就跑,被两个人追着满山逃窜。后来我与其中一人撞上,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他制服,逼问出这些人的来历。”

“人呢?”赵鸣岐问道。

李途挠了挠头说道:“我把他打晕了绑在树上想摸回去看看,发现罂粟都被那帮人给点了,等我原路返回时,那人似乎也被同伴救走了。”

“跑了就跑了吧,你还活着就是万幸。”

周斯年安慰了几句,招呼众人先去孟家。对方的动作实在太快了,几乎是范闲前脚被捕,后脚就有人来善后,恐怕村里除了范闲外还布置了其他眼线,这一点倒是他们疏忽大意了。

这一路上孟文提心吊胆,生怕阿姐有闪失,可当他迈进家门,看到屋内满地狼藉却唯独不见孟月身影时,就崩溃地红了眼眶。

“完了……我阿姐肯定是被抓走了!”孟文被排山倒海的愧疚感压得喘不过气,若不是他报复范家也不会连累阿姐。

陈美如心疼地掏出手帕帮孟文擦眼泪,宽慰道:“至少你阿姐还活着,她怀着身孕,那帮人肯定不敢伤她。”

范亦凡也朝孟文保证道:“这是绑架案,我们一定把孟月救出来。”

孟文勉强看到一丝希望,如救命稻草般抓紧范亦凡的手。“求求你们!只要能救阿姐,我什么都愿意做!”

十里开外,一辆马车向西而行。车内的孟月被绑住手脚,嘴里也塞了棉布,刀疤男正坐在对面,以防她寻死。

马车慢下来后,帘子被掀开,手下凑过来道:“老大,咱们已经出了蒙自地界,让马歇歇脚吧。”

“我看是你小子累了。”刀疤男斜他一眼,“不能停,天黑再歇。”

那人道了声好,却半天不走,见刀疤男看过来才忍不住问出心中疑惑。“老大,刚才干嘛不杀了那警察?”

刀疤男嗤之以鼻道:“一个贪生怕死,见钱眼开,趋炎附势的警察,留他一命说不定对我们有用。”

手下想到了什么,便也阴恻恻一笑,又朝孟月看了两眼才放下帘子。

马车摇摇晃晃继续上路,在崎岖不平的土路上颠簸,一如这个风雨飘摇的世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