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期间,汪氏躺在**,不能言语。村医来了说:“老奶奶这次和以前不一样,你们要做好心理准备。”
果然如村医所料,没过多久,汪氏就离开了人世。临死时,她不舍地望着德福留下了最后一滴眼泪。
这个可怜的老人,终于走完了她苦难的一生。老人在世几乎没有过过一天好日子。出生在清朝晚期的她,童年自然不会幸福。解放后独自养活四个儿女,尝尽了生活的苦。儿媳妇走后,又含辛茹苦把两个年幼的孙子拉扯长大。老人一辈子操碎了心,连死都是那么干脆,几乎没有给后人增添一点麻烦。
汪氏死了,一个只吃黑瓷碗里的臭豆腐、烂咸菜的女人死了。她死得是那样平凡,以至于没有在村里造成任何影响。
汪氏的侄儿大黑,二黑得知姑姑的死讯后,前来奔丧。临走时大黑的媳妇忍不住对大黑说:“这家人真心狠,竟然没有一个人哭。”大黑略显难过地说:“哎,德福这孩子也被他们带坏了。从小多么好的一个孩子啊!”
实际上汪氏死后,德福确实没有哭。从初二开始,德福心里就一直很忧郁,时间久了,内心变得麻木了。以至于奶奶去世,他也感觉不到太难过了。多年以后,每当回忆起这件事,他便深深地自责和内疚。他意识到自己的麻木后,自己都感到吃惊。
时间过得飞快,生活并没有因汪氏的离去而发生改变,唯一的不同是饭桌上那个黑瓷碗不见了。张富贵和张富有依然每天喝酒、抽烟。一家人在一起吃饭谁也不理谁。德福已经习惯了这种生活,父亲虽然和他生活在一起,但他们的心距离得很远了。
晚上躺在**,德福内心突然冒出一个疑问:爱是什么?什么是爱?他想了又想,可始终不理解。这个问题一直困扰着他整个青少年时期,直到后来遇到自己喜欢的女孩子,他才开始懂得了一点爱的含义。
汪氏死后不久,赵安也离开了人世。赵安是死在三儿子赵计划的家里的,死时没有一个人在身边。德福的姑姑早上给老伴送饭发现不对劲,再仔细一瞧原来老伴已经断气了。惊慌失措的她赶紧到娘家求助,而那天早上只有德福一个人在家里。得知姑父死讯后,德福第一个时间跑到姑父的身边。他发现姑父的脸上还留有痛苦的神色,他推断姑父临死时内心一定非常难过。他注意到姑父手边有一个白色的药瓶,他把药瓶拿过来看了看,发现药瓶里已经没有药了。
德福向姑姑求证药瓶里原来有没有药。他姑姑大呼:“怎么没有药?原来他是服安眠药死的。啊!可怜的人啊!我该怎么办哦?”德福安慰姑姑说:“你不用担心,我帮你联系人。”德福从姑姑那里拿来电话簿,他首先拨通了大表哥赵方针的电话,而后又一一通过电话通知了其他人。赵方针赶到后,首先不是去看望死去的父亲,而是责怪起德福来。他说:“你这个傻子,我们都不在身边,你是怎么看的?作为老小,你没尽到责任。”德福被骂得一肚子困惑和委屈。但他觉得大表哥的话好像有些道理,因此,被赵方针骂时,他不但没还嘴,还主动说:“我不知怎么做,你尽管吩咐就是了。”赵方针听到这话,就不再骂德福了。他让德福去集上买菜和孝布。
一天时间赵家四姐弟都赶了回来。姐弟四人为了是土葬还是火葬而争论不休。赵计划也想土葬,可他怕违反国家政策,自己的官位不保。
但最终赵安还是被赵家弟兄连夜偷埋了。偷埋后第二天,便遭人举报了。随后镇里来人,把尸体又重新挖出来火葬了。而同时赵计划也被罢免了书记职务。
为此,他婆娘很是恼火。在院子里她对着老二赵政策家骂了起来。赵政策的婆娘也不示弱,两家人就在各自院子里对骂了起来。赵政策婆娘骂道:“还是怪老三自己要面子,我们说土葬就土葬吗?”赵计划婆娘骂道:“我们家花了多少钱,你家花了多少钱?凭什么要让我们家多花钱?”赵政策婆娘骂道:“老三当了这么多年书记,贪了那么多钱,拿出一点来,不应该吗?”赵计划听到骂自己,顿时火了起来。他气冲冲地跑到老二家门口,要打他嫂子,而赵政策始终不敢开门。
赵安火化后,赵家姐弟很快各自外出打工去了。剩下的婆娘们,平时谁也不理谁,见了面就跟不认识似的。
赵家的斗争平静后,李家的内斗又开始了。
起因是李玉的婆娘骂李刚家的大孙子是小穷光蛋。李刚的大媳妇听到后非常伤心,但她是外地人不敢当面发火。晚上她把自己遭受的委屈向二毛哭诉。二毛听到后非常气愤,连夜赶到李玉家算账。二毛要打李玉的婆娘,他的媳妇死死地拽住他。于是两家人就在李玉家门口对骂了起来。彼此之间毫不顾及兄弟之情,相互之间用恶毒,肮脏的语言问候他们共同的祖先。
德福躺在**,被骂声吵得无法入眠。他不禁感慨:都是什么人啊?这庄子里都是什么人啊?那晚他在日记本上写道:我一定要离开这个地方。
德福所在的班级已经“废了”。不管是班主任,各科老师,还是班里的同学大家都在混。没有几个还想学习了,有的同学已经辍学外出打工了。还没走的同学都想混个毕业证再出去打工。德福是为数不多的还想学习的同学之一,他不想放弃,他渴望学到更多的知识。贾德仁看出了德福的心思,心想:“都不学了,就你还想学,你能学出个什么呢?”
在这种氛围中,德福根本就不可能取得进步。初三一开学,学校就根据初二的考试成绩分了班。学校把成绩好的和有关系的同学分到了一个班里,而对那些升学无望的同学彻底放弃了。德福不幸被分在了差班。
贾德仁不再按时进教室,鲁老师依旧爱看他的时装秀。最让德福没想到的是英语直接从第三单元开始上了起来。德福问孙老师为什么英语从第三单元上,孙老师告诉他:“第一单元和第二单元已经在补课班上过了。”说完,他又责怪起德福来:“谁叫你暑假不补课呢?”
德福跟不上了,他的心情低落到了极点。教化学的冯老师是一位老教师,他看德福整天忧愁满面,良心有些不安了。在化学课上,他索性不上了,他试图对学校分班这件事做些解释。他说:“同学们,为什么我们要分班呢?这好比打仗,为了不使整个部队全军覆没,我们必须牺牲掉一部分战士,从而保证整个大部队的安全。你们明白吗?”
“明白。”全班几乎没有人吱声,只有德福机械的应答着,声音显得有些另类。冯老师看到德福应答后,心里非常满意。他心想就是说给你听的。实际上德福已经糊涂了。
在语文课上,贾德仁让同学们写关于分班的看法。德福在作文本上写道:为了不使整个部队全军覆没,我们必须主动去牺牲,从而保证大部队的安全……
贾德仁看后非常满意,在作文评讲课上,高兴地看着德福说:“很好啊,我们就是要有这种相互理解的精神。”
在学到范仲淹的《岳阳楼记》时,贾德仁发现德福朗读得特别有感情。他心想莫非这孩子像范仲淹。他试探性地叫了德福的名字,问道:“什么叫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德福流利地答道:“不以外物的好坏和自己的得失而或喜或悲。”德福几乎一口气说完的,实际上他并没有刻意去记解释,他只是喜欢这句话罢了。贾德仁心中一惊,随即说道:“很厉害哦,这种境界很高啊!你坐下去吧,不错哦!”他说的时候,声音显得是那么假,但对此德福却毫不觉察。
在政治课上,德福很快引起了赵方针的注意。他觉得德福特别喜欢听他的课。他心想:别人都不愿听我讲课,你倒挺喜欢听,学政治能有什么用呢?莫非你真像领导?“张德福,什么叫社会责任感?”赵方针突然对德福喊道。德福愣了一下,而后迅速地站了起来。他说:“我觉得把我们旁边的那栋要倒塌的小学教学楼报上去就是社会责任感。”赵方针同样愣了一会儿后说:“也对……”
分班给同学们带来了很大的伤害,整个班里弥漫着沮丧、绝望的气氛。有一部分同学开始自暴自弃了,一些喜欢捣乱的同学却活跃了起来。身为班长加数学课代表的德福面对这种情况,非常焦虑。晚上他因忧愁而难以入眠。索性他不再睡觉,一骨碌从**爬起来,迅速地拿出笔和纸,一挥而就写成了《告全班同学书》。
第二天,面对自暴自弃的同学,他勇敢地站了起来。他拿出昨晚写好的《告全班同学书》走到讲台,大声地朗读起来。
亲爱的同学:
人生如梦,岁月如歌。转眼间,我们已经在一起学习快三年了。三年来,在老师的教诲下,虽然我们没有取得理想的成绩,但我们毕竟努力过,奋斗过。我想这对我们来说就足够了。想当年,我们刚上初中的时候,我们的年龄还很小,我们的个子还没有现在这样高。现在我们长高了,有的还变胖了。男生变成了帅气的小伙子,女生变成了漂亮的大姑娘。谁敢说这不是成长,这不是进步呢?何况我们还学会了许多字呢!我知道,学校分班可能伤了一部分同学的心,但这也不能怪我们的老师啊。老师也没有权利这样做啊,这是学校的行为。老师想反对也没有用啊。再说,就算老师没有把我们教好,我们也不能怪老师,因为学习最主要还是靠自己学习。我觉得我们不仅不能埋怨老师,我们还应当感谢我们的老师。因为他们毕竟陪我们度过了将近三年的时间。我们长这么大,除了父母,兄弟姐妹之外,和我们相处最长的恐怕就是老师了。同学们,你们说是不是呢?
虽然我们被分到了差班,可这也不能成为我们堕落的理由啊。冯老师也说过为了不使整个部队全军覆没,所以才这样做的。为什么我们要自暴自弃呢?为什么我们要这样混下去呢?难道考不上高中我们就没有别的出路了吗?上不了高中,我们可以学技术,我们可以上技校。即使家里没有钱供我们上技校,我们还可以外出打工啊!等我们打工挣到钱,我们还是可以去上学的。其实我们的出路很多,为什么我们要自暴自弃呢?
最后,他又说:同学们赶紧振作起来吧。我们不要再沉沦了。我们不要再自己糟蹋自己了……
说完随即爆发了雷鸣般的掌声,站在外面的贾德仁听到后,内心也有一丝丝的感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