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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亦凡可不懂这思想境界,两眼一瞪,撇嘴道:“信这玩意有啥好处?”

“信徒有什么好处没看出来,神父来一趟倒是盆满钵满。”周斯年摇头,无奈道。

亚瑟神父过两天就要回国了,他这个嫂子,特地准备了三口大箱子,里面装的尽是上好的茶叶,绫罗绸缎,说是让神父带走分给教会的信众们。

周斯年本想带二人看看自己可爱的小侄子,没想到有人比他捷足先登。只见木质婴儿车旁,趴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正咧嘴嘿嘿傻笑,“小弟弟……弟弟……好玩!”

“心贤,轻点,别把车摇坏了。”个头更高些的女孩走过来,牵起男孩的手,试图把他带走。

岂料男孩非但没乖乖听话,反而原地耍起脾气来,“我不走!放开我!娘……”

那声音尖锐凄厉,把车里的婴儿吓得大哭起来,如果不是目睹了全过程,恐怕要误会是女孩欺负了弟弟。

“心贤!怎么了这是?娘在这呢。”长了张鹅蛋粉脸,清秀绝俗的妇人急慌慌跑过来,把男孩搂在怀里轻声安慰。

另一位朱唇皓齿,柳娇花媚的妇人站在旁边意有所指道:“还能怎么了,总不会是挨了他亲姐姐的欺负。我看呐,怕是又犯病了吧,平白丢了咱们齐家面子。”

这话说得尖酸刻薄,周围人人侧目,那清秀妇人涨红了脸,把怀里的儿子搂得更紧了些,还不待她开口反驳,女孩便挡在他们面前,指着美艳妇人道:“二娘这话就不对了!我弟弟是有病在身,又不是故意的。倒是二弟,自打进府就没瞧见人,指不定又去哪撒野了。”

“嘿!你这伶牙俐齿的小丫头,没大没小,看我替你娘管教你!”

见她们争辩起来,周斯年偷偷溜到他大嫂李惠然身后,纳闷道:“这都是哪路神仙,今天这种日子都不给你和大哥的面子。”

李惠然看上去也很无奈,压低声音,朝凑到她身边的小叔子道:“她们都是齐家的媳妇,这个齐家……情况比较复杂。”

齐家是做茶叶生意的,在蒙自当地也是个大家族,老爷齐绍礼对子嗣十分在乎,长女齐心琪出生后,两房都没再有什么动静。直到齐心琪四岁时,两位少奶奶同时怀孕,相继生下了大少爷和二少爷。可惜的是,大少奶奶郑欣溶所生的长子齐心贤是个傻子,因此二少爷齐心顺得宠,连带着二房的地位也水涨船高。

二少奶奶高茂贞出身低微,虽然姿色过人,但心胸狭隘,眼界不高,得势后经常对大房阴阳怪气地大放厥词,偏偏齐绍礼也乐意偏袒着二房。

大少奶奶郑欣溶是个软性子,平日里不争不抢,儿子出生时因难产损伤了脑部,成了个痴钝的傻子,此后她更是把全部精力都放在儿子身上。好在她还有个聪慧伶俐的女儿,或许是母亲太过柔弱,齐心琪从懂事起,便清楚她要保护母亲和弟弟。

齐心琪镇定自若地与高茂贞对峙:“我要去告诉爹,二娘你又当着外人的面说弟弟坏话,还欺负我娘。院子里这么多人,众目昭彰。”

高茂贞被气得呼吸一滞,这小丫头专门会挑些刁钻的话来压人。平时齐家关起门来怎么闹都行,但出门在外老爷齐绍礼却格外在乎声名面子。

周斯年看得咋舌,问道:“大嫂,你与她们是怎么认识的?”

“我只认识那郑夫人。”李惠然让奶娘把儿子抱走,叹了口气道:“她也是命苦,后来机缘巧合蒙受了天主的祝福,往后便经常带着儿子去教堂做弥撒。”

范亦凡听罢暗自摇头,悄声对赵鸣岐道:“这洋人的神还能管得了咱们,要我说,那齐夫人还如去庙里上炷香,拜拜菩萨呢。”

基督管不管得着这片土地赵鸣岐不清楚,但郑欣溶那个随便任谁都能欺负了去的性子,倒真是见识到了。随后的宴会上,不管是齐家的二少奶奶,还是小姑子,甚至是齐家的上门女婿都表现得对她毫无敬意。

要说损还是范亦凡损,一口酒一口菜,还堵不住他的嘴。“你小侄子这百日宴可真够热闹的,不光台上有戏班子看,这台下也尽是一出出的好戏。”

“要我说啊,普通人家有柴米油盐的烦恼,有钱人家虽不愁吃穿,却勾心斗角,暗流汹涌。倒不如一家人一条心,至少不用防着有人在你背后捅刀子。”

“话可不是这么说的。”周斯年照着范亦凡的腰膀子拧了一把,挑眉道:“我跟我大哥的感情,是坚不可摧的。”

“是,谁能像你似的,放着大好家业不要,游手好闲的少爷不当,跑到警察局里跟我们混在一处。”范亦凡疼得龇牙咧嘴地扭了扭,拉赵鸣岐下水道:“九如兄,我说的对不对?”

赵鸣岐四平八稳地坐在那儿,大部分时候在发呆,偶尔夹一筷子菜,散发出生人勿近的气场,直让旁边几个对他芳心暗许的小姐不敢造次。听范亦凡叫自己的名字,才不疾不徐道:“没什么可说的,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这话实在。”周斯年抿嘴一笑,给赵鸣岐满上酒杯。

4

宴会进行到尾声,就在来宾纷纷举杯向周家当下的主事人周衍祝贺时,齐家的桌上突然传来女人尖锐的叱责声。

“你这个奴才!怎么做事的!”只见那二少奶奶高茂贞指着一个丫鬟,殷红的指甲快戳到小丫头的脸上。

周围人纷纷投来或不屑,或看热闹的目光,这让齐家家主很是下不来台,皱眉训斥道:“你小点声,还嫌不够丢人吗?”

高茂贞头上的珠钗随着她大幅度的动作甩动,几乎要从发间飞出去。这位平日里最是注重妆容服饰的二少奶奶,此时也不拿捏那股矫揉造作的劲儿了,心焦道:“儿子都不见了!我哪里还顾得上那么多!”

原来齐家的二少爷齐心顺顽皮爱闹,在宴席上坐不住,没吃两口又吵着要去玩。高茂贞向来溺爱儿子,想着左右是在周家里面折腾,便只叫丫鬟小心伺候着,就放他去了。可没想到这一去就是小半个时辰,直到丫鬟战战兢兢回来报信,二少爷不见了!

“什么叫不见了!好好的人怎么会没了?”高茂贞死死抓着丫鬟绿倚,疼得后者暗自咧嘴却不敢躲闪。

“二,二少奶奶,绿倚错了。”小丫鬟吓得腿脚发软,咚一声跪下来,膝盖磕在青石板上,脸色霎时苍白。“少爷要玩躲猫猫,奴婢闭眼数数的工夫……人就不见了。奴婢找了好久,到处都寻遍了,就是没见着少爷。”

一直碍于面子,隐忍不发的齐绍礼听到这里,终于松了口气。还好,只要人还在周家,就不怕找不着。顶多是孩子顽皮,个头又小,藏到了什么隐蔽的地方。

高茂贞闹着要找儿子,这时周衍和周斯年兄弟俩也闻讯赶来。虽然齐家在百日宴上出尽了丑,但孩子总归是要找的。

“齐兄放心,我这个弟弟,在警察局里吃公粮的。”周衍颇为自豪地揽着周斯年,似乎在他眼里没有什么案子是弟弟破不了的,更别提找一个小孩。

在场众人听罢神色各异,周家老二从不出面打理家族生意,因此大家都猜测两兄弟感情不合,周衍死死把持权不放。没想到周斯年志不在此,恐怕人家是想走仕途的。当然,如果他们清楚周二少是真的喜欢当检验官和尸体打交道,恐怕就不会这么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