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段时间以来,不仅连杨府上的仆人都觉得自家二少爷性情大变,就连杨熊自己都感觉自己的二弟好像换了一个人。

平日里恨不得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杨喜,在加入农学院后,仅仅短短过去数日,整个人几乎都变得大为不同,在府中无论做什么事甚至都开始亲力亲为起来。

这点倒是令杨熊感到十分欣慰,他对此也感慨道:“吾弟终长大也。”

但任何事都不可能十全十美,这是不争的事实。

虽然杨熊在感慨杨喜在长大的同时,但他也同样不满杨喜每日回来后的满身泥泞,整个人身上都带着令杨熊闻起来皱眉的土腥味。

身为杨氏子弟,怎能和寻常农夫般下地干活,这不是在给杨家脸上抹黑吗?

于是在今日傍晚,杨喜拖着满身泥点的提刀人黑衣制服回府后,杨熊终于忍不住了。

“幼罗,为兄有话想对你说。”杨熊对着自己的弟弟喊道。

刚进入内院的杨喜听到自己兄长的呼喊,先是愣了半晌,而后才缓缓反应过来,向杨熊所在的厅堂内走去。

“兄长可是有事?”杨喜恭恭敬敬地拱手道。

就在他拱手的同时,杨熊敏锐的眼神一扫而过,便看到了杨喜手指甲缝隙内残留着的黑泥。

对此杨熊忍不住仰天叹息:“李好此贼,当真是凶残无比啊!瞧把吾弟折磨成什么样子了……”

此时杨喜平日里保养的极为光滑细腻的双手,短短数日时间,已经变得粗糙无比,指尖甚至还有洗不去的黑泥,往日里白洁的皮肤,也晒黑了数圈,呈现出小麦般的肤色。

他是家中幼子,从小就受尽父兄的呵护,现在杨熊看到自己平日里颇为疼爱的二弟,变成了田间老农的样子,心中就不禁掀起了莫名的酸楚。

要知道哪怕是身为军营厮杀汉的杨熊,样子也是器宇轩昂,相貌堂堂的。

现在杨喜却被李好摧残成了眼前的模样,这让杨熊如何能够释然。

杨喜平日里在家也是颇为机敏的,因此父亲杨端和发现了他的这个特点后,特意厚向始皇帝请求,将他调入提刀人。

希望凭借杨喜性格机敏过人这个特点,以便某求出一个好前程,因为在提刀人这种机构,不是人精、没有过人的本事是混不下去的。

但好像自从杨喜进入农学院坐班后,整个人都变得仿佛十分迟钝般,往日里散发着睿智光芒的眸子,现在变得黯淡无光,那份少年人眼里特有的光辉,似乎都被李好那厮给磨灭掉了。

而且嘴巴里经常莫名喃喃低语,什么实践、什么真理、什么格物致知之类的怪话。

“李好此獠,当真是可恶至极!”

想到这里,杨熊气的拍案而起,嘴里疯狂地叫骂道。

哪知听到杨熊的叫骂声,杨喜眼睛里猛然闪出一丝久违的精光,他脸色大变道:“兄长,请不要对师公无礼!”

“师公!”听到这个词,杨熊眼睛陡然瞪大,下巴惊讶地仿佛要掉在地上般。

他整个人只感觉着,自己建立了二十多年的世界观正在崩塌。

“他李好何德何能,能够做你的师公,你俩的年纪好像差不多吧?而且如果他李好是你的师公,那么你的老师是谁?”

杨熊嘴皮子开始颤抖道。

“兄长,请不要直呼我师公的名讳。要知道恩师曾经教导过我,师者,传道受业解惑也。”

“师公他老人家博古通今,自然可以屈尊为愚弟的师公,而愚弟不才,已经有辛拜入了科学门下,家师正是朱公名奋也。”

杨喜此刻仿佛重回了那个眼中带光的少年。

“知道吗?杨家的那个老二这段时间,居然天天去农学院种地了,真是笑死老子了。”

“可不是吗?真给咱们提刀人脸上抹黑啊,堂堂天子亲军,整日居然如同山野村夫般,成何体统!”

“嘿,你们说的是谁啊?”

“杨家老二还能够是谁,杨端和老将军的仲子杨喜呗。”

“哦,是他啊!那可真给杨老将军丢脸的。”

“谁说不是呢……”

听到这几位值岗提刀人的窃窃私语,杨熊狠狠地咬着自己的后槽牙,双手握拳捏得声声作响。

以他的脾气放在往日,一定会将这几名将闲话的提刀人痛打一番,可眼下的情形却不行,因为他即将面圣……

“陛下,都尉杨熊在殿外求见。”通报的谒者低声,对正在批示公文的秦始皇道。

秦始皇稍稍抬头,微微地蹙眉道:“是杨端和的长子杨熊吗?不在军营里待着,他来见朕做甚。”

谒者有些拿不准注意道:“那微臣这就让他回去?”

“算了,让他进来吧。”秦始皇放下御笔,眉眼间看不出喜怒道。

他前些时间,就听说了杨熊在王翦的灵堂内故意挑衅李好的事,不仅如此,杨熊还被李好的气机力量给压得狼狈不堪。

这就让本来对杨熊没什么印象的秦始皇,对他的感官变的更加糟糕。

如果不是看在老将杨端和的份上,恐怕杨熊早就进了廷尉府了……

当杨熊迈入殿内后,看着端坐于龙椅之的秦始皇,二话不说当即就跪倒在地,带着哭腔般的声调道:

“陛下,您可一定要替末将做主啊!想当年家父为大秦南征北战,身受创伤八十余处,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可如今他的子弟,却在农学院被卑鄙小人当牛做马,末将不甘心啊……”

“哦?你细细与朕说来听听。”

秦始皇被杨熊的小丑姿态给逗来了兴趣,身体微微前伸道。

“诺!”杨熊拱手道。

于是接下来他就添油加醋地,将自己纯洁善良、不谙世事的二弟杨喜,在接任农学院坐班的差事后,遭受到了如何非人的对待与折磨这件事,足足花了一盏茶的时间,才将其讲完。

“陛下,农学院里有小人作祟啊!”杨熊没有明指小人是谁,只是不断在阴阳内涵着某人。

秦始皇当然不会听信他的一面之词,正巧他的公文已经处理的差不多了,闲来无事,倒也可以借此机会,去那新设的农学院微服私访。

看看是否真如同杨熊所说的一样,这个农学院就是人间炼狱。

“那朕便随你去看看虚实。”秦始皇淡淡道。

见状,杨熊叩首大喝道:“末将谢陛下隆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