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观的病人被护士驱散,周斯年站在重新安静下来的走廊里等待,下意识摆弄着手绢。可以看出金语兰在准备礼物的时候用了心,手绢上的字都是一针一线绣上去的。

“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若得知己永相伴,共渡青丝暮成雪……”

周斯年不自觉念出声,越琢磨越觉得不对劲。若是没有宁朗和金西扬在前,他大概不会多想,此时再看这几句话又是“相思”又是“知己”的,未免太过暧昧了些。

莫非……

7

周斯年眉头深锁,倏然,手绢上绣的蝇头小字再次引起了他的注意。细看之下,笔锋的方圆变化十分特殊,倒与他先前在宁家寻到的那首情诗十分相似。

而回忆宁朗当时的反应,似乎并没有拿到画像时那般动容,如果那首诗根本就不是他写的,或许一切就解释得通了。

周斯年正为这个发现激动不已,身后传来脚步声,赵鸣岐与范亦凡并肩走来,后者说道:“勉青,想什么呢?那手绢都快被你盯出花来了。”

“我知道金语兰身上的吻痕是怎么来的了!”

周斯年把手绢上的字迹展示给二人看,挑眉道:“金语兰的确心有所属,但交往的对象不是异性,而是李春白。

“此事宁朗大抵是清楚的,但他或许是想维护妹子的名声,又或许是替活着的李春白着想,才隐瞒下来。”

赵鸣岐却拿过手绢,凑近鼻子底下嗅了嗅,摇头道:“我看不见得,李春白身上有股子浓郁的香水味,布料是最易沾染气味的,可这贴身带着的手绢却没有。”

范亦凡听罢也把脑袋伸过去闻了闻,“嘿”了一声道:“还真是,可能因为在医院里待久了,我这鼻子里都是股消毒水的味道。”

“不是你鼻子的问题,”赵鸣岐瞥了眼病房,沉声道,“这手绢上又没绣名字,金语兰到底送给了谁,不能只听信一人之言。”

周斯年怔了怔,蹙眉道:“你的意思是,手绢其实是杨曼文的?那这上面的字……”

“方才我离开,是为了验证一件事,”赵鸣岐说着抬起手,“这是从李春白脚上脱下来的。”

周斯年这才注意到赵鸣岐手里一直拎着个被蓝布包裹住的不明物体,布单像是随手扯下来的一块窗帘,打开后里面竟是双做工精致的女式皮鞋。

赵鸣岐离开后并没有去找范亦凡,二人是在上楼时碰见的,因此后者同样一脸震惊,脱口而出道:“九如兄,你扒死人的东西做甚?”

这好好的话从范亦凡嘴里说出来,就变了番味道。赵鸣岐呼吸一窒,黑着脸不搭理范胖子,把方才在病房里的发现告诉了周斯年。

赵鸣岐怀疑李春白坠楼的过程恐怕没那么简单,杨曼文病床下的木凳,上面沾的泥土渍还有些潮湿,一看便知是新留下来的。

而事实也证明,木凳上沾的泥的确来自李春白的鞋底。

此外,赵鸣岐还遇到了六神无主的李家司机,得知李春白之所以着急赶来医院,正是杨曼文托人传去金语兰出事的消息。种种拼凑起来,大概便能还原出一个真相。

“杨曼文故意将李春白引来,又提前把手绢缠在树枝上,设法说服她踩着凳子去取,趁李春白探出窗外身形不稳时,将其推了下去。”

赵鸣岐话音刚落,病房的门就被人从里面拉开,金发医生走出来,看了眼周斯年道:“你们怎么还在这?”

“她怎么样了?”

“还好伤口没有崩裂,病人需要静养。”

医生的话意有所指,周斯年却倏然想起一事,朝护士问道:“杨小姐的衣服是你帮忙换下来的吧?可曾注意到她的身上有没有抓痕?”

护士愣住,几不可见地点了点头,眼神中带着戒备,似乎想不明白这个华人警察是怎么知道的。

周斯年心里有了底,之前他在金语兰的指甲缝中发现了血迹皮屑,想必是反抗时抓伤凶手留下的。刘大栓的身上没有伤痕,杨曼文却有。

“医生,如果里面躺的只是一名病患,我们会立刻离开。但现在不一样了,我的同事有证据指向杨小姐是杀人犯,那名坠楼的女孩也是被她推下去的。”

周斯年好整以暇,直视金发医生的眼睛,沉声道:“你可以阻拦我,反正你们的医院里闹出了人命,到时候上面自然会有人来交涉。”

走廊里很安静,病房的门没有关严,周斯年也没有刻意压低声音说话,想必里面的杨曼文是可以听到的,但她却毫无反应。

反倒是金发医生发出一声语调夸张的质疑,职业操守让他不想这个时候放警察进去,但为了一个华人女子给自己惹上麻烦似乎又不太值当。

最终,他还是低声骂了一句,给周斯年等人让开位置。

病房内,杨曼文背对着他们躺在**,像是昏睡过去般安静,但赵鸣岐看到了她微微发颤的肩膀。

“勉青,”赵鸣岐对周斯年道,“你能从木凳上提取到指纹吗?”

“当然,若是表面粗糙的木类,以药制流液之体质,加以遗留指纹之物体即可。”周斯年从善如流地答道。

继而他弯腰小心翼翼地用布隔着手,包裹住木凳递给范亦凡道:“这上面粘的土也需得和李春白鞋底的好好比对。”

二人这般一唱一和,直把范亦凡听得目瞪口呆,躺在病**的杨曼文也好似终于忍不下去般,掀开被子坐起来。

她横眉立目,本就算不上清秀的眉眼、五官轮廓竟变得有些硬朗,此时声色俱厉道:“你们到底想说什么!”

8

杨曼文虽然气势强横,但不自觉间收紧的手指把被子抓出褶皱,视线也忍不住瞟向范亦凡手中的木凳。

“杨小姐,我们已经怀疑到你身上了,指纹对比结果出来,也不过是早晚的事,”周斯年眯起眼,深吸口气道,“我只问你,既与金语兰两情相悦,为何要杀了她?”

杨曼文大抵是做好了警察要质问她李春白的死,却没料到周斯年话一转,扯到了金语兰身上。

“我……”她张了张嘴,准备好的说辞没能派上用场,不禁眼神游移,底气不足道,“我没有杀她。”

范亦凡从杨曼文的话中听出漏洞,“嘿”了一声,肚子上的肉随着向前迈步颠动,摇头晃脑道,“没有杀她?所以两情相悦是真的喽?”

周斯年没给杨曼文狡辩的机会,紧接着说道:“那条手绢上,丝毫没有沾染到李春白身上的香气,反倒是充满了医院消毒水味,想必是你贴身所带的缘故。

“上面绣的诗词情真意切,便可证明你二人非比寻常的关系。”

“我们在宁家发现的情诗,那字迹与手绢上的一模一样。可怜宁朗不知自己妹子是被亲密之人所杀,还想着替你们遮掩。”

杨曼文听到这里,已经变了脸色,宁朗不说不代表他不知情,实际上她就是吃准了这位先生事事为人着想的善意,料定宁朗不会向警方透露。

随着周斯年的一声叹息,病房里安静下来。落日余晖透过窗户洒进来,打在杨曼文逆光而坐的单薄身子上,让她的脸看上去晦暗不明。

“没错,人是我杀的……”杨曼文突然冷笑一声,此时的她看上去格外平静冷漠,仿佛卸下了伪装,与方才判若两人。

那个警察猜测得不错,她与金语兰的确是恋人的关系。

不过和设计谋杀李春白不同,金语兰的死并不在她的计划之中,这是场始料不及又酝酿许久的爆发,或许它可以止步于恋人之间的争执,但悲剧还是发生了。

她们在大学里相识,彼此默契十足,又恰好有着相同的取向,接下来的发展变得那么顺理成章。

杨曼文一直觉得自己是个用情专一的人,尽管金语兰曾不满于她那有些极端的控制欲,但这段无名无分、前路渺茫的感情,着实让杨曼文缺乏安全感,才会黏得这么紧。

可她没有料到,有一天金语兰会因为压力而刻意疏远。

而这个时候,李春白出现了。少女落落大方,举手投足间仍带着股天真和娇羞,面对想要亲近的人时,总能流露出浓厚的依赖。

就这样,金语兰和李春白的关系越发要好起来。

其实杨曼文杀了自己的恋人,又对另一个女人下手,假设这三人中有男有女,一眼便能瞧出是桩最常见不过的情杀案。只不过她们同为女子,周斯年最初才没往那方面想。

“我让她离李春白远点,她却嫌我疑心病重……”杨曼文抿了抿有些干燥的嘴唇。

或许当时是被金语兰反驳的话冲昏了头,只觉得妒火中烧,内心有股委屈不甘,夹杂着被背叛的愤怒,种种原因致使她拿起刀,捅伤了金语兰。

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后,杨曼文追悔莫及,就在她愣神的功夫,金语兰爆发出强烈的求生欲,夺过刀子刺进杨曼文体内,又操起花瓶将她砸晕。金语兰大概是想跑出去求救,结果因为失血过多倒在院中。

后面的事情杨曼文虽然没看到,但周斯年三人也能猜出个八九不离十。

想必刘大栓真是枉死的,不过这家伙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或许他无意间看到宁家发生的惨案,见金语兰没了呼吸,便心生歹念打起了偷窃的主意。

结果恰好被回家的宁朗看到,错将他当成了杀人凶手,

而杨曼文在医院里醒来后得知宁朗杀了刘大栓,为了不露出马脚,索性一问三不知装起失忆。但她到底是爱金语兰的,内心既痛苦又懊悔,便把过错归结到李春白身上。

“如果李春白没有出现,语兰不会与我生分!”杨曼文脸上罩着一层阴云,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眼睛里迸出火般愤怒的目光。

“即便没有李春白,也会有王春白、赵春白,你应该想想自己的问题!”周斯年蹙眉道。

金语兰是个女孩,本就不方便与男子深交,如果平日里连同性之间的正常往来都要被阻止,也难怪她会对杨曼文产生抗拒心。

如果总想窥探对方的生活,在对方眼里或许就变成了烦恼,信任才是爱情的基石,而不是将人绑在身边,时时刻刻宣示着主权。

当然,此时此刻杨曼文已经陷入极端的情绪中不可自拔,想必是不会从自身寻找原因的。只有赵鸣岐若有所思垂下眼,有些出神地盯着脚尖。

至此,宁家血案也算水落石出,只可惜了金语兰在花一般绽放的年纪便香消玉殒,更有宁朗痛失兄妹二人,“苦为人之湿短袖,不知何时再相见”的凄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