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几乎就无法说清楚那些影子是真正存在的呢,还是莎多瓦亚大街上那栋楼的住户因为开始闹鬼的公寓而惊吓过度,从而产生的幻觉。

假如影子是真实存在的,任何人都不会知道他们将会去什么地方。至于这一行人在哪里分开的,我们也无从考证了。但是,有一件事我们能够知道。就在莎多瓦亚街上失火之后的十五分钟左右,在斯莫棱斯基市场上的一个钱庄的玻璃门边,同时出现了两个身影:一个穿着格子衣服的高个子公民,另外还有一只硕大的黑猫。

他们动作迅捷地在行人中穿梭着,高个子公民猛地推开钱庄外面的那扇门。这个时候一个个子低矮、骨瘦如柴的人充满敌意地拦住他们的去路,恶狠狠地说:“猫禁止入内!”

“您在说什么?”高个子用青筋突起的手捂住耳朵,装出一副听力有障碍的样子,嗓音嘶哑地问道,“您刚才是说禁止猫入内?但是您看见哪里有猫啊?”

看门人惊讶得瞪大了眼睛,他会这么惊讶也是情有可原的——因为此时公民脚下已经没有了猫,出现在面前的是一个戴着一顶破帽子的大胖子,他直直地站在公民身后。胖子的脸长得像极了猫脸,他手里还拿着一个煤油炉,只见他伸着脑袋,想硬挤进钱庄。

看门人天生就对任何人都看不惯,但是今天不知为何对这两位客人简直就是厌恶至极。

“我们钱庄就只收钱!”看门人发牢骚地说,两条粗粗短短的、仿佛被虫蛀了的灰色的眉毛下一双眼睛正凶巴巴地盯着两位客人。

“亲爱的先生,”高个子声音沙哑,眼睛在破碎的眼镜后面闪烁着光芒,“你怎么就知道我没有钱?你在以貌取人吗?千万不要这样,我尊敬的看门人先生!这样做的话你会犯错的,并且是犯大错。你至少再读一遍著名的哈里发·哈伦拉·希德的故事吧,哪怕是仅仅再读一遍。但是现在,咱们先暂且不谈论故事,我告诉你,我要去你们经理那里告你,把你的事全都说出去,让你无法保住站在玻璃门这里的位置。”

“没准儿我煤油炉里装满了钱。”长得像猫一样的胖子一边说一边挤进了店里,激动地插话。

身后排队的民众已经开始推推搡搡并且恼怒万分。他们仇恨但是又狐疑地看着这两位体积庞大的客人,看门人闪到一旁,我们的这两位老朋友——科洛维耶夫和比希莫斯走进了店内。起初他们到处打量,然后就听见一个声音清晰地传到店里每个角落,科洛维耶夫高声宣布说:

“这个店太绝了!非常非常漂亮!”

虽然科洛维耶夫有足够理由对店铺赞美一番,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民众还是从柜台回过身,朝着说话的人投去诧异的目光。

货架上的格子里摆放着无数种颜色各异的棉花。附近是成摞的印花布、薄纱布、还有做套装用的法兰绒。再往前走能够看见成堆的鞋盒,很多女公民们坐在小矮椅上,一只脚上还穿着破旧的旧鞋,另外一只脚上则换上了崭新的鞋,她们正在试新鞋,仔细地在地毯上踩了踩,然后又走上几步。紧接着走下去的地方是个拐角,留声机此时正播放着音乐。

但是,科洛维耶夫和比希莫斯却径直从这些漂亮的东西旁走过,直接走向了杂货店和糖果店。和纺织品部门不同,这里有很多房间,但是柜台前没有挤着一群戴丝巾和小贝雷帽的女公民。

一个胖胖的、身材短小的男人站在柜台边,他戴着一副牛角眼镜,胡子刮得精光的下巴微微发青,头上戴着的帽子还是崭新的,没有褶皱,甚至连帽子商标上也没有汗渍。他身穿紫色大衣,手上戴着一副桔色儿童手套,嘴里不停地嘀嘀咕咕地抱怨着什么。一个头戴蓝帽,穿着雪白工作服的售货员此时正在接待紫衣顾客。售货员手里拿着一把锋利的刀,正在从一条滑溜溜的粉红色三文鱼身上褪去蛇一般银色的皮,那把刀和利未偷来的刀十分相似。

“这个部门也非常好,”科洛维耶夫严肃地承认,“那个外国人真是太可爱了!”他和善地用手指了指紫衣人的背影。

“不,法戈特,不,”比希莫斯忧心忡忡地回答,“你错了,我的朋友。我总是感觉穿紫衣服那人脸上缺了点什么。”

紫衣人后背这个时候忽然**一下,但是这很可能是凑巧,紫衣人是外国人,他不可能听得懂科洛维耶夫和伙伴用俄语讲的话。

“质量怎么样?”紫衣服顾客一本正经地问。

“这件可是上等货!”售货员一边说着,一边得意地在鱼皮底下蹭了蹭刀刃。

“好的,我喜欢;坏的,我不喜欢!”外国人神情严肃。

“那您真是找对人了!”售货员笑逐颜开。

这个时候,我们的那两位老朋友又从外国人和三文鱼旁边走过,向糖果店尽头走过去。

“天气真是够热的!”科洛维耶夫和一个两颊绯红的年轻售货女孩搭讪,但是人家却没有搭理他。

“橘子多少钱?”科洛维耶夫继续问。

“一公斤三十个铜板。”售货女孩回答说。

“怎么都是这么贵,”科洛维耶夫叹了一口气,“唉……”他思索一会儿之后,邀请同伴说:“请尽情吃吧,比希莫斯。”

胖子将煤油炉夹在胳膊下面,抓起金字塔般的成堆的橘子上的最上面一个,皮都没有剥就直接连皮吞了下去,然后又拿起了第二个。

售货女孩已经被吓得魂不附体了。

“你疯了吗?”她吓得顿时脸上失去了血色,高声喊道,“付钱!付钱!”她的喊声惊动了糖果部所有的人。

“我亲爱的,我的宝贝,我的美人,”科洛维耶夫倚靠着柜台,对售货女孩不停地眨着眼睛,用沙哑的嗓音说,“我们今天没有带钱过来……我们还能怎么办呢?但是我可以对你发誓,下次,最迟不会过星期一,我会用现金付清所有的欠账!我们就住在这附近,莎多瓦亚大街,现在正着火的地方……”

比希莫斯吞下第三个橘子,然后他又把爪子伸向一个十分精致的巧克力堆起的小屋,他拿走最下面的那块,顿时整个的巧克力屋坍塌了,比希莫斯把巧克力还有金色的包装纸一口吞了下去。鲜鱼柜台后面的售货员手中拿着刀,被吓得魂飞魄散,紫衣服外国人转过身看着那两个暴徒,直到此时才证明比希莫斯判断错误:紫衣服人脸上什么都不缺,恰恰相反,还多了一点什么——一个双下巴和一双不怀好意般四处乱转的眼睛。

售货女孩脸色蜡黄蜡黄的,整个商场都能够听见她惶恐不安的声音:“帕洛斯其,帕洛斯其!”纺织部的人听见喊声之后都涌了过来,比希莫斯从诱人的糖果店旁移开脚步,将爪子伸进一个标有“克奇上等鲱鱼”的桶子里面,捞起两只鲱鱼,然后张开嘴,一口吞了下去,最后只把鱼尾吐了出来。

“帕洛斯其!”糖果柜台后传来了几近绝望的喊声,鲜鱼柜台后一个山羊胡子人咆哮着:

“你想干什么,畜牲?”

帕洛斯其正匆匆忙忙地赶到现场。他长得清秀俊朗,身穿一件雪白的工作服,口袋里别了一支铅笔,看上去就像是一个外科医生。很明显,帕洛斯其是一个有着丰富阅历的人,当看到比希莫斯嘴里吐出第三条鲱鱼的鱼尾的时候,他很快地权衡了一下局势,马上明白了所发生的一切,没有和这些傲慢的蠢货发生什么争执,而是朝远处挥挥手,下命令说:

“吹警哨!”

看门人从玻璃门跑出去,跑到斯摩棱斯基市场的拐角处并且吹响了警哨,警哨声令人感觉十分不安。民众在很短的时间内将这两个流氓包围起来,因此,科洛维耶夫开始做出行动。

“公民们!”科洛维耶夫用颤抖的男高音高声喊道,“发生什么事了?呃?请告诉我吧!这个可怜的人……”说到这里,科洛维耶夫声音几乎都变了调,指着在一瞬间满脸充满敌意的比希莫斯说,“这个可怜的人整天时间都在修煤油炉。他非常饿……但是他能去哪里弄钱呢?”

一向克制内敛、镇定自如的帕洛斯其此时再也无法忍受,他恼怒地喊道:“你给我闭嘴!”说完不耐烦地朝远处挥了挥手,门边的警笛声响得更欢了。

但是,科洛维耶夫并没有因为帕洛斯其的话而感到羞愧,他又继续说:

“上哪里去弄钱?——我向在场的所有人请教一下这个问题!他又饿又渴,无法忍受炙热的天气了。这个可怜的人就只是拿了一个橘子尝了一下,一个橘子一共也就是值三个铜板。而此时此刻你们却像树林里的夜莺一样吹响口哨,麻烦警察,阻碍他们办公务。但是他却可以这样,这是怎么回事呢?”科洛维耶夫说完指着紫衣服胖子,把胖子吓得脸上露出了莫大的恐慌之色。“他是什么人?呃?他是从哪里来的?为什么?难道缺少了他就不行吗?我们谁请他来了吗,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当然,”科洛维耶夫这个往日的合唱指挥用尽最大的力气叫喊,嘴巴扭曲得都已经变形了,“看看他吧,他那漂亮的紫色套装,里面装着鼓囊囊的三文鱼,塞满了钞票——但是我们呢,我们怎么样?……我心里痛苦啊!苦啊,真是太苦啊!”科洛维耶夫痛苦哀号着,就好像是老式婚礼中的男宾。

科洛维耶夫的这一番言论简直就是愚蠢透顶,没有什么技巧可言,没准儿还有政治上的危害,帕洛斯其被他吓得瑟瑟发抖。可是,真的很奇怪,超过半数的围观的民众眼里明显露出了同情的神情。

这个时候,比希莫斯用破烂肮脏的袖口擦着眼泪,十分悲惨地呼叫:

“谢谢你,我忠实的朋友,你还能站在受尽苦难的人一边!”这时奇迹突然发生了。一个虽然不富裕但是穿着干净整洁的小老头在糖果店买了三个蛋白杏仁饼干的时候,神情突然大变。这位刚刚还举止得当、沉默不语的老头,忽然脸色发青,眼里闪烁着好斗的光芒,将一小袋蛋白杏仁饼干扔到地上,用儿童般尖锐的声音高喊:“确实如此!”紧接着,他抓起一个盘子,朝着刚刚被比希莫斯毁坏的巧克力艾菲尔塔的遗址砸去。他手中挥动着盘子,左手抢走了外国人的帽子,右手抡起盘子对准外国人的秃顶狠命地砸了下去。大家听见轰隆一声巨响,就好像是钢铁从卡车上卸下来发出的声音。胖子脸色煞白无比,被吓得不断向后倒退,一屁股坐进了装克奇鲱鱼的大桶里面,里面的盐水都被溅了出来。这个时候又发生了第二个奇迹。紫色衣服的人掉进桶里之后,忽然用俄语喊了起来,并且还不带一点口音:

“谋杀!警察!一群流氓正在谋杀我!”很明显,因为受到惊吓,紫衣胖子也学会了以前根本不懂的语言。

这个时候,警察的口哨声突然停了下来,只见在一群慌乱无措的顾客中有两个大盖帽慢慢移动了过来,可是忘恩负义的比希莫斯用煤油炉里的汽油将整个糖果柜台都浇湿了,就如同用一桶水浇湿了浴室里的椅子一样。火焰马上就蹿了起来并且还沿着柜台四处蔓延,吞没了水果篮里漂亮的彩带。柜台后面的售货女孩们高声尖叫着跑开了,等到她们刚从柜台跑出来的时候,亚麻窗帘就燃烧了起来,地上的汽油也开始烧着了。

民众们发出一声声绝望的呐喊,从糖果部逃跑,胡乱奔跑中撞倒了此时此刻已经帮不上什么忙的帕洛斯其,鲜鱼柜台的售货员依次朝着后门的出口跑去,手里还握着磨得十分锋利的刀子。

紫衣服胖子从桶里爬出来,全身全都是鲱鱼汁,他越过三文鱼,随着人群一起跑。夺门而出的人撞倒了前门,当啷一声,玻璃门就碎了,玻璃碎片到处飞溅。而那两个流氓,科洛维耶夫以及贪吃的比希莫斯,却早已不见了踪影,没有人知道他们的去向。之后有目击者声称,着火的时候他们在斯摩棱斯基市场的钱庄,亲眼目睹两个小流氓如何飞到天花板,然后像小孩玩耍的气球一样爆炸了。当然,事实是否确实如此,还有待研究。但是,我们所不知道的,也无法知道。

可是,有件事我们却知道,斯摩棱斯基市场事故发生后,还不到一分钟的时间,比希莫斯和科洛维耶夫就出现在格里鲍耶托夫姑妈房子旁边那条林荫大道的人行道上了。科洛维耶夫站在栅栏边上说:“哈!这就是作家之家!你清楚吗,比希莫斯?我听过无数关于这栋房子的溢美之词。注意看看这间屋子,我的朋友。想象一下,就是在这屋檐之下,他们收留并且培养了数不清的天才。”

“就如同温室里的菠萝一样!”比希莫斯说着,为了可以更好地欣赏这栋带有柱廊的乳白色房子,他从铁栅栏底下的缝隙钻了进去。

“非常正确,”科洛维耶夫冲着他形影不离的伙伴说,深表赞同,“只要一想到一批作家在这栋房子里成长,他们即将写出《堂吉诃德》《浮士德》或者是该死《死魂灵》,我心里就变得又尊敬又高兴!是不是啊?”

“想都不敢想啊。”比希莫斯回答。

“是啊,”比希莫斯继续说,“人们尽可以期待,从这栋房子的温**能够产生震惊世界的作品,在这屋檐下聚集了数不清的狂热的人,他们自愿献身于墨尔波墨、圣歌女神还有塔利亚,你想象一下,如果他们中的一员初露锋芒,就会奉献给读者一部伟大的《钦差大臣》,或者哪怕是最糟糕的《叶甫盖尼·奥涅金》,那将会引起多么大的轰动啊。”

“那是当然的了!”比希莫斯再一次表示赞同。

“对了,”科洛维耶夫万分焦虑地竖起手指,又接着说,“但是……但是,依我看,我再说一遍是‘但是’……温室里培养的植物想要成长,前提是不被某种微生物从根基开始吞噬,不会因此而腐烂。菠萝可是经常会遭遇这样的事的!哦,我的天,那真是太普遍了!”

“对了,”比希莫斯从栅栏的一个缝隙里面钻进头去,询问,“他们在阳台上做什么?”

“吃晚餐,”科洛维耶夫解释说,“并且我想再补充一点,亲爱的,就像任何一个希望继续踏上旅途的旅客一样,我想吃一点东西,喝一杯冰啤酒。”

“我也是这种想法!”比希莫斯回应,这两个流氓在菩提树下的沥青路上阔步走向毫无戒备的餐馆阳台。

阳台拐角的地方有个爬满绿色植物的凉棚,其中有一个大门就是入口。入口处有一个脸色惨败,无聊透顶的女公民坐在维也纳式椅子上。她穿着一件白色的工作服,头上戴着一顶白色有尖顶的帽子,面前摆放着一张简单的餐桌,上面堆着一本厚厚的记录本,出于很多未知的原因,每一个进入餐馆的人的名字她都逐个进行了登记。就是这位女公民挡住了科洛维耶夫和比希莫斯的去路。

“请问你们的证件呢?”女公民十分震惊地盯着科洛维耶夫的夹鼻眼镜、比希莫斯的煤油炉以及肘部破破烂烂的衣服。

“十分抱歉,请问,需要什么证件?”科洛维耶夫惊讶地问。

“你们是作家吗?”女公民反问道。

“当然啊,毫无疑问的!”科洛维耶夫郑重其事地回答。

“亲爱的……”科洛维耶夫开始温柔地说。

“我才不是你亲爱的呢!”女公民一下子就打断他的话。

“十分遗憾,”科洛维耶夫很是失望地说,“可是做我亲爱的非常愉快的,但是,好吧,因为你不想做,那么我也不必勉强。按照你的说法,假如是陀思妥耶夫斯基,你也需要他出示证件,才会相信他是作家吗?如果陀思妥耶夫斯基没有证件,他只需要从任何一部小说里翻五页,你就会相信,你是在同一个作家打交道。我感觉陀思妥耶夫斯基未必有什么鬼证件吧!你什么想法呢?”科洛维耶夫转过身去冲着比希莫斯说。

“我敢打赌他没有证件!”比希莫斯说完将煤油炉放在桌上记录本边上,用手擦了一下乌黑的额头上的汗水。

“但事实上你不是陀思妥耶夫斯基!”女公民被科洛维耶夫搞得有一些糊涂了。

“哦,谁又知道呢,有谁会知道呢!”科洛维耶夫答道。

“陀思妥耶夫斯基已经死了……” 虽然女公民这么说,但是她却有一点不敢肯定。

“我抗议!”比希莫斯情绪激动地喊,“陀思妥耶夫斯基将永垂不朽!”

“请你们出示证件,公民们!”女公民又继续说。

“对不起,简直是荒唐透顶!”科洛维耶夫并没妥协,“作家不是依靠证件来证明的,而是靠着他写的作品。你怎么能够知道我的脑袋里构思了什么?或者是这个脑袋?”他用手指着比希莫斯的脑袋,比希莫斯将帽子摘下来,仿佛是为了让女公民进行更好地观察。

“请走开,公民们!”此时此刻女公民说话已经十分紧张了。

科洛维耶夫和比希莫斯闪到一边,让一位作家先走进门。那位作家胳膊下夹着一张报纸,身穿灰色套装,但是没有系领带,白色夏天衬衫的衣领翻开露在夹克之外。作家殷勤地朝女公民点了一下头,在递过来的记录本上潇洒万分地签上大名,随后就走进了凉台。

“啊,还是轮不到我们,轮不到我们,”科洛维耶夫悲伤地说,“你和我,两个可怜的流浪汉,希望可以得到的冰啤酒,现在却给了他。我们的处境一场困苦,我应该怎么办啊?”

比希莫斯痛苦地伸出手来,把帽子戴在圆圆的脑袋上,遮住了一头犹如猫毛的浓密头发。

这时候女公民头顶传来一声低沉但是带有命令语气的话:

“让他们过去吧,索菲亚·帕甫洛夫娜。”

负责记录本的女公民大吃一惊,透过爬满绿色植物的凉棚,她看见一个身穿白色燕尾服的胸脯和一张留着楔形胡子的海盗般的脸。这个人讨好地盯着这两个可疑的恶棍,甚至还朝着他们招手算是打招呼。这个人叫做阿基波德维奇,这家餐馆就是他开的。处于自己经营的餐馆里,他的威信顿时表现出来了,索菲亚·帕甫洛夫娜十分顺从地问科洛维耶夫:

“您叫什么名字?”

“帕那耶夫。”科洛维耶夫十分有礼貌地回答。女公民将他的名字记下来,紧接着用询问的眼光看着比希莫斯。

“斯卡比切夫斯基。”比希莫斯用沙哑的嗓音回答,甚至还莫名其妙地用手指着煤油炉。索菲亚·帕甫洛夫娜也记录下了这个名字,并且将本子递给他们签名。科洛维耶夫在“帕那耶夫”旁边写下“斯卡比切夫斯基”,而比希莫斯则在“斯卡比切夫斯基”边上写下了“帕那耶夫”。

更令索菲亚·帕甫洛夫娜感到万分惊讶的是,阿基波德维奇竟然讨好地笑着,将客人引到阳台那里最好的桌子旁边,那里有最浓密的树荫,透过绿色植物的一条缝隙,可以感受到阳光的温和。索菲亚·帕甫洛夫娜无法置信地眨了眨眼睛,盯着记录本上忽然造访的客人签下的名字研究了好长一段时间。

看见阿基波德维奇的举止,侍者们比索菲亚还要惊讶。阿基波德维奇亲自从桌子后面搬出椅子,殷勤地邀请科洛维耶夫入座,一边冲一个侍者使了个眼色,一边对另外一个侍者悄悄说了一些什么,两个侍者马上就围着新来的客人忙碌开了。其中一个接过比希莫斯的煤油炉,帮忙放在比希莫斯脚边的地板上,就紧紧挨着他那磨损的鞋子放着。

很快地桌上那块黄渍斑斑的桌布就被换下去了,侍者拿出一块犹如贝多因人的斗篷一样雪白的桌布,用淀粉浆洗过的桌布在空中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然后就被铺在桌上。阿基波德维奇弯腰凑在科洛维耶夫耳朵边上,尽管他细声细语,但是意思已经表达得十分清楚:

“我可以为您提供点什么?我这里有风干的成鱼肉干,独家风味,是在建筑学家代表大会上搞过来的……”

“哦……随便给我们吃点什么就可以……清楚吗?”科洛维耶夫十分友善地回答,四肢舒展地靠在椅子上。

“我清楚了……”阿基波德维奇眨了一下眼睛,颇具意味地回答。

尽管两位客人形迹可疑,但是见到餐馆经理如此礼貌地招待他们,侍者也将疑虑抛之脑后,一丝不苟地做着事情。比希莫斯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放进最里面,一个侍者预备递火柴给他,另外一个则飞奔着端来乒乓作响的一套绿色玻璃杯,给他们摆上高脚杯、大玻璃杯,在遮阳篷下用这些薄玻璃杯喝汽水是一件多么美妙的事情啊……不,假如我们有能力事先预见未来的话,就一定会这样说:“曾经,在难忘的格里鲍耶托夫阳台上的遮阳篷下喝汽水是多么美妙的一件事啊。”

“我觉得有必要向你们推荐榛子松鸡肉片。”阿基波德维奇像唱歌般地自言自语。戴着破碎夹鼻眼镜的客人透过毫无用处的镜片和蔼可亲地盯着阿基波德维奇,十分同意这个双桅船船长的建议。

小说家匹乔科夫·苏科霍维和妻子此时正在邻桌用餐,他刚刚才吃完猪排,这个时候,作为作家的苏科霍维以他应有的敏锐的洞察力,注意到了阿基波德维奇殷勤献媚的情形。匹乔科夫太太是一个十分体面的女士,但是此时也因阿基波德维奇的行为感到嫉妒万分,她敲打着勺子,仿佛在说:“为什么要让我们等?冰淇淋该上了!到底是怎么回事?”

但是,在对匹乔科夫太太报以讨好的一笑之后,阿基波德维奇仅仅派给她一个侍者,而自己却根本就没有离开那两位高贵的客人。啊,阿基波德维奇真是太聪明了!他的观察力比起那些作家来一点都不逊色!阿基波德维奇对花样剧院的演出早就已经有所耳闻,而且还了解到那些天发生的所有其他的事情。阿基波德维奇听到了传闻,但是,和其他人不同,他的耳朵记住了诸如“穿格子衣服”和“猫”等词语。阿基波德维奇一下子就猜出两位客人是什么人。既然猜到了,当然他不会和他们争吵。索菲亚可真糊涂!竟然阻止这两个人去阳台!但是你能指望她怎么做呢!

匹乔科夫太太傲慢地用小勺子不断搅拌着冰淇淋泥,心情糟糕透顶地看着那边,两个穿着破破烂烂的衣服的小丑面前的桌上像变魔术一般摆满了美食:洗得干干净净的生菜叶沾上一碗新鲜鱼子酱……没过多长时间又上了一只冒着蒸汽的银桶,被特别单独放在一张小桌上……

望着飞奔而来的侍者手里端着一个盖着盖子的平底锅,里面的汤还不断地冒着咕咕的响声,确保一切安排万无一失之后,阿基波德维奇这才允许自己从两个尊贵的客人身边离开,但是走之前还没忘记对客人悄悄地说:

“不好意思!失陪一下!我要去看看肉片!”

阿基波德维奇从餐桌边走开,消失在餐馆里的一条内部通道里面。假如这时有人可以跟踪阿基波德维奇并对他接下来的行为进行观察的话,那么一定会感觉他的做法神秘异常。

这个总管压根儿就没有去厨房亲自监督肉片,相反他去了餐馆的食品室。他用自己的钥匙将食品室打开,把自己反锁在里面,然后从冰箱里小心翼翼地拿出两条咸鱼,恐怕弄脏了袖子。他用报纸将鱼完整地包了起来,紧接着用细绳绑好放在身边。然后他检查了一下自己的帽子和丝质夏装是否在隔壁房间,确认在之后,才放心地走到厨房,厨子们正在小心翼翼地剔除骨头,烹制“海盗”对客人许诺的肉片。

不得不承认,阿基波德维奇的所有行为都带有一些蹊跷而且无法理解。但是只有浅薄的观察者才会感到如此诧异。阿基波德维奇的行为正是对之前发生的所有事情的完美逻辑推断。根据他对最近发生的诸多事情的了解,再加上他敏锐的第六感,这位格里鲍耶托夫餐馆的总管十分清楚,尽管两位客人的晚餐丰盛甚至奢华,但是这也只能维持很短的时间。阿基波德维奇——这个往日的海盗,他的直觉从来都没有出过什么错,同样地,他的直觉这一次也没有让他失望。

科洛维耶夫和比希莫斯在喝了第二杯凉爽可口、经过双倍纯净的伏特加之后,已经是大汗淋漓了。情绪激动的专栏编辑波巴·坎德洛普斯基出现在阳台上,并且他很快就和匹乔科夫夫妇坐到了一起。波巴江鼓囊囊的手提包朝着桌子上一放,然后就将嘴凑在匹乔科夫的耳边,好像在悄悄说着什么非常具有**力的事情。匹乔科夫太太受到好奇心的煎熬,也将耳朵贴在波巴油腻腻、肥嘟嘟的嘴边去听。波巴偶尔悄悄地扫一眼周围,又接着低声说话,可以听到断断续续传来的话,例如:

“我敢对你发誓!在莎多瓦亚大街,在莎多瓦亚!”波巴将声音压得比刚才更低,“子弹也没用!……子弹……子弹……汽油……火……子弹……”

“这些恶毒的谣言肯定是骗子们四处散播的,应该向他们那些骗子解释一下!不要太在意,就是这样的,所有一切都会恢复正常!这些都是恶毒的谣言!”匹乔科夫太太突然发出女低音般的声音,但是,由于愤怒,她的声音还是很大,这使得波巴十分不爽。

“为什么要撒谎,匹乔科夫太太!”波巴高声喊道,他被作家妻子的怀疑态度搞得十分恼火,紧接着波巴又开始说了,“我告诉你,子弹都没有用!一点用都没有!……还有火……蹿到了空中!”波巴接着说着,根本就没有想到他所说的人就坐在旁边以听故事为乐趣呢。

但是,很快乐趣就结束了:从餐馆通道里面出来三个人,他们腰上都系着皮带,裹着皮裹腿,手里还拿着手枪,匆匆忙忙地大步流星走向阳台,走在最前面的一个发出响亮恐怖的叫声:

“别动!”说完三个人一起朝阳台开枪,全部都瞄准科洛维耶夫和比希莫斯的脑袋。这两个目标刹那间就消失在空气中,只见煤油炉里一根火柱直冲屋顶喷了出来。帐篷里就仿佛有个镶着黑边的张开的胃,不停地向各个方向伸展。火苗蹿到格里鲍耶托夫房子的屋顶,二楼编辑室窗台上一大摞的文件忽然燃烧了起来,紧接着就是窗帘,大火噼噼啪啪地燃烧,好像有人在吹着风,火一路烧到姑妈房子里屋的石柱。

几秒钟之后,只见各个作家:索菲亚、波巴、匹乔科夫夫妇全都扔下没用完的晚餐,沿着通往林荫大道的铁栅栏的沥青小路上逃跑了。在过去的那个星期三晚上,伊万就是从这条路上过来的,那时候他第一个来通报灾难,可是当时谁都没有理解他。

阿基波德维奇事先就从侧门跑出去了,此时此刻既不要逃也不需要赶往哪里,仿佛一个船长一定要留下最后一个离开燃烧的双桅船,他身穿绣有丝线的夏装,安静地站在那里,胳膊下还夹着两条咸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