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切!”陈尊穿着厚厚的皮裘,摇摇晃晃骑在马背上,打出了一个响亮的喷嚏,随即拿出手帕擦拭了自己流出的鼻涕。
看到自己徒弟如此有礼仪,李好欣慰的点了点头。
如若是其他糙汉子,定然是直接用衣袖一摸了事。
望着连绵起伏的山脉与远处的雪山,李好知道自己算是进入到陇西郡地界了。
昭襄王时,秦灭义渠国,于其地置陇西郡、北地郡二郡,设县管理。陇西郡,因在陇山(六盘山南段别称,为渭河平原和陇西高原之分界)以西而得名。郡治在狄道(今甘肃省临洮县南)。
因为海拔与高原反应的缘故,让来自齐地的陈尊,哪怕穿着皮裘御寒也很不适应,而李好知道越往上走,天气就会更冷。
明年始皇帝将第一次西巡,进陇西而入北地。刚刚升为银提的李好,被丁振邦无情地派往陇西郡,提前扫清沿途的不利因素,以确保皇帝陛下的安全。
至于北地郡,则是任行伦亲自带队。
此次陇西之行,李好只带上了兰子航和徒弟陈尊两个人,三人三马而已。
出发之前,李好亲自前往听天楼内拜访了蒙毅。
“你此次陇西之行,定要确保沿途无虞,倘若是出了差错,老夫也救不了你。”
想到蒙毅面色沉重的讲出这句话,李好骑在马上的身体,不由感觉被冷风割了一下。
秦律无情,犯了死罪,除非皇帝亲自赦免,不然难以脱罪。
而享受到始皇帝亲自赦免的人,唯独赵高耳。
他不为自己有赵高那样的运气,然后又想起了蒙毅肃声说的话:
“但陇西地处关中三郡,为大秦故地,自昭襄王置县来,以历四世,无六国余孽之患,你只需解决一个字。”
讲完,蒙毅用手指在茶盏内沾水后,于案几上写下了一个清晰的小篆——胡。
然后递给了自己一个黑色的锦囊,声称情况危机时,可以打开。
李好想到这个字,头脑里的思绪倒也渐渐理清起来。
陇西郡地处边陲要地,自然常于西戎发生摩擦与战争,匈奴也一直对此地虎视眈眈。
其境辖内还有尚多的羌人,这些羌人或是已经成为编户齐民,为大秦承担兵役徭役与赋税的任务,或是还没有归化,常常引起骚乱。
这些都是此次陇西之行,将要摆平的因素。
“此番西巡,恐怕是始皇帝最低调的一次迅游吧。”李好心中苦笑道。
历史上,秦始皇总共巡游五次,唯一的一次向西出巡,便是始皇二十七年巡游陇西,北地;此后的四次皆是巡行东方六国旧地。
尤其是最后一次出巡,那个时候秦始皇身体已经每况愈下,但这位陛下决定了的事,没有人能够阻拦,终于在行至沙丘时,油尽灯枯的千古一帝崩于行宫,时年仅五十岁。
随后,赵高伙同李斯矫诏,赐死长公子扶苏以及蒙氏兄弟,立胡亥为大秦二世皇帝,庞大的帝国随后崩塌……
“少言,你身子还不要紧吧?”李好回首问道,自己这位徒弟嘴皮子尤其厉害,加上油滑的兰子航,他认为此次执行任务,应当无虞。
本来已经全身发抖的陈尊,有些带紫的脸,听到师尊在关怀自己,顿时仿佛活了过来,颤抖道:“师尊尽管放心,徒儿身体受得了。”
“那好,加快速度,今晚天黑之前赶到狄道,驾!”
说罢,李好用力一挥马鞭,马儿吃痛之下一骑绝尘。兰子航见状,也不甘示弱,很快用力加鞭,赶了过去。
只剩下陈尊呆愣在原地片刻后,没有迟疑就紧跟而去。
夜幕渐渐降临,三人终究还是未能赶到狄道,只得在狄道城外三十里外的破旧老亭下马。
大秦制度,十里设一亭,这里的里可不是路程计量单位,而是相当于村庄。亭设亭长(相当于乡镇派出所所长)一人,还有求盗,亭父以及亭卒。
平时掌管缉盗与治安,还兼职着驿站的功能,负责接待来往的官员,按照爵位以及官职,给予相应的待遇。
陇西地处西陲,加上连年兼并统一战争,朝廷自然无力修整这些旧亭。
老亭长见到两名提刀人下马,其中竟然还有一位八百石的银提,诚惶诚恐地让亭父与亭卒为三人牵马喂料,自己则亲自接待三人。
李好打量了下这位老亭长,十品练劲境,左腿有些不利索,可能是在战场上受的伤,头戴赤巾,爵位便是二十等爵制里的第二级上造爵。
将三人安顿好,并送上热气腾腾的吃食后,李好叫住了他。
“不知银提大人,想要问些什么?”老亭长皮肤黝黑,脸上还带着一丝高原红。
李好右手拿箸,在碗里搅拌了一下,皱了皱眉;他的爵位是左庶长,又官居八百石,可是碗内的东西,怎么看也都是不可明说的黑暗料理,但陈尊与兰子航却觉得这样的肉羹十分美味……
老亭长一大把年纪了,自然会察言观色,他看出来这位年轻银提有些挑食,兴许是某个大家族的子弟,自己就更加不能得罪了。
于是他拱手行礼道:“银提大人恕罪,陇西地处边陲,地广人稀,土地且难以耕作,这已经是本亭能够提供的最好的食物了。”
这种情况,李好自然是知晓的,他笑着招手道:“老亭长请坐,不用紧张。你是陇西长者,本官想向你打听一些事。”
听到长者二字,老亭长顿时心花怒放:“银提大人尽管问,下吏知无不言。”
“陇西境内,羌氐与秦人相处如何?就是平日里的关系怎么样?”李好没有忘记,出发前蒙毅教给自己的那个字。
老亭长愣了愣,而后道:“这些蛮夷,就算归化了……”他还未讲完,李好便打断道:“唉,此言差矣;都是大秦子民,何来蛮夷之分。”
“上吏说的是,小老儿格局不够大。”老亭长开展了自我批评。
“陇西地处西陲,常年与外的戎夷征伐倒也无甚为奇;自现在的李郡尉上任后,境外的羌氐戎人,倒也没有犯过边墙。”
李郡尉自然是指李信。李信,字有成,现在年不过三十,但据闻已经头发尽白,就是因为当年的那场大败,将这位少年得志的将军,打击的无以复加,现在被始皇帝派往陇西担任郡尉,无疑是一种发配。
但二十万大军近乎全军覆没,战死七都尉的败绩,李信没有被下罪论死,李好认为秦始皇已经宽宏大量了。
郡尉掌一郡之军事,地位仅次于郡守,而李信也将自己的职责做的很好,他或许是想赎罪,或许是想向皇帝和世人证明自己……
但李好现在不想听这位郡尉的政绩,他想弄明白近来有没有秦羌不和的事情。
“不过,说来倒是有一件怪事。”老亭长翻了翻眼珠,仔细回想起来。
三人顿时正襟危坐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