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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范亦凡怔了怔,继而很快明白过来,闹了个大红脸。

别看范胖子平日里装得什么都懂,实则在某方面单纯得很。反倒是周斯年和赵鸣岐,完全抱着一副破案的态度,不为所动。

审讯的时候,宁朗并未提到金语兰有交往对象,也许女孩一直对哥哥隐瞒,但像金语兰这个年纪的女孩,嫁人是件很正常的事,似乎没有遮掩的必要。

范亦凡为了挽回自己的形象,故作低沉地咳嗽两声道:“这没见到人以前我是没对上号,到了地方就想起来了,范爷‘包打听’的名号可不是白叫的。”

周斯年朝着范亦凡的脑门弹了一下,翻了个白眼道:“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勉青啊,你下手这么重做甚!”范亦凡揉了揉脑门,敢怒不敢言,“好好,我说便是,先前偶然听过,说是姓宁的教书先生,养了个童养媳。”

其实这无非就是邻里之间茶余饭后传的闲话,无凭无据,甚至没人敢当着宁朗或金语兰的面提起。但有了尸体上的那些暧昧痕迹,范亦凡也不由得带上了几分怀疑。

毕竟宁朗今年已经二十七岁了,寻常人家这时候恐怕都生了两个孩子了,宁朗却好像根本没有开窍般,别说没有娶妻,平日里连个走得近的异性都不曾有。

“若是真的,宁朗也绝对不会承认。”周斯年蹙眉道。

若是假的,宁朗受朋友临死前所托,尽心尽力地照顾了金语兰好几年,原本是有情有义之举,被如此怀疑着实是往人原本就血淋淋的伤口上撒盐。

赵鸣岐想了想道:“至少杨曼文活下来了,等她醒了,一问便知凶手的身份。”

“若是那姑娘一时半会醒不过来呢?”范亦凡发起愁来。

“那我们就去金西扬的坟前看看。”赵鸣岐说道。

按照宁朗所言,他一大早就去给金语兰的亲大哥上坟了,算算时间,若他所言不假,这一来一回倒也和案发时间所吻合。

左右眼下也没有其他线索,赵鸣岐的提议很快得到了二人的一致认可。

周斯年折回屋中拿取证用的工具箱,临走前,无意间注意到金语兰的指甲缝里似乎有残留的血迹。

然而不等他仔细查看,外面的范亦凡就催促起来,周斯年没有多想,便快步走了出去。

金西扬的尸骨葬在蒙自县城外,清明已过,前来祭拜的人少之又少。连日的阴雨天气,让本就坑洼的土路变得泥泞不堪,低洼处泥水交汇混成一汪水坑,十分难走。

三人深一脚浅一脚,好不容易寻到金氏族人的墓地,金西扬的墓碑倒是十分好认,皆因它与周围的石碑相比,被擦拭得过于干净了。

范亦凡蹲下来,拿起摆在碑前的瓜果贡品,扭头朝二人道:“刚摆上不久,还是新鲜的,看来宁朗没有撒谎。”

除此之外,地上还有烧过纸钱的灰烬,赵鸣岐眼尖,注意到几步之外有一角烧剩下的宣纸,那纸黏在潮湿的土上,才没有被风吹走。

“你们来看看这个。”赵鸣岐只捡起来看了一眼,就对二人道。

范亦凡凑上来瞧了瞧,只见宣纸的大半已被烧毁,只余下只言片语的一首诗。

一个时辰后,监狱。

狭小的牢房中关押着十来名犯人,里面光线昏暗,臭气熏天。宁朗缩在牢房一角,整个人失魂落魄,看上去极为狼狈。

钥匙的碰撞声传来,宁朗在犯人们羡慕的目光中,被狱警叫了出去。

周斯年三人等在外面,狱警把宁朗往旁边一推,热情地凑上来道:“范爷,您吱一声,人就给您送到警局去了,何必亲自跑一趟。”

“不是什么大事,问几句话。”范亦凡心知这些狱警惯会看人下菜碟,若他们是犯人家属,恐怕早就鼻孔朝天的说话了。

他摸出三角钱塞过去,摆了摆手道:“我们问点事,你忙去吧。”

待狱警乐颠颠地走远,始终盯着宁朗的周斯年倏然开口道:“你可知你妹妹金语兰有个恋人?”

宁朗原本一潭死水般的表情松动了些,他掀了掀眼皮,露出吃惊的模样,上前半步道:“你说什么?”

周斯年仔细观察宁朗的反应,分辨他是否在撒谎,半晌又道:“看来你是不知情喽?说实话,一开始我们以为那些关于童养媳的传言确有其事。”

宁朗怔了片刻,突然面色一变,仿佛被羞辱了般,愤怒道:“胡说八道,语兰是我妹妹,我怎会对她生出那种龌龊的念头。”

4

范亦凡拍了拍宁朗的肩膀道:“别激动,我们相信你的清白。”

“那你们来干吗?”宁朗蹙眉道,“我不知语兰与谁相好。”

“不知道便不知道罢,我们来,主要是想问问宁先生,你与金西扬到底是什么关系?”

范亦凡话音未落,宁朗的脸色就变了,他心虚地别开眼,胸口起伏,不安道:“我与金兄一见如故,是极为谈得来的挚友,他英年早逝……”

“别跟我们扯那些没用的。”范亦凡打断宁朗,朝赵鸣岐道,“那首诗怎么背来着?快拿出来给他瞧瞧。”

“天涯地角有穷时,只有相思无尽处,”赵鸣岐边说边将金西扬坟旁的一角宣纸取出来,在宁朗面前晃了晃道:“这是一首寄托相思的情诗,你为何祭拜时要烧给……挚友?”

宁朗像是被发现了藏匿多年的秘密,既羞且恼,他张了张口,似是想为自己申辩,然而周斯年抢先一步道:

“听闻男子之间也有分桃断袖之情,难怪金西扬临终前把妹妹托付给你,想必他是放心的。”

话题转到金语兰身上,宁朗便泄了气。罢了,这世上他最在乎的两个人都已经不在了,自己落得个什么名声,似乎也不那么重要了。

周斯年见宁朗沉默不语,又拿出一幅卷轴画,说道:“金西扬过世多年,你既然一直念着他,从未将这段感情放下,想必家中还有平日里寄托相思的东西。

“于是我们便去了趟你家,在书房里找到了金西扬的画像。”

宁朗一见卷轴便知这是何物,男人眼眶泛红,长叹一口气道:“罢了,你们猜得对,我和金西扬的确曾是恋人。”

只是这世道容不下他们,金西扬活着的时候二人只敢偷偷摸摸在一起,人死了,宁朗为了金语兰更不敢透露分毫,兀自守着这段没有结果的感情多年未娶。

回忆起过往,二人真正熟络起来是在金西扬的父母过世后。

从小锦衣玉食的兄妹俩沦落到吃糠咽菜、食不果腹的地步,金西扬不得不担起身为大哥的重任,为生计四处奔波,宁朗就是在这个时候走进了他的生活。

从小吃百家饭长大的宁朗,自然知道怎么讨生活,金西扬向他学到了不少。如此相互扶持,一来二去便对彼此心生好感。

那段日子,是宁朗最快乐的时光,可惜好景不长,金西扬死在了最美好的年华。

宁朗自嘲地扯动嘴角,颓然道:“我们就是那种关系,如何?三位警官还有什么想知道的?”

“有,”周斯年眨了眨眼道,“你身上有没有被抓伤的痕迹?”

此话问得太多突然,不光宁朗没有反应过来,连范亦凡和赵鸣岐都是一愣。

“抓伤?”宁朗茫然地看向周斯年,倒是冲散了方才那股悲伤,摇头道,“我没有受伤。”

“知道了,”周斯年痛快地说完,在宁朗诧异的目光中,将金西扬的画像递了过去,“还给你,既然是宝贵的东西,还是物归原主的好。”

宁朗下意识接过卷轴,抱在怀里,蹙眉盯着周斯年道:“你……你没有看不起我?”

“我为什么要看不起你?”周斯年反问道,“爱情是自然而然发生的,你能顶着世俗的恶意面对最真实的自我,又能信守一个承诺照顾毫无关系的孤女数年,这是绝大多数人都做不到的。”

宁朗鼻子一酸,低下头掩饰自己的失态。有时候人铁了心做一件事时,是拥有所向披靡的勇气的,但当这份决绝获得认可,反倒容易让人暴露出软弱的一面。

“哦对了,还有这个。”

临走前,周斯年想起他们搜查宁家时,除了画像外还找到一首情诗,本想一并质问宁朗,结果还没派上用场,后者就承认了。

宁朗略带茫然地接过那张折叠平整的纸,展开看了两眼,又默不作声地收起来。

三人从监狱离开后,范亦凡频频打量周斯年,忍不住道:“可以啊勉青,说起话来一套一套的,不过我觉得方才你那几句话听起来特让人心里畅快。”

周斯年被范亦凡拍马屁拍得舒心,有些骄傲地挺起胸道:“我爷爷以前总说‘河有两岸,事有两面,月无常圆,人无长寿’,既然没有绝对的答案,何不按照自己的意愿去活。”

赵鸣岐见他这样子,心里暗暗觉得有些可爱,又颇为触动。是了,按照自己的意愿活,这是他前半辈子想都不敢想的。

不过他心里这般想,面上却是半点不露,反而沉声提醒周斯年道:“如此看来,宁朗不是凶手。”

周斯年听到这话,也垮下脸叹口气,不免对自己的尸检结果产生了怀疑,难道行凶的真是刘大栓?

三人还没商量出对策,医院那边倒是传来好消息,杨曼文终于恢复意识醒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