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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斯年下意识看向范闲夫妇,怕他们承受不住打击晕过去。然而比起需要人搀扶才能勉强站稳的老妇人,范闲的反应却稍显奇怪。

他的眼神飘忽不定,双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整个人看上去忐忑不安,像是担心之余又害怕着什么。不过很快,范闲的脸上就只剩下担忧,似乎方才只是周斯年看走了眼。

院子里充斥着哭闹的嘈杂声,范亦凡一个头两个大,他按住其中一个认识的孩子,安抚道:“这世上根本没有鬼,是你们黑灯瞎火看错了。二柱啊,那范守礼是在后山丢的吗?”

岂料男孩听完,发狠地推了范亦凡一把,红着眼道:“我们没撒谎!就是李寡妇变的山鬼来勾魂索命了!”

周斯年与赵鸣岐对视一眼,他们不久前才从张胡口中听闻寡妇在山里失踪的事。

他蹙眉道:“先不说有没有山精鬼怪,你们明知不安全,为何还要天黑后进山?”

二柱嗫嚅着不敢说,忐忑不安地看向站在角落里的高瘦男孩。

范亦凡见状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孟文。”男孩肤色偏白,虽然穿着普通,打眼看去,却与村里那些调皮捣蛋整日上蹿下跳的孩子们不大一样。

周斯年让他把整件事的来龙去脉讲清楚,孟文瑟缩了一下,才断断续续地告诉众人,原来下午范守礼因为大哥的死躲在角落里哭时,被墙外扔进来的一团纸条砸中。

扔纸条的人神神秘秘地写了自己知道是谁毒死了范守财,若想知道答案天黑后就去后山,但前提是不能告诉大人。

范守礼既想给大哥报仇又心生胆怯,他跑出去把这件事告诉了四个伙伴。孟文提议大家结伴同去,这个年纪的孩子好奇心最重,纷纷把这件事当做冒险,于是一拍即合约定好日落前出发。

这些孩子倒也没有完全托大,还准备了火把和武器,二柱甚至把奶奶请的平安福也偷来了。到了晚上,他们便从家里溜出去。

后山荒凉僻静,四下里皆是一团漆黑,夜风呼啸时,幢幢树影猛烈地摇晃,犹如野兽般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鬼哭狼嚎。

山路难行,来之前的雄心壮胆被消磨了一半,五个孩子越走越皆是越走越慢。到了山沟处,再往里就有野兽出没了,二柱不敢动了,拽了拽范守礼道:“你说那人怎的也不现身,是不是耍我们呢?”

范守礼也打起了退堂鼓,这时孟文突然指着前方惊叫道:“你们看那树上,是不是吊着一个女人!”

夜幕下,借着点点星光和火把,他们抱做一团定睛看去,不远处的老树上,当真有个人影飘飘忽忽,树丛深处偶尔还传来几声古怪的鸟叫。

“是……是山鬼!她来了!”二柱说罢,乱草丛生的碎石间,似乎真的有脚步声逼近。

不知是谁开了头,五个孩子一哄而散,慌不择路地转身逃跑。这时候谁也顾不上谁了,只恨自己身上没多长两条腿,好逃得更快些。

等到了山脚下,他们才呼唤着彼此的名字重新聚集在一起,大家都狼狈不堪,有的跑丢了一只鞋,有的摔了个狗啃泥,来时带的武器也不见了。

孟文说到这里,二柱忍不住擦了把鼻涕眼泪道:“我们发现范守礼不见了,就四处喊他的名字,一定是被山鬼抓去了!”

范亦凡不信邪,天黑路陡,说不定是脚下一滑跌进土沟里摔晕了。他让人把四个孩子送回家,又召集起村里的男人进山寻人。

夜色深沉,熟悉后山地形的猎户走在最前方,边呼喊范守礼的名字,边按着孩子们描述的路线前进。几十号人打着火把走在崎岖不平的山路上,远看宛如一条赤龙。

范家村的人似乎都很相信山鬼的传说,尤其是男人,他们的脸上爬满了不安。到了孩子们跑散的山沟处,范亦凡让众人散开寻找,不少人甚至不敢自己单独行动。

陈美如见状冷哼一声,凑到周斯年耳边道:“我瞧着这些人怕的不是鬼,是心虚那寡妇生前他们都做了些什么。”

陈鹤琴朝妹妹的额头拍了一下,教训道:“就你懂的多,这么危险的地方非要跟来,真不知道你一个姑娘哪来的冒险精神!”

周斯年担心范守礼的安危,没空与陈家兄妹俩斗嘴,举着火把钻进暗黑里。很快赵鸣岐也跟了上来,后者擅长在荒郊野外追踪,甚至不输于村里的猎户,因此二人越走越远。

倏然,赵鸣岐拉了埋头寻找的周斯年一把,示意他抬头看,只见不远处的树上吊着一个人。

“谁在那!”赵鸣岐喊了一嗓子,举枪缓缓靠近。

7

到得跟前才发现那竟是件被悬挂在树上的衣服,周斯年想起孟文讲述的遭遇,看来是有人在装神弄鬼吓唬这些孩子。

远处有火把的光忽隐忽现,倏然传来数声惊恐的喊叫,二人立即朝那边跑去。灌木丛生的山林中,周斯年深一脚浅一脚,不断调整着呼吸,好几次差点摔倒。

他拨开挡住去路的树枝,只见前方出现一小片空地,这里大约曾被雷电击中过,连土地都烧焦成了黑色。而范守礼的尸体就面朝下倒在空地中央,背部的衣服被血染成了深褐色。

从其他方向围过来的村民皆不敢上前,最先发现尸体的人也缓过劲来,手脚并用地爬远了些。

赵鸣岐冷静地走过去,撩开衣服查看伤口,才朝惊魂未定的众人道:“人是被刀刺死的,根本没有鬼怪一说。大家分散开,在附近找一找有没有沾血的凶器。”

这时距离稍远的范亦凡等人也赶来了,被人搀扶着的范闲见他仅剩的小儿子也被害死,顿时脸色涨红,气血上涌,噗地吐出一口血来。

范闲捶胸顿足地悸哭道:“老天爷!你一定要让我范家断子绝孙吗!”

周斯年让人把范闲搀扶到一旁,这凶手毒死哥哥后连弟弟也不放过,显然是早有预谋地针对范家。

他蹲在范守礼的尸体旁仔细检查了一番,赵鸣岐等人见他眉头紧蹙,便询问是否发现了疑点。

周斯年借着火把的光亮,压低声音道:“你们看,这几个伤口的角度都是平整的。若是我用刀刺,因为身高差距必定是向下斜着插进去,而且伤口不算太深,由此看来凶手身高和力气都不似正常的成人。”

范亦凡瞪大眼道:“你的意思是说,凶手是侏儒?这……我记得村里没有这号人物啊!”

周斯年摇头道:“或许凶手不是长不大,是还没有长大。”

那件装神弄鬼的衣服,分明是新挂上去不久,多半就是用来吓唬这些孩子,把他们分散开好单独对范守礼下手。

可那张纸条上只提到了后山,却没有说清楚具体方位,凶手如何确保范守礼一定会走到这附近?

“除非他就是带路的人之一。”赵鸣岐想通了其中的关键,接着周斯年的话道:“当时在婚房中,有机会接触交杯酒下毒的,也包括这些孩子。”

“什么!”陈美如惊呼出声,下一秒又捂住嘴,难以置信地悄声道:“他们才几岁啊……”

周斯年站起来,揉了揉被石子硌疼的膝盖道:“没有证据,一切都是假设,我们甚至不清楚凶手杀人的理由。”

为什么要特地把范守财约到后山杀害?莫非这后山有什么特殊之处?

周斯年想到进山后失踪的寡妇,据张胡所说,范守财生前经常和这个女人厮混,或许该再去详细调查一下这件事。

此时陆续有村民围过来,皆是疲惫不堪空手而归。陈鹤琴拿出他新买的西洋怀表看了眼,已过了十点。深更半夜山里黑做一团,想找到被藏起来的凶器太难了,范亦凡索性招呼大家带上范守礼的尸体先回村,待天亮后再来搜山。

翌日一早,周斯年等人就去调查和范守礼一同进山的四个孩子。

其中年纪最大的叫孙根苗,虽是外姓人,但孙家祖上出过探花郎,村里人写信写对联都要求到孙老爹头上。况且这孩子书念得多,很多事情都是他帮范守礼拿主意。

昨晚跑散后,孙根苗和范二柱是最先会合的。后者与范守礼是堂兄弟的关系,但范二柱年纪小胆子也小,若不是沾亲带故,范守礼是不爱带着他玩的。

还有一个叫范庆友的孩子,父亲是屠户,因而长得又肥又壮。大抵是那点荣养都长成了肉,脑子却不太好使,只会听范守礼的话为非作歹。

这些孩子经过昨晚的事,又得知了范守礼的死讯,各个吓得不轻。对于周斯年的问题,大多是一问三不知。不过从他们的反应来看,倒是没有太多破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