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马上就要到来了,一定要抓紧时间。玛格丽特模模糊糊地看见了什么。她记住了那些烛光和一个奇特的宝石浴池。玛格丽特刚一到池水中,赫勒还有辅助她的娜塔莎,便把一种温热并且粘稠的红色**倒在她身上。玛格丽特感觉嘴唇上有一股咸味,心里明白她们在用鲜血为她洗澡。这件血红的法衣没有多长时间就被换成了粉红的宫衣,玛格丽特也即刻就被玫瑰油浓重的香味熏得神志不清。然后赫勒和娜塔莎把玛格丽特放在一张水晶卧榻上,用一种不知叫什么的宽大的绿叶把她的皮肤擦得光亮无比。这个时候黑猫也走进来帮忙。它蹲在玛格丽特脚边,好像是街上擦靴子的,拼命擦亮她的双脚。玛格丽特记不清楚是谁用白玫瑰花瓣给她做了一双鞋,也记不起来这双鞋是如何自己穿到她脚上,并且扣上了金色环扣。一股神秘的力量,也不知道是什么,把她提出来,使得她坐到镜子面前,忽然她头上一亮,出现了一顶钻石王冠。不知卡罗维耶夫从哪里冒出来了,把系在沉重的项链上的一只椭圆框内的重甸甸的黑毛狮子狗雕像挂在玛格丽特胸前。这颈饰成了女王很大的负担。项链马上就擦痛了颈脖,雕像使她简直都无法直立。虽然黑毛狮子狗项链带来种种负担,但是玛格丽特毕竟得到某种补偿。这就是卡罗维耶夫和别格莫特紧接着对她表示的那份尊重。
“没办法!没办法!没办法!”卡罗维耶夫站在浴室门口,接连不断地喃喃着,“没办法,得戴,得戴,必须得戴。请允许我,王后,给您最后一个真心的忠告。今夜的来宾什么人都有,噢,真的,什么人都有,但是无论是对谁,玛戈王后,您都不要过于青睐!假如有哪位使您不快……我想您当然不会在脸上表现出来……不,不,这个连想都不能想!他一定会发现的,马上就会发现的。您应该爱他,爱他,王后。舞会的女主人将会为此得到将近百倍的报偿!另外,对谁都不能没有表示,将他晾在一边。哪怕仅仅是微微一笑,假如您没有时间说话,哪怕稍微点个头,都可以,千万不能不理睬他们。要不然,他们会十分扫兴的……”
这个时候,玛格丽特在卡罗维耶夫和别格莫特陪同下步出浴室,进入一片完全的黑暗。
“我,我,”黑猫悄悄地说,“我这就给信号!”
“给吧!”卡罗维耶夫在黑暗中回答。
“舞会现在开始!”黑猫一声刺耳的喊叫,接着玛格丽特惊叫起来,把眼睛闭了大概有几秒钟之久。舞会在绚烂的灯光、音乐声和花香中突然降临。玛格丽特被卡罗维耶夫挽着手臂走向前去,发觉自己此时正置身在一片热带森林中。红胸绿尾的鹦鹉在藤蔓上不停地上蹿下跳,迫不及待地高声呼叫:“我太高兴了!” 很快森林就到了尽头,林中犹如浴室一般的闷热马上就被舞会闪光的黄宝石圆柱大厅的凉爽气息代替了。这个大厅也像方才的森林一样空落落的,只有圆柱边上动也不动地伫立着头上缠着银色头巾的**黑人。当玛格丽特和她的随从(包括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阿扎泽勒)飘入大厅的时候,无法形容的激动使他们的脸变成了紫褐色。这个时候卡罗维耶夫松开玛格丽特的手臂,在她耳边轻声说了一句:
“朝着郁金香的方向直走过去!”
一堵白色郁金香组成的矮墙在玛格丽特面前蓦地升起。她在墙后看见无数带罩的小灯,还有灯前的白色胸脯和黑色燕尾服肩膀。玛格丽特猛然间认识到:舞会的乐曲声竟然是来自这里。一阵嘹亮的小号声忽然向她袭来,紧接着奔泻而出的激越的小提琴声犹如鲜血一般流过她全身。一支一百五十人的大型乐队此时正在演奏波罗涅兹舞曲。
高高伫立在乐队面前的穿燕尾服的人看到玛格丽特,脸色变白,喜笑颜开,忽然双手一挥,让整个乐队全部都站了起来。乐队一秒钟都没有停止演奏,他们站立着,仍然让玛格丽特沐浴在美妙的乐声之中。乐队前面的那个人转过身来,两手分开,深深向玛格丽特鞠了一躬。玛格丽特则微笑着向他挥手致意。
“不,这还不够,远远不够,”卡罗维耶夫轻声提醒说,“他必须要整整一夜不睡觉。请您对他喊一声:‘向您致敬,华尔兹之王!’”
玛格丽特跟着喊了一声,令她惊讶的是,她的声音竟然像洪钟一样遮盖了乐队的演奏。那人幸福得全身哆嗦了一下,只见他将左手按在胸口上,表示感谢,右手则继续朝乐队挥舞着那只白色的指挥棒。
“不够,不够,”卡罗维耶夫轻声提醒说,“请再向左面看看那几位首席小提琴手,向他们点头致敬,要让他们每个人都感觉您已经认出他了。这里全部都是世界级的大明星。请对这位,坐在第一个乐谱架后面的这位,做出一些表示吧——这是维耶坦。对,非常好,现在继续往前走吧。”
“这个指挥是谁?”玛格丽特一边走开,一边问。
“约翰·施特劳斯,”黑猫尖叫着,“如果哪个时候,哪次舞会,演奏的是这样一支乐队,就算是把我吊死在热带花园的藤蔓上,我也心甘情愿了。是我请来了这支乐队!请一定要注意,没人托病,也没有人拒绝。”
第二个大厅里面没有圆柱,取而代之的是两堵花墙,一边是大红,粉红和乳白的各色玫瑰,另一边则是日本重瓣茶花。花墙之间喷泉四处,淙淙作响,三个酒池里持续不断地升起香槟酒的气泡,其中一个酒池呈紫色,另一个则呈红宝石色,另外还有一个是天然水晶的,全部都是晶莹剔透的。酒池旁边几个缠红头巾的黑人跑来跑去,正在用长柄银勺把酒池里的酒舀进扁平的大樽。玫瑰墙上有一个通道,墙内舞台上一个身穿红色燕尾服的人正在全神贯注地指挥。他面前的爵士乐队把乐曲演奏得地动山摇的感觉,简直令人无法忍受。指挥一见到玛格丽特,便深深鞠躬行礼,两手差点就触及地板,紧接着他挺直身体,尖锐地叫了一声:
“哈利路亚!”
他朝着自己膝盖上拍了一下,接着又两手交叉在另一个膝盖上拍了两下,随后又从边上的乐师手里夺过金钹,在圆柱上敲了一下。
玛格丽特飘过去的时候,看见这个强盗似的爵士乐指挥,为了可以和玛格丽特背后传来的波罗涅兹舞曲争一个高下,正在拿金钹挨个击打那些强盗似的爵士乐师的脑袋,被打的乐师依次矮下身子,滑稽地扮演着令人惶恐的鬼脸。
终于走到了那个平台上。玛格丽特清楚这就是黑暗中卡罗维耶夫手举神灯迎接她的地方。现在站在垂着一串串葡萄似的水晶吊灯的光辉之下,眼睛都无法睁开。玛格丽特站到特定位置上,她左手下面恰好有个十分低矮的紫晶圆柱。
“如果太累,你可以用手在圆柱上撑一会儿,”卡罗维耶夫轻轻提醒说。
一个黑人将一只绣着金狮子狗的垫子扔到玛格丽特脚底下。不知道应该听从谁的安排,只见她膝盖一弯,右脚踩到了垫子上。玛格丽特尝试着朝周围看了看。卡罗维耶夫和阿扎泽勒垂手站立在两旁。阿扎泽勒身边还有三个年轻人,他们的身影使得玛格丽特突然间想起了亚巴顿。背后忽然袭来一股冷气。玛格丽特转过头去一看,看到后面的大理石墙上喷出一股咝咝作响的葡萄酒,又缓慢流回墙边那个寒气袭人的酒池。她感觉左脚边有一种暖烘烘、毛茸茸的东西,事实上那是别格莫特。
玛格丽特站在很高的地方,她脚下是一道向下延伸的宽阔无比的楼梯,上面铺设着地毯。楼梯底下,远远地,如同透过倒置的望远镜,玛格丽特看见一个气势宏伟的门厅,边墙上建设有无比高大的壁炉,那阴冷漆黑的炉口足够宽宽敞敞地开进一辆五吨卡车来。熠熠生辉,令人目瞪口呆的门厅里和楼梯上,空****不见一个人。此时此刻传到玛格丽特耳朵里的小号声已经非常远了。这样动也不动地站了大概有一分钟。
“客人在哪里?”玛格丽特询问卡罗维耶夫。
“他们会来的,王后,会来的,立刻就来。来宾肯定不会少。说实话,我宁愿去劈柴,也不愿意站在这里接待他们。”
“劈柴算什么,”喜欢说话的黑猫立刻接口,“我都愿意去做电车售票员。世界上再也没有比这更窝囊的工作了。”
“所有一切都得提前做好准备,王后,”卡罗维耶夫向她解释说,一只眼睛透过碎裂的单眼镜蓦地闪出光亮,“如果第一个到场的来宾不停地跑来跑去,不清楚他应该怎么办,他那位合法的墨盖拉一直埋怨他俩来得太早,那就糟糕透顶了。这样的舞会应该扔进污水坑,王后。”
“必须要扔进污水坑,”黑猫表示赞同。
“再过十秒钟就是午夜,”卡罗维耶夫又说,“舞会即刻开始。”
玛格丽特感觉这十秒钟是那么的漫长,虽然时间已经过了,而且什么都没有发生。但是这个时候下面的大壁炉里轰然作响,从里面蹦出一具绞刑架来,架上吊着一个晃晃悠悠而且一半已经腐烂的尸体。这尸体从绞索上掉下来,摔到地面上,立刻就化作一个穿燕尾服和漆皮鞋能风流倜傥的黑发男子。紧接着,又从壁炉里蹦出一具半朽的小棺材,棺材盖崩裂,从里面滚出来一具女尸。黑发男子十分殷勤地快步上前,向她伸出自己弯曲的胳膊,女尸即刻就变成一个轻佻**的赤身**的女人,脚上穿着黑皮鞋,头上插着几根黑羽毛。最后这一男一女迅速登上了楼梯。
“第一批来宾!”卡罗维耶夫高声喊道。“扎克先生和他的夫人。我这样给您介绍,王后,他是一位极具魅力的男子。他是雄心勃勃的伪币制造者、叛国犯,但同时又是十分不错的炼金师,他之所以出名,”卡罗维耶夫凑在玛格丽特耳朵边上轻声说,“是由于他毒死了国王的情妇。这可不是每个人都有能力办到的!瞧,他长的有多英俊!”
脸色苍白的玛格丽特张大嘴巴朝下看着。她看到绞刑架和棺材都在门厅的一个边门里消失了。
“我非常高兴!”黑猫冲着拾级而上的扎克先生喊道。
这个时候底下壁炉里出现了一具缺少一条胳膊的无头骷髅,只见他刚一倒地,就立刻化作一个穿燕尾服的男子。
扎克先生的夫人已经来到玛格丽特面前单膝跪下,她情绪激动,甚至脸色发白,接连亲吻玛格丽特的膝盖。
“王后,”扎克先生的夫人好像连话都说不清楚了。
“王后非常高兴。”卡罗维耶夫提高嗓音说。
“王后……”美男子扎克先生轻声问候。
“我们非常高兴。”黑猫高声回答。
三位年轻人,阿扎泽勒的同伴,没有一丝生气,但是却彬彬有礼地笑着,已经把扎克先生和夫人请到了边上,几个手捧香槟的黑人站在那里迎候客人。一个身穿燕尾服的男子顺着楼梯飞一般的跑了上来。
“罗伯特伯爵,”卡罗维耶夫对玛格丽特轻声说,“仍然像当年那样潇洒。请您注意,王后,说来非常可笑,他的情况截然相反:他是王后的情夫,亲手毒死了自己妻子。”
“我们十分高兴,伯爵!”别格莫特喊道。
壁炉里持续跌出三口棺材,棺材摔在地上变得四分五裂,紧接着又从壁炉漆黑的炉口里蹦出一具黑衣尸体,他被紧紧跟在后面的另一具尸体在背上砍了一刀,下面顿时响起一声惨叫。壁炉里然后又跑出一具基本上已经完全腐烂的尸体。玛格丽特眯缝起眼睛,不知道是谁的手马上就把一个装着白色药粉的小瓶送到她鼻子下面。玛格丽特隐隐约约觉得这是娜塔莎的手。楼梯上的宾客已经多得数不清了。远远望去,现在每个梯阶上都成双成对地走着看似一模一样的穿燕尾服的男子和赤身**的女人,她们的区别只是在于头上羽毛和脚上鞋子的颜色不同。
一位左脚穿着古怪木靴的太太一瘸一拐地朝玛格丽特走过来,她犹如修女一般垂下眼睛,瘦瘦的,神态极其谦恭,不知为什么她的颈脖上系着一条宽大的绿带子。
“这个系绿带子的人是谁?”玛格丽特机械地发问。
“一位非常迷人,非常具有名望的太太,”卡罗维耶夫轻轻地说,“我这样给您介绍:托凡娜太太,在那不勒斯和巴勒莫那些令人着迷的少妇,特别是讨厌自己丈夫的少妇之中,非常有名望。不是经常会发生这种情况吗,王后,妻子非常讨厌丈夫。”
“是的。”玛格丽特声音嘶哑地回答,同时冲着两个穿燕尾服的男子微笑着。他们依次向她行礼,亲吻她的膝盖和手。
“这不,”卡罗维耶夫趁此机会对玛格丽特轻轻耳语说,又不知道是对谁喊了一声:“公爵,请把香槟干掉了!我非常高兴!是的,正是因为这样,托凡娜夫人十分理解那些可怜的少妇的处境,经常会卖给她们一种装在小瓶子里的水。妻子会把这种水倒进丈夫的汤里面,丈夫喝过汤之后,会谢过温柔的妻子,心情非常好。的确,几小时之后,他就连续不断地想喝水,然后接着就会病倒,到第三天的时候,让自己丈夫喝汤的绝美的那不勒斯少妇就已经如同春风般自由了。”
“她脚上穿的是什么?”玛格丽特询问说,一面不断地让超越托凡娜夫人的宾客吻手,“还有,这脖子上的绿带子是怎么一回事啊?脖子太过憔悴吗?”
“我非常高兴,公爵!”卡罗维耶夫高声招呼,同时又对玛格丽特轻声说,“脖子非常漂亮,但是她在监狱里遇到了麻烦。她脚上穿的,王后,是西班牙木靴,系带子是因为狱卒们在知道了大概五百名婚姻失败的丈夫永远远离了那不勒斯和巴勒莫之后,盛怒之下就在狱中将托凡娜夫人吊死了。”
“我真是太幸福了,黑色王后,竟然可以得到如此崇高的荣誉,”托凡娜像修女一样轻声说,并且预备单膝跪下。但是那双西班牙木靴使她没能达成心愿。卡罗维耶夫和别格莫特将她扶了起来。
“我真的很高兴,”玛格丽特回答,一边又把手伸给别的宾客。
此时此刻,整道楼梯都涌动着潮水般的宾客。玛格丽特已经看不到门厅里的情况了。她僵硬地抬手放手,单调地朝宾客咧嘴微笑。平台上现在已经一片嗡嗡的声音,玛格丽特方才离开的舞会大厅里传来了海浪一般的音乐。
“瞧,这真是一个乏味的女人,”卡罗维耶夫高声说,不再耳语,因为他知道在这片嗡嗡声中,她已经听不清楚他的话了,“喜欢舞会,但是又总是想诉苦,埋怨那块手帕把她害惨了。”
在拾级而上的宾客中玛格丽特一眼就发现了卡罗维耶夫说的那个女人。这是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少妇,身材极其好,但是那双东张西望的眼睛让人感觉特别讨厌。
“什么手帕?”玛格丽特问。
“有一个侍女服侍她,”卡罗维耶夫给玛格丽特解释说,“都已经三十年了,每天夜里都把手帕放在她床头柜上。只要她醒过来,眼前就是那块手帕。几次她想把它扔进炉子里面烧掉,丢进河里,但是一点用都没有。”
“什么手帕?”玛格丽特轻轻地问,把手抬起来之后然后又放下。
“一条蓝边手帕。事情是这样的:她在咖啡馆当招待的时候,有一次老板把她叫到了仓库里面。九个月之后她生下了一个男孩。她将孩子抱进树林,然后用手帕堵住他的嘴,紧接着把孩子埋了。在法庭上的时候,她说她没有办法养活那个孩子。”
“那咖啡馆老板呢?”玛格丽特问。
“王后,”脚下的黑猫忽然尖声说,“请允许我提问:老板和这件事又有什么关系?他可没有去树林里亲手闷死那个孩子!”
玛格丽特不住地微笑,让宾客亲吻她的右手,同时左手尖尖的指甲紧紧掐住别格莫特的耳朵,轻声对它说:
“坏蛋,如果你敢再插嘴的话……”
别格莫特好像不是在舞会上,歇斯底里地惨叫起来:
“王后……耳朵会肿的……如果耳朵肿了,在舞会上会很煞风景的……我说的是法律……从法律角度来讲……不说了,我不说了……您就当我是一条鱼,不是猫,请松开我的耳朵吧。”
玛格丽特松开手放了它的耳朵:那双讨厌、抑郁的眼睛已经出现在她面前了。
“王后陛下,我能应邀参加这次舞会,真是太幸福了。”
“我也非常高兴可以看见您,”玛格丽特回答,“非常高兴。您喜欢香槟吗?”
“您这是在做什么啊,王后?”卡罗维耶夫十分绝望,但是又几乎不动声色地在玛格丽特耳边说,“这样做会堵路的!”
“我喜欢香槟,”女人用哀求的口吻回答,忽然她机械地不断重复,“弗莉达,弗莉达,弗莉达!我的名字叫做弗莉达,噢,王后”
“那您今天就痛痛快快喝个够吧,弗莉达,什么都不要想。”玛格丽特说。
弗莉达向玛格丽特伸出双手,但是卡罗维耶夫和别格莫特十分机灵地挽住了弗莉达的胳膊,旋即她消失在一群宾客之中了。
此时从下面上来的宾客就犹如一堵堵墙,好像他们是在攻打玛格丽特伫立的平台。数不清的**女人在穿燕尾服的男子之中步步升高。她们黝黑、白皙、咖啡豆色,或者是乌黑的身体,波浪似的朝玛格丽特挤过来。绚烂的灯光下,各式各样的宝石在红色、黑色、栗色以及亚麻色头发中不断闪烁,舞蹈,并且还投射出绚烂的光彩。又如同有人朝着冲锋的男子洒下一片光雨——星星点点的钻石领扣闪烁着光芒。此时玛格丽特每秒钟膝盖上都能够感到嘴唇的接触,每秒钟都要被宾客吻手,她脸上从始至终都挂着僵化的微笑。
“我十分高兴,”卡罗维耶夫无聊地唱着,“我们非常高兴,王后非常高兴。”
“王后特别高兴。”背后的阿扎泽勒粗声粗气地说。
“我非常高兴。”黑猫不断地喊叫。
“侯爵小姐,”卡罗维耶夫喃喃介绍说,“为了可以得到遗产,她毒死了自己的父亲,两个兄弟和两个姐妹!王后非常高兴!明金娜夫人,哎呦,你看多漂亮!就是有点神经质。为什么要用烫发钳烫婢女的脸呢!这样别人当然会宰了她!王后非常高兴!王后,请您注意:鲁道夫国王,既是一个术士,也是一个炼金师——他上过绞刑架。啊哈,看,她来了!她在斯特拉斯堡的那家妓院里面真是太妙了!我们十分高兴。莫斯科的女裁缝,我们大家都很喜欢她,因为她会不停地翻花样。她有一家服装店,竟然异想天开地在试衣室的墙上砸了两个洞……”
“那些太太全部都不知道?”玛格丽特问。
“全部都知道,王后,”卡罗维耶夫回答说,“我非常高兴。这个二十岁的男孩从小就不同寻常,一脑子异想天开的念头,是一个喜欢胡思乱想的怪人。有位姑娘爱上了他,他竟然把她卖给了妓院。”
滚滚的人流自下而上。这人流看不到尽头,但是源头,那个巨大的壁炉,依旧是喷涌不息。一个多小时都已经过去了,玛格丽特感觉她的项链比开始更重了,右手也变得很不方便。现在每次抬起手来,玛格丽特都会蓦地皱一下眉头。卡罗维耶夫风趣的介绍已经不能够引起她的注意了。不管是吊眼的蒙古面孔,还是白面孔黑面孔,对她来说都已经无所谓了,有时候甚至会变成模模糊糊的一片,而不知为什么面孔中间的空气开始发抖和流动。一阵针刺般的剧痛忽然穿透玛格丽特的右臂,只见她咬咬牙,把臂肘放到了紫晶圆柱上。好像是翅膀扑打墙壁的沙沙声此时正从身后的大厅里不停传来,不用想就可以知道,那是无数宾客在那里和着音乐起舞,玛格丽特甚至感觉就连这座奇特大厅里厚重的水晶般明净的大理石镶花地板也在随着阵阵跳动。
不管是盖约·恺撒·卡里古拉,还是麦萨琳娜,都已经没有办法引起玛格丽特的兴趣,就像是任何一个国王、公爵、情夫、自戕者、下毒犯、受绞刑者、拉皮条的女人、狱吏、赌棍、刽子手、告密者、叛徒、疯子、暗探、奸污幼女犯,都已经无法引起她的兴趣一样。他们的名字在她头脑里开始乱作一团,他们的脸都已经粘在一起,变成了一张巨大的烙饼。只有一张长着一圈特别明显的红胡子的脸——马留塔·斯库拉托夫的脸——无比痛苦地铭记在她的记忆之中。玛格丽特感觉两腿发软,她害怕自己随时都会哭起来。使她感到最痛苦的是一次次被吻的右腿膝盖。这膝盖已经肿得特别厉害了,皮肤都变青了,虽然娜塔莎那只拿海绵的手已经无数次出现在膝盖边上,替她涂抹上一种异香扑鼻的药物。过了大概三小时,玛格丽特充满绝望地往下一看,不由得高兴得战栗起来:洪流一般的宾客开始变得越来越稀少了。
“宾客光临舞会的规律全部都是一样的,王后,”卡罗维耶夫轻轻地说,“现在到了退潮的时候了。我敢发誓,我们只需要再忍耐几分钟就可以了。这不,一群布罗肯山的**子。他们总是最后到达的。对,就是他们。两个喝醉的吸血鬼……没有了吗?啊,不,看,还有一位。不,是两位!”
楼梯上走来了最后两位宾客。
“这仿佛是张新面孔,”卡罗维耶夫眯缝起眼睛说,透过单眼镜细细打量着来宾,“啊,对,对。阿扎泽勒曾经去拜访过他,他很害怕个人揭发他。阿扎泽勒和他一起喝白兰地的时候,偷偷地教给他一个摆脱那个人的办法。因此他让一个听命于他的熟人在办公室墙上喷了毒药。”
“他叫什么名字?”玛格丽特问。
“啊,说实话,连我自己都不清楚,”卡罗维耶夫回答,“这需要问问阿扎泽勒。”
“和他一起过来的那个是谁?”
“就是那个对他唯唯诺诺的下属。我十分高兴!”卡罗维耶夫对最后两位来宾表示出欢迎。
楼梯现在已经空了。但是他们出于谨慎又等了一段时间。很好,壁炉里再也没有宾客出来了。
一秒钟之后,玛格丽特已经毫无知觉地到了那个浴室里,她瘫倒在地上,手脚痛得她一个劲儿地哭。赫勒和娜塔莎一边安慰她,一边又扶她去沐浴鲜血淋浴,接着又替她浑身按摩,玛格丽特又重新恢复了精神。
“还有一些事情,还有一些事情,玛戈王后,”又重新来到身旁的卡罗维耶夫轻声说,“现在要去大厅里转一圈,千万不要让那些可敬的来宾感到我们怠慢他们。”
因此玛格丽特又重新飘然离开浴室。郁金香后面原来华尔兹之王指挥乐队演奏的舞台上,现在是一支猿猴爵士乐队在尽情挥洒**。一只高大粗笨,长着毛茸茸的络腮胡子的大猩猩,手里握着一把小号,蹦蹦跳跳地在那里进行着指挥。坐的整整齐齐的猩猩吹着闪烁着金光的小号。它们肩膀上坐着拉手风琴的快乐的黑猩猩。两只阿拉伯狒狒身披狮子般的鬣毛在两架钢琴上演奏,但是钢琴声在长臂猿、山魈、长尾猴那些萨克管、小提琴以及定音鼓的一片轰鸣声中,压根儿就无法听见。镜子一样的地板上,一双双,一对对,犹如连成一体的无数舞伴,动作惊人地轻盈和优美,冲着同一个方向旋转,如同一堵墙在向前推进,下定决心扫除前进道路上的一切障碍。活的绸缎蝴蝶在舞蹈大军上空不停翻飞,天花板上顿时撒下朵朵鲜花。每当灯光熄灭的时候,圆柱顶部就会亮起很多萤火虫的尾光,然后便会看见星星点点的磷火在空气中飘动。
接着,玛格丽特走到一个围着柱廊的罕见的大池旁边。巨型黑色塑像涅普顿嘴中喷出一股粉红色**。池中悠悠然升起一股香槟酒醉人的芳香。这里是一片无拘无束的欢乐情景。女士们哈哈直笑,将鞋子甩飞,把手提包交给自己男伴或者是手捧浴巾东奔西跑的黑人,然后,大喊一声,飞燕一般扎进酒池。飞扬的泡沫高高腾起。池底的灯光照亮了整个池子的香槟,也把水晶池底照得闪烁着耀眼迷人的光芒,池里能够看到银光闪闪的游泳的身体,跳出酒池的女士每一个都是酩酊大醉的。柱廊下回**着银铃般的笑声或者是洪钟般的大笑,乱哄哄的就好像是澡堂一般。
在这片混乱之中,玛格丽特记住了一张烂醉的女人的脸和那双呆滞无神的,但是却又在呆滞中痛苦哀求的眼睛,记起了她的名字——“弗莉达”!香槟的酒味使玛格丽特感到阵阵头晕,她刚想离开,没想到黑猫在酒池里玩了个小把戏,又把玛格丽特留在那里了。别格莫特在涅普顿嘴边奇怪的嘟囔了些什么话,紧接着满池**漾的香槟酒便嗤嗤叫着,哗的一声不见了踪影。涅普顿开始喷出不会嬉戏,不会冒泡的黄色**。
女士们开始不停尖叫起来:“白兰地!”然后就乱糟糟从池边逃到圆柱后面去了。几秒钟之后,酒池已经放满,黑猫在空中接连翻了三个筋斗,然后一头钻进了跃动的白兰地。过了一会儿,只见它钻了出来,不断地打着喷嚏,戴着已经被泡涨的领结,胡子上的金粉和那架望远镜早就不知去向了。敢于效仿别格莫特的,只有那个经常异想天开的女裁缝和她的男伴——一个不知道姓名的年轻黑白混血儿。他们同时跃进白兰地,但这个时候卡罗维耶夫挽起玛格丽特的胳膊,带着她离开了游泳的宾客。
玛格丽特仿佛感觉她飞过什么地方,看见巨大的石头水池里牡蛎堆积无数。接着她又在一片玻璃地板上飞行,地板下面燃烧着的是地狱的炉子,白衣的魔鬼厨师在炉子间跑来跑去地忙活。然后她又糊里糊涂地在什么地方看见了很多阴暗的地下室,那里甚至还亮着什么灯,姑娘们把炭火上咝咝作响的牛肉送到餐桌上,大家举起带把大杯为她的健康祝福干杯。她看到舞台上有几只白熊正拉着手风琴,跳着喀马林舞蹈。玛格丽特还看见一个呆在壁炉里不怕火烧的蝾螈魔术师……她再一次感到全身无力。
“还需要最后出场一次,”卡罗维耶夫担心地轻声对她说,“接下来我们就自由了。”
她在卡罗维耶夫的陪同下又重新返回到舞会大厅。现在大厅里已经没有人跳舞了,无数宾客拥挤在圆柱中间,将大厅中央空出来。玛格丽特记不清楚是谁把她扶上了瞬时出现在那里的一个高台。登上了高台,她惊讶地听见什么地方敲响了午夜钟声,但是午夜,按照她的估计,早就已经过去了。随着不知什么地方传来的最后一下钟声,沉默突然间就降临到大厅。因此玛格丽特再一次看见了沃兰德。此时他在亚巴顿、阿扎泽勒以及几个长得很像亚巴顿的黑衣青年的簇拥下慢慢地走来。现在玛格丽特看见,在她高台的对面,他们也为沃兰德准备了一个高台。但是沃兰德并没有用它。玛格丽特大为惊讶的是沃兰德在如此盛大的舞会上最后露面的时候穿的仍是刚才卧室里的那几件衣服。他的肩上仍然是那件打了补丁的肮脏的长睡衣,脚上也还是那双夜晚穿得已经踩歪的便鞋。沃兰德手握着长剑,但是这把出鞘的长剑他仅仅是拄着当拐杖用。沃兰德一瘸一拐地走到属于自己的高台旁站下,紧接着阿扎泽勒端着一个盘子站在了他面前,玛格丽特看见在这个盘子上有一颗磕掉门牙的人头。大厅里仍然肃静无声,只有一次从远处传来了这种情况下令人无法理解的,好像是大门上的铃声。
“米哈伊尔·亚历山大罗维奇,”沃兰德声音不高地叫着盘中的人头,死者听到声音抬起眼皮,玛格丽特不由得一阵寒颤:她在死者脸上竟然看见了一双如同活人一般充满思想和痛苦的眼睛。“一切都已经兑现了,对吧?”沃兰德盯着人头上的眼睛说,“您的脑袋被一位妇女轧掉,会议最终没有开成,我现在住在您府上,这是不争的事实。而事实却是这个世界上最顽固的东西。但是现在我们最感兴趣的是以后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情,而不是这些早就已经被我们证明的事实。您一直都热衷于散播这样一种理论:人掉了脑袋之后,生命也就会随之终止,然后他化作灰烬,再也不存在。今天,在这些宾客面前——虽然他们恰好证明正好相反的理论——我非常高兴地告诉您,您的理论真是冠冕堂皇,无比机智。但是您要知道,所有的理论都是如此,难分高下的。甚至还流传着这样一种理论:一个人信仰什么,他最终就会得到什么。那就让这种理论成为真正存在的事实吧!您已经不存在了,而我将激动地用您变成的酒樽为存在而干杯。”沃兰德此时举起了长剑。这个时候人头表面开始变黑,收缩,紧接着便一块块碎落,眼睛开始消失了,没多长时间,玛格丽特在盘子上看见了一个金足的浅黄色骷髅,骷髅的眼眶里好像闪烁着两颗绿宝石,牙齿就如同珍珠一般。用铰链连着的颅骨自动打开了。
“马上就到,阁下,”卡罗维耶夫觉察到沃兰德询问的目光,急忙说,“他一定会来见您的。在这死一样的寂静里我听见了他漆皮鞋的走路的声音,他放杯子的声音,这是他这辈子喝的最后一杯香槟。您看,他来了。”
大厅里走来了一位单身宾客,直直地朝沃兰德走来。从外表看来,他和众多其他男宾没有什么大的区别,但是这位来宾看起来无比激动,走路左摇右晃,这从远处都可以看出来。他双颊绯红,眼睛惴惴不安地东张西望。忽然,这位来宾惊呆了,这也非常正常的:眼前的一切使他很惊讶,而最重要的当然是沃兰德穿的那身衣服。
来宾受到十分亲切的招待。
“啊,我亲爱的迈格尔男爵,”沃兰德满面笑容地欢迎这位瞠目结舌的来宾。紧接着他对全体来宾说,“请允许我十分荣幸地向诸位介绍,尊敬的迈格尔男爵,文化娱乐委员会工作人员,专门负责接待外宾,向他们介绍首都的名胜古迹。”
玛格丽特愣了一下,她忽然认出了这位迈格尔。在莫斯科的剧院和餐厅里他曾经几次落入她的眼帘。“等一下……”玛格丽特想,“如此说来,他也死了,这是真的吗?”但是事情马上就清楚了。
“亲爱的男爵十分好客,”沃兰德高兴地笑着说,“听别人说我到了莫斯科,立刻就给我来了电话,为我提供自己的专业服务,也就是说介绍莫斯科的名胜古迹。当然,这次可以把他请来,我感到十分荣幸。”
这个时候,玛格丽特看见阿扎泽勒将盛有骷髅的盘子递给了卡罗维耶夫。
“对了,顺带着说一下,男爵,”忽然,沃兰德压低声音,亲切地说,“所有人都说您十分好奇,还说这好奇心结合您那十分出色的口才已经引起大家的关注,有人恶狠狠地把您叫做告密者或者是暗探。甚至还曾经有人估计,用不了一个月您就会遭遇不测。因此,为了解除您这种等待的痛苦,我们下定决心要帮您一把,就利用现在的机会,因为您很顽固地想要来我这里作客,希望可以在暗中查访您想要查访的一切。”
顿时男爵的脸色就变得比亚巴顿还要惨白,虽然亚巴顿那种天生的惨白已不多见。紧接着又发生了一件怪事。亚巴顿站到男爵面前,把眼镜摘了大概有一秒钟。就在这一瞬间,阿扎泽勒手中的什么东西忽的一闪,响起鼓掌般轻轻的拍打声,男爵仰面朝后倒下去,鲜血从他胸中喷出来,染红了浆白的衬衫以及坎肩。卡罗维耶夫用骷髅杯接住了喷射而出的鲜血,然后把盛满鲜血的杯子献给沃兰德。这个时候,男爵的尸体已经躺在了地上。
“为你们的健康干杯,各位。”沃兰德声音不算很高地说,然后他举起杯子用嘴唇抿了一口。
这个时候,沃兰德身上发生了十分奇特的变化,补过的衬衫和已经被踩歪的不见了踪影,他现在披上了黑色披风,腰间佩戴着寒光闪闪的长剑。他迅速走近玛格丽特,将杯子递到她前面,吩咐说:
“喝吧!”
玛格丽特感到头昏目眩,身体不由得晃了一晃,但是此时杯子已经放在了她的唇边,也不知道是谁的声音——她已经无法分辨到底是谁的声音——在她两边耳朵上轻轻地说:
“不要怕,王后,不要怕,王后,血早就早已渗入地下。那流血的地方现在已经长出成串的葡萄。”
玛格丽特闭上眼睛喝了一口,紧接着她感到一股甜美的热流流遍全身,耳朵里顿时响起一片高亢亮丽的声音。她仿佛觉得那是无数公鸡震耳欲聋的歌唱,或者说不知什么地方正在演奏着一曲进行曲。无数的宾客开始失去自己的面貌。不管是穿燕尾服的男子,还是那些女士,全都一起化成灰烬。玛格丽特眼睁睁地看着大厅渐渐腐朽,然后开始弥漫出一股死尸的味道。圆柱坍塌,灯光熄灭,身边的一切都在逐渐萎缩消失。无论是喷泉、郁金香还是日本茶花,全部都了无踪迹。现在剩下的只是原来那间珠宝商遗孀朴素的客厅。朝着客厅的一扇门稍稍被打开一条缝,门缝里射进来一道光亮,最后玛格丽特走进了这扇稍稍打开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