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福在康硕电子上班已经有十天了。在这段时间里他一次也没遇到贺冬梅。她在电话里告诉他自己在另一个厂区上白班。她对德福说:“等转班时,你请一天假。我带你出去转转。”德福说:“我也想请假,就不知道组长批不批。”

德福确实想请一天假。这段时间上夜班太累了。这里工作量比印刷厂还要大,他还是第一次干这种高强度、高效率、严要求的工作。刚来的几天,他动作不熟练,经常压坏玻璃,为此,没少被那个胖女人骂。德福内心很憋屈,他觉得这很不合理,哪有一来就把新员工当成老员工用的?旁边的大姐安慰他说:“这里就这样,本来就缺人,不逼你手快起来,怎能完成产量?现在还好些,以前人多时,骂人更凶呢?什么话都能说出来。哎,打工哪有不受气的,忍着吧。”

说着,金小玲又过来了。她盯着德福足足看了十几分钟,德福并不紧张,他早已动作熟练了,没有犯任何错误。金小玲看他做得好,也找不到什么毛病,就不再盯他。她来到前道工序,在一个新来的女工身边站着。这位女工年龄不大,身材偏瘦,昨天刚来上班。她和德福一样也是短期工。她还不怎么会,在此之前,德福已经帮她纠正了很多错误。金小玲一直盯着她,她非常紧张,一不小心又把玻璃装反了。金小玲大吼道:“你这丫头,怎么这么笨,学了一天了还不会?”那位女工,吓得不敢吱声,拼命地装。可能是太紧张了,她又把玻璃镜片吸掉了一片。此时,金小玲的火气更大了。她怒吼道:“你能不能干?看着你还能犯错误,没见过像你这么笨的。要是不能干,就滚。”说完,她对旁边的大姐说:“你再教她,告诉她该怎么做!”于是,大姐就把那个女工替换下来了,让她在旁边看着。金小玲警告她说:“再教你一次,再不会就滚。”那位女工一直忍着,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金小玲说完就走了。一边走又一边大叫道:“快一点,快一点哦!”

德福非常同情这位女工。他安慰她说:“没事,她不敢把你开除,你尽力干就行了。”那位女工面无表情地说:“就是个三八,我过完年就走。谁还帮她干。”大姐又接话说:“你们都是短期工,她不骂你们骂谁呢?没办法,天下乌鸦一般黑,到哪都一样。”

午夜十二点,吃饭的时间到了。产线并没有停,金小玲来替换德福。她说:“只有二十分钟,吃快点。”

食堂在一楼临时搭建的版房里。从车间到食堂要经过一道安检门,人很多排起了长长的队伍。等到德福打到饭时,菜都已经凉了。他盛了一碗汤,可当他把汤端到嘴边时,却发现了汤里竟然有一只蜘蛛。德福胃里一阵恶心,再也没胃口了。他随便吃了几口饭就匆匆进车间了。

金小玲已经等得不烦了,看到德福就冲道:“下次吃饭能不能快点,都几点了。”德福心情不好,学着她的语气回敬说:“我要请假,我来这么长时间了,一天也没休息过。”金小玲果断地说:“怎么可能?招你们来是干活的,不是当大爷的。”说完,她就走开了。

产线迅速地转动着,德福一刻也不敢懈怠。大姐对他说:“这里黑着呢。每到年底要发奖金的时候,他们总要找各种理由逼走几个老员工。然后,再把你们短期工招进来。像你们年轻可以不干,我们年纪大了,就只能在这里慢慢熬了。”说着那熟悉的声音又响起来了:“快一点,快一点哦!”

一条流水线大概有七八十人,每个人都不敢有丝毫懈怠。大家都在忍,都在拼命。快一点,快一点,每个人都在全力以赴。由于大家的努力,提前一个小时就完成了一夜的产量。剩下的时间金小玲让大家打扫卫生。

终于可以歇一会了。德福的下道工序是测试,负责测试的是两个头发染得花花绿绿的男工。其中一个是瘦高个子,一个是胖子。胖子对德福说:

“怎么样?够累吧?明年跟哥出去挣大钱去。”

“到哪去?怎样挣大钱?”

“怎么挣大钱?一夜暴富的方法不都写在刑法里吗?”

“高见,真是高见!”另一个瘦高个子说。

此时,金小玲看着他们喊道:“都在那里干什么?赶紧扫地。”德福又对金小玲说起请假的事。金小玲不耐烦地说:“要不你去找大组长,我说了不算。”

德福始终认为自己的请求合情合理,真的去找大组长去了。大组长很不客气地说:“请假要线长来跟我说,我才能批。你们线长都没和我说。你就直接过来了,你这叫越级。”说完就不再理德福,径直朝前走了。把他一个人晾在了原地。

早上下班,德福经过另一条产线时,看到了这一幕:

一个染着黄头发的矮个子,左脚向前右脚向后斜站着,用手指着他前面的一群人骂道:“都他妈仔细点,你看你们一晚上都干了啥。谁不想干,就给老子滚。”说完他又特意指着他前面的一个年龄较大的男工说:“就是你,老家伙最慢了。不行就滚蛋。”那位男工被激怒了,激动地上前给了他一拳。矮个子害怕了,朝产线后退了几步,同时嘴上说:“你妈**,有种你过来。”那个男工真的追了过去,把他按在地上,又连续打了几拳头,边打边骂:“叫你不成人?叫你不成人?”所有人都在看,没有一个人愿意去拉架。直到大组长过来,那个男工才停手。

哎!血汗工厂!血汗工厂!德福终于知道在血汗工厂上班是什么滋味了。

到了宿舍,德福给贺冬梅发信息说自己请不了假。贺冬梅发了个难过的表情,就没再发任何消息。此时,德福突然感到肚子饿,就一个人到街上买早点。他沿着马路走了大概有半个小时,突然听到身后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喊他。他转头一看,喊他的不是别人,正是他的哥哥德运。

原来德运又回上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