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唐汉的话漏洞百出,周斯年不禁怀疑约李泰山的另有其人,这个老人背后还有帮凶。但唐汉揽下了所有罪行,一口咬定人就是自己杀的。
“这可怎么往下查?”范亦凡凑过来,烦躁地挠了挠头,压低声音道:“总不能行刑逼供吧。”
周斯年用手肘撞了他一下,示意范亦凡不要张口胡来。这时警局外面传来一阵喧闹,有人冲破阻拦闯进来。
一头耀眼的金发晃过,穿着洋裙的西方女人毫不胆怯地环视四周,高跟鞋踩出咚咚的声音,她快步来到赵鸣岐面前,说道:“喂,早上我们见过,你也是警察吧?”
“你是……哥胪士酒店的女服务员?”赵鸣岐想起了此人的身份。
“对,我叫丽莎。”金发女人丝毫没有羞怯的情绪,甚至在面对高大帅气的赵鸣岐时,下意识捋了捋耳边的长发,款款扭动了一下腰肢。
周斯年看了看不为所动的赵鸣岐,和瞪大眼睛的范亦凡,只好主动问道:“丽莎小姐,你有什么事吗?”
丽莎这才垮下脸,沉默片刻道:“我得知李泰山死了,那个家伙……竟然就这么死了!”
她的声音带着幽怨,和一丝稍纵即逝的难过,周斯年立刻意识到,面前的女人和李泰山似乎有些非同寻常的关系。
不待他细问,丽莎突然要求道:“我可以和你单独说两句话吗?”
周斯年点头,领着她走进旁边空着的屋子,一扭头发现赵鸣岐也跟了进来。丽莎似乎并不介意房间里多了一个人,反而有些心神不宁地瞥了眼外面,压低声音道:“其实,我和李泰山是那种关系……当然啦,我承认只是图他的钱,这下好了,我的金主没了。”
周斯年没有接话,这一点他其实猜到了,但丽莎找到警察局,绝对不只是为了向人坦白隐私。
果然女人幽幽叹了口气,又说道:“碧色寨的确是个小地方,李泰山死后,这件事很快就传开了。有人说,他是被凶手约到水塔那里杀死的。你们猜怎么招,昨天晚上我陪他睡觉的时候,李泰山还跟我提起了这件事。”
此话一出,顿时引起了周斯年二人的兴趣。丽莎告诉他们,原来今天早晨约了李泰山私下见面的,竟然是孙谨。也正是因为如此,丽莎在酒店里看到孙谨时才会露出惊讶的表情,好奇他为何没有赴约。
片刻后,房门被再次拉开,众人的目光都集中过来。
以防孙谨做出什么过激的举动,周斯年将丽莎留在了房间里,与赵鸣岐一前一后走出来,径直看向眼神飘忽的孙谨道:“丽莎小姐说,你约了李泰山今早在火车站后面的水塔见面。”
孙谨像一只被踩到尾巴的猫般,情绪激动道:“胡说八道!我早上跟大哥在酒店里用餐,咱们还碰见过,她那是含血喷人!”
范亦凡反应过来,一拍大腿道:“好家伙!你约了李泰山,但是去的人是唐汉,难怪一个税务司轻而易举地就被约到那种地方。”
这意思再明显不过了,孙谨是唐汉的共犯。可他为什么要对税务司和大哥下手呢?周斯年想起张成新透露的,孙家兄弟俩并非亲生,还分到了不对等的遗产这件事。
“这些只是丽莎的一面之词,断案要讲证据的吧?”孙谨突然冷静下来,他淡淡地瞥了眼唐汉,沉声道:“比起那个女人的话,凶手就在这里,你们大可问问唐汉,我是不是他的帮凶。”
孙谨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让周斯年暗感不妙。众人看向唐汉,只见后者脸色苍白,抿紧发青的嘴唇,五官几不可见地抽搐了两下。
最终唐汉吐出一口浑浊的气,低下头道:“人是我杀的,没有什么帮凶……”
范亦凡忍不住爆了句粗口,孙谨到底用什么威胁了唐汉。就在他暗中做着把人关起来,严刑逼供的打算时,一个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的人出现了。
“爹!”唐阿娟冲进来,推开试图阻拦她的李登云,扑到唐汉身边,哽咽道:“爹啊!您怎么那么糊涂,我在外面都听到了,为什么不说实话呢!”
紧接着她又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手忙脚乱地递给周斯年,或许是后者俊朗英气的外表,和善的态度,赢得了唐阿娟的信任。
“警官,你快看看这个,这是爹留给我们的遗书!”唐阿娟手一伸,指着孙谨,咬牙切齿道:“都是他!是他让我爹去杀人的!”
12
周斯年接过那张褶皱不堪的信纸,展开仔细读起来。范亦凡等人也凑上来。只见信上的字迹歪歪扭扭,如狗爬般难看,甚至不如学堂里的孩童。
但周斯年还是谨慎道:“唐大叔还会写字吗?”
唐汉没有说话,眼眶通红地盯着女儿,唐阿娟立刻替父亲解释道:“是我弟弟教的,阿生自小聪慧,一边学一边教我们,可惜我愚笨得很,只有爹为了哄他识了些字。”
赵鸣岐手指点了数处,周斯年会意。这份遗书错字百出,更有词不达意的地方,看上去唐汉的确没什么文化,恐怕字也是捡了树枝在地上练的。
唐汉在遗书里写到,对于儿子的死,虽然先前已经猜了个八九不离十,但孙谨却在某天找上他,将唐石生的遭遇原原本本讲述了一番。
孙谨问唐汉想不想报仇,唐汉想到儿子平时也被欺压羞辱,顿时萌生了报复的念头,而孙谨则表示自己对孙毅恨之入骨,已经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
于是两人一拍即合,唐汉如孙谨所愿成了他手中的一把好刀。
按照孙谨的计划,他负责把李泰山约到水塔下,并把孙毅带到一个相对空旷,方便唐汉射杀的地点。事成后,如果警方抓到唐汉,后者必须独自把这件事担下来。等风头过去后,孙谨会如约给唐汉的女儿一笔钱。
周斯年叹了口气,把遗书递给李登云,嘱咐他把证据收好,这才看向两位当事人。
孙谨似乎慌了神,千算万算,没算到这个猎户老汉竟然识字,并且机敏地留下了一封遗书。而恰好这东西又被唐阿娟提前翻出来,后者对钱不为所动,满腔愤怒地直奔警局揭发了这件事。
此刻唐汉老泪纵横,不能自抑地哆嗦着手道:“阿娟啊,傻丫头,你怎么不替自己考虑考虑,我这把老骨头没几天好活了,眼下无非就是早些去陪着你弟弟。”
唐汉自觉对不起孩子,这是他留下来的保障,没想到女儿的性子也那么烈。父女俩干脆抱头痛哭,唐阿娟泣不成声道:“我不要钱!阿生也一定不希望看到您为他,为我们做这些事。”
说罢又恶狠狠地盯着孙谨,恨之入骨道:“呸!你这个恶鬼!跟你大哥有什么区别!”
后者被骂得脸青一阵白一阵,但事已至此,唐汉供出了一切,再想狡辩也无济于事。
“人是我杀的。”孙谨闭了闭眼,浑身绷紧,指尖深深掐紧掌心,半晌咬牙道:“孙毅就该死……”
或许是清楚自己的结局,又或是众人面带鄙夷的目光宛若刀尖般刺痛了孙谨,他倏然产生一种强烈的倾诉欲。
“我爹生前极其厌恶鸦片,数年前,镖局里的几位叔伯因吸大烟家破人亡,自那以后,他就不允许我们碰这种东西。可孙毅呢,爹尸骨未寒,他就迫不及待地做起了这种见不得人的勾当!”
孙千越这辈子不赚黑心钱,不碰大烟,临终前还特地把两个儿子喊到床前,让他们对天发誓。孙千越把大顺通交给了更会做生意的大儿子,可万万也没想到,自己走后孙毅会伙同张成新和税务司一起走私罂粟。
“如果只是这样,他还罪不至死。”孙谨喘了口气,他站阳光照射不到的阴暗角落里,佝偻着背,整个人看上去暮气沉沉。
“我们孙家是走镖起家的,爹一手操办起来的镖局,于我而言是家一般的存在,可孙毅却……”
孙家的兄弟俩虽然一起长大,但性格却相差甚远,孙谨为人重情义,与其父更像些。孙毅则仅仅是继承了孙千越的那股子敢拼敢干的狠劲,却也更急功近利。
不同于对镖局有着深厚情感的孙谨,孙毅从小就不愿意去那种地方,或许也正是因为这样,孙千越才把付出了大半辈子心血,却日渐衰落的镖局交给了小儿子,期盼他能重整旗鼓。
“我不怨他拿走了大顺通所有的股份,他是嫡子,我不想去争。可孙毅就像贪婪的饕餮,不仅违背爹的遗言走私鸦片,还以大顺通缺钱为由,将镖局的地契偷偷拿去抵押了!”孙谨眼底一片猩红道。
他痛斥过,也恳求过,可孙毅总是敷衍了事。镖局里的那些叔叔伯伯,给孙家走了数十年的镖,流血流汗,若是镖局没了,他们将无处可去。
至此,孙谨对大哥的怨恨日益加深,最终闹到了兄弟反目的地步。但孙谨不想把自己也挟裹进去,否则大顺通就彻底落入了张成新之手,于是他想到了唐汉。
唐石生自杀的真相,是某次孙毅喝多后不经意间透露出来的。孙谨暗中观察了唐家一段时间,确信了那位痛失爱子一蹶不振的老人,必定会答应与他合作。
“就算没有那封信,该给的钱也一分不会少。”孙谨吁了口气,看向唐汉父女二人,垂下头沉声道:“说到底,是我们孙家对不住你。”
尾声
孙谨指使唐汉杀了大哥和税务司一事,待他交代清楚案情的所有细枝末节后,早已一传十十传百,不知怎的走漏了消息。
因着碧色寨没有关押罪犯的监牢,孙谨和唐汉正好由周斯年三人押解回蒙自。然而众人没想到的是,从警察局出来时,外面竟然已经围满了孙家镖局的伙计们。
“少东家!”有人喊着孙谨,试图上前去拽他的手。被范亦凡等人隔开后,又绷不住垂泪道:“少东家,您糊涂啊!为了我们这些个老骨头把自己搭进去,这……等我们下去也没脸见老爷啊!”
这时又有一年纪颇大,腿脚不利索的老人噗通跪下来,抓住周斯年的裤腿道:“老总!求您网开一面,我们少东家他是个好人啊!”
在范亦凡等人看来,孙谨的确是犯了罪,但对于镖局的一众伙计来讲,他却是个尽职尽责的少东家。为了维护众人的利益,甚至不惜与孙毅反目。
可法规就是法规,孙谨清楚这件事已经盖棺定论,没有回旋的地步了。他叹了口气,嘱咐老人道:“孙伯,我会让家人把大顺通的股份尽数卖给张成新,再将镖局赎回来,今后就拜托各位了……”
老人如鲠在喉,心酸地捶了下胸口,上前握住孙谨的手,郑重道:“少东家放心,就算拼了老命,我们也会守住镖局!”
孙谨顿感欣慰,这一刻仿佛卸下了身上的重担,原本挺直的脊梁骨也放松弯曲了些。似乎有了这句话,他才能放心上路。
“少东家!我们等你回来!”镖局的伙计们注视着孙谨,不舍地陪着他往前走。
“都回吧。”孙谨想挥挥手,发现手铐太重后只得放弃了这个打算。他逆光而行,身影在正前方被无限拉长,落寞而悲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