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言官场险恶,官场如战场,其实并不尽然,其主要条件应看处于什么样的朝代,得遇什么样的君主,更主要的还是自己的态度。以曹操之“奸”,尚有许多人忠诚于他,尚有许多人在他手下得以善始善终,何况奉事别的君主呢?由此看来,官场宦海到处危机重重,但也不是绝对无法避免的,至于如何避免,要看具体情况而定。
房玄龄做了近二十年的太平宰相,是一位至忠至勤的能相,其善始善终,尤为难得。
房玄龄生于公元579年(北周武帝建德八年),齐州临淄(今山东淄博)人,曾祖和祖父都曾在北魏和北齐为官,父亲房彦谦,是当时的著名学者,与朝野之间的才俊多有交往,他虽长期在隋朝做官,但以他的政治敏感觉察到隋必定长久不了,就想辞官不做。在任上他曾积极地为民众谋福利,深受当地群众的爱戴。
房玄龄出身于这样的家庭,自小耳濡目染,受到了这种气氛的长期熏陶,逐渐确定了治国安民、造福民众的志向,也培养了他敏锐的政治洞察力。还是在隋文帝时期,大多数人都称颂隋朝的功德,房玄龄却看出了其中潜藏的危机。他说:“隋朝本是篡夺了人家的权位,对百姓并没有建立什么功德,并未扎根人心的深处,只不过一味欺骗百姓而已。现在兄弟之间又互相争夺皇位,贵族们竟相享乐,又在内部互相勾心斗角,甚至骨肉相残。这样的王朝,其灭亡是跷足可待的。”后来的事实证明,房玄龄的看法是极有预见性的。
房玄龄的个人品德也极为人们所称赞。他是一位孝子,就是对继母也是至孝。继母病了,他请医抓药,每当医生过门,他都哭泣着垂手侍立;继母死了,他居然因伤心而不能尽食,以至骨瘦如柴。对父亲就更不用说了,他的父亲卧病一百多天,俗语说,“床前百日无孝子”,房玄龄却能始终如一,在服侍父亲的时候,从未脱衣睡过觉,都是合衣而卧,其尽心尽意,是可以想见的。房玄龄的这种个人品德,对他日后有大的成就,起了重要的作用。当时,隋朝的吏部侍郎(专管选拔调整官吏的人事工作)高孝基就评论说:“我见过的年轻人多了,从未见过像他这样的人,房玄龄将来一定会成为了不起的人。”
李渊在太原起兵反隋之时,房玄龄正任隋朝的隰城(在今山西汾阳)尉。李渊派其子李世民(后来的唐太宗)带兵去平定渭水以北地区,房玄龄经过分析比较,认为隋朝灭亡是迟早的事,而在诸支起义军中,唯有李唐政权深明大义,极得民心,又能礼贤下士,将来必定能据有天下,于是,他就毅然抛弃了隋朝的官位,投奔了李世民。当时,李世民距他有八百里之遥,他“杖策谒于军门”,拜见了李世民。一谈之下,大为投机,李世民即委以渭北道行台记室参军的重要职务,把他当作重要谋士看待。从此,李世民与房玄龄结下了不解之缘,在此后的三十多年中,两人密切合作,李世民成为一代明君,房玄龄也成为一代名相。
李世民因赫赫战功而被封为秦王,又官居唐朝特设的“天策上将”,势力很大。李世民还极其善于招揽人才,在秦王府中,就有所谓的“十八学士”,房玄龄、杜如晦多谋善断,陆德明、孔颖达精通经学,姚思廉擅长文史,虞世南以书法名世,其余十数人也是当时的人杰才俊。在这“十八学士”当中,房玄龄据其首。在秦王府的十多年中,为秦王李世民招致人才,是房玄龄的重要任务之一。
《旧唐书·杜如晦传》记载,起初,杜如晦做李世民的兵曹参军,其职责是帮助训练士兵,不是一个十分重要的职位。后来,秦王府中的人派往各地的越来越多,杜如晦也要被调到外地去。房玄龄听说了,赶忙跑去对李世民说:“王府中的英俊才杰被调走的越来越多了,别的人我都不觉得可惜,只有杜如晦不能调走,他是个能识大局,又可安天下的大才,您如果还想经营四方,取得天下的话,非此人不可。”
李世民听了以后,十分感激地说:“如果不是您提醒我,我差点失去了这个人才。”李世民立即撤消了调令,重用杜如晦。以后多年的实践证明,房玄龄的认识是正确的,杜如晦在评断大事上极有见地,以致有了“房谋杜断”这一说法,意思是说房玄龄善建嘉谋、杜如晦能正确决断。二人密切配合,为唐代的安定和繁荣做出了重要贡献。
在随李世民的东征西战中,房玄龄每到一处,十分注意搜集当地的民情习俗及前代的文献资料,为他以后制订决策提供了丰富的材料。在平定各地的起义军以后,房玄龄被李世民封为临淄侯,升任为秦王府记室,掌管一切军政文书,有许多文件需要他亲自起草,他才思敏捷,文辞优美,气度恢宏,史书上称他“在秦府十余年,常典管记,每军事表奏,驻马立成,文约理瞻,初无稿草。”
后来,太子李建成在唐高祖李渊的支持下与齐王李元吉联合,共同迫害秦王李世民,企图除掉他,以免将来生乱。一次,李建成请李世民赴宴,于酒中置毒,李世民饮后腹中暴痛,被送回家里,呕血数升才保住了性命。还有一次,李建成借陪父皇打猎的名义,特意为李世民准备了一匹烈马,等到李世民骑马追逐一头麋鹿时,烈马狂性发作,把李世民甩出了一丈多远,差点摔死。后来,李建成又与李元吉密谋,准备在替李元吉出征饯行的宴会上杀死李世民。兄弟相残已到了水火不相容的地步,房玄龄极力主张当断则断,先下手除掉李建成和李元吉,在房玄龄等人的极力促成下,李世民在秦王府召开了紧急军事会议,决定在玄武门埋伏兵马,趁李建成上朝之机杀死他。在“玄武门之变”中,李世民杀死了李建成和李元吉,自己当了太子,不久又当了皇帝。
公元630年(贞观四年),即唐太宗李世民登基以后第四年,房玄龄被提升为尚书左仆射,行宰相之职,在其后的近二十年中,他一直连任相职,直至七十岁病逝。
在任相职期间,房玄龄可谓至忠至勤,而且成绩卓著,堪称能相。史书上这样称赞他:“任总百司(总管政府中的各个衙门),虔恭夙夜(日日夜夜地谨慎虔诚地处理各类问题),尽力竭节,不欲一物失所(不让一件事办不妥当)。”
对于朝廷上的一些烦事,他几乎事无巨细,一概过问,不仅定期审查吏治、司法的得失优劣,甚至连宫室的营选、武库里的存储数目,他都要一一过问。史书说他“事无巨细,咸当留意”,其认真负责的精神,着实令人感动。
在对李世民的进谏方面,他也做得很突出,虽未能像魏征那样屡屡犯颜直谏,也能坦陈己意。其实,魏征对他也是很佩服的,魏征曾经说过,在事必躬亲、言无不尽方面,自己不如房玄龄。一次,唐太宗忽然问周围的大臣说:自古以来,草创开国的皇帝,把皇位传给了子孙,多出败乱的原因何在呢?房玄龄直言不讳地说:那都是因为皇上宠爱子孙,而子孙生长深宫,自幼享惯富贵,不识人间情伪,不懂国家安危,不能磨炼才干的缘故。
唐太宗也有过不少荒唐之举,如对高丽发动战争,不仅给高丽人民带来了灾难,也给本国人民带来了惨重的损失,在多年的战争中,仅战马一项,就损失了十之七八。公元648年(贞观二十二年),唐太宗又要侵犯高丽,当时房玄龄已重病卧床,听到这一消息后,立即给太宗上书,并对儿子们说:“当今天下安静,各得其所,唯有东征高丽,必会成为国家的大患。我虽不久人世,但知而不言,也会衔恨人世,死不瞑目。”太宗览表以后,十分感动地说:“此人危笃至此,尚能忧我国家,实在是难得啊!”
房玄龄自幼就爱总结前朝灭亡的教训,因而在任相职期间,他主持编篡了对各类图书的搜集整理,以及《晋书》以下至隋的六朝史的编写。在这期间,发生了一件很有意思的事,唐太宗问房玄龄道:“为什么历史上修的本朝国史,都不让皇帝本人亲眼见到呢?我想看看你主持修的国史,不知是否可以。”房玄龄说:“国史应据实而写,这样就必定会写到皇帝不好的地方,有时还会加以抨击,理当不让皇帝亲眼看到。”唐太宗反复解释,说要看国史并无他意,只是为了鉴戒自己,房玄龄这才同意让他看。公元648年(贞观二十二年)房玄龄病危,太宗不断派人看望,并亲去探望,并于房玄龄临死前与他握手叙别。房玄龄死时,“太宗对之流涕”,足见君臣感情之深。
[点评]
自古“伴君如伴虎”,大臣侍奉在君王左右无不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但是房玄龄却稳稳当当地当了二十年的太平宰相,且身后哀荣无限,这在中国仕宦史上是少见的。房玄龄能善始善终,多少与他的生存之道有关:一是极早投奔李世民,清楚地分析了历史潮流;二是他至忠至勤,李世民确实离不开他;三是他虽有大权,但绝对构不成对李世民的威胁,多是办理事务,为李世民提供咨询,并无独挡一面的真正权力。有这三条,只要不是生于桀、纣之世,就能保全首领,生逢明君,则可成就一番事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