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始皇迷迷糊糊地睁开自己的双目,侧着脑袋探了探,竟然发现自己竟然躺在龙榻之上。

但仅仅只是一瞬间,他就立刻明白了自己刚刚昏厥的原因,顷刻间一股莫名的悲痛涌入自己的心头。

“武成侯,朕的武成侯……”秦始皇眸子仿佛失去了色彩一样,盯着榻上的龙幔喃喃道。

王翦除了是扫平六国的最大功臣外,他与秦始皇更有着一种微妙的关系。

毕竟当年嫪毐反叛,引得关中大乱,在少年天子最为无助的时候,正是王翦毫不犹豫地率部扑灭了那次叛乱……

但秦始皇心中的这股悲伤,并没有持续多久,他只是轻轻叹出一口浊气,然后用着不容置疑,充满着无上威严的语气道:“赵高。”

“微臣在此!”

听到皇帝的呼声,中车府令赵高急忙地回应道,语气中竟然还带着些许高兴。

天子在醒来后,喊的第一个人居然是自己,他自然感到十分兴奋。

秦始皇在赵高赶来之前,就已经缓缓起身坐在龙榻之上。

尽管他此时只是穿着最为普通的洁白单衣,没有平日里衮服的那么荣耀,但在赵高看来,那份不怒自威的冷酷面容,就已经是始皇帝身份的最好证明。

王翦的死,并非是突如其来的,甚至可以说是早在秦始皇的预料之中。

所以在稍稍缅怀故人后,这位天子依旧摆出了那幅冷峻的神色。

“朕昏睡了几个时辰?”他淡淡道,声音为宛如千年寒冰般。

赵高有些唯唯诺诺的模样:“回陛下的话,大概半个时辰的样子。”

“微臣见您龙体有恙,便立马派人去将太医令传唤过来,一副汤药过后,陛下便渐渐苏醒了。”

“如今见到陛下依旧散发着赫赫龙威,微臣不胜惶恐!”

听完赵高的话,秦始皇将脑袋微微转向在场的另外一人——太医令夏无且。

夏无且年约六旬的样子,须发皆白让本就长相精明的他,医术更加精湛起来。

此时此刻他的眸子与天子的眼神四目相对,一时之间思绪竟然不由飘远。

始皇二十年的时候,也就是八年前的某个朝日,夏无且永远也不会忘记那一天!

那日当时还只是秦王的天子,接见了准备进献督亢地图,与叛将樊於期首级的燕国使臣荆轲。

但令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是,燕逆荆轲竟然敢妄图行刺天子,在其图穷匕见后,秦王竟然被这一区区九品练精境逆贼给逼的还柱而走!

因为形势过于紧张,秦王没有将剑鞘过长的太阿剑成功拔出,在场的众文臣除了惊愕外,更是对此束手无策,只能够不断高呼:“王负剑!王负剑!”

希望以自己口头上的支持,来借此声援秦王。

而殿外的那些佩戴着兵器的提刀人与武士们,都紧握着兵器,严阵以待着,但始终不敢迈入大殿半步。

因为秦律有令,若非有王命在身,任何人不得携带兵器入殿,违令者死!

哪怕有忠勇之士敢冲入殿中成功救驾,嘉赏乃至于功过相抵是不可能的,等待他的只有一死的命运。

因为法不可违!

当年商鞅是通过徙木立信,好不容易才树立起来了朝廷的权威。

而大秦又经过百余年的时间,已经将秦律的威严与不容践踏的神圣,深深地刻在了每一个国人的骨子里。

这些武士哪怕在忠心耿耿,也不敢冒着触犯秦律的风险而冲入殿中。

也正是因为这样,秦王甚至还在事后表扬了他们。

就在秦王最为危险,甚至可以说是生死存亡的紧急关头的时候,当时还不过只是一个普通御医的夏无且,突然间急中生智,将自己的目光投向了自己腰间随身携带的药囊……

当夏无且的药囊砸中荆轲后,两个人的命运也就从此刻开始便注定起来了。

燕逆荆轲被秦王刺伤大腿,随即被一拥而上来的提刀人们砍成肉酱;夏无且也因为他的急智与忠心,旋即被秦王引为亲信,日后更是平步青云起来。

从一个普通的小御医,一跃而成为秩比两千石的太医令,夏无且只用了两年时间。

许是因为这件事的缘故,日后每当秦王生病或是体感不适的时候,总会召见夏无且来为他诊治。

今夜始皇帝突然昏厥,侍奉在他旁边的中车府令赵高,都不用多加思考,同样是在第一时间内将夏无且秘密急招而来。

“托陛下洪福,与赵中车的及时招臣而来,经过老臣诊治,陛下现在的龙体已无大碍。”

夏无且他那双精明的眸子闪了闪,然后拱手对着秦始皇恭敬道。

哪知秦始皇却没有接话,只是冷冷道:“朕今夜昏厥之事,除了你二人外还有谁知道?”

赵高细细想了想,紧接着说:“还有几名宫女宦官、以及……”

哪知他还说完,便被秦始皇自己挥手打断:“除你二人外,今夜值守在此殿外的所有人统统处死,凡是见到夏无且深夜进宫的,皆秘密处理掉。”

“诺!”赵高后背有些发凉,他庆幸自己是天子的亲信,因而免得一死,否则必然难逃此劫。

“陛下恐怕是不想让外界知道他的龙体状况,因而如此吧?如果换做是我,哼哼,大概是连眼前的二人都不会留下……”想到这里,赵高的双眼竟然发出了变态般的神色。

倒是旁边的夏无且只是暗自摇了摇头,因为今夜陪同他留守在太医院的几名徒弟,想必是活不成了。

秦始皇没有理会两人,只是淡淡道:“拟旨。”

“武成侯王翦大功于国,今夜薨逝,朕甚为哀伤。但斯人已逝,既此特罢朝三日,令其陪葬于骊山陵东,朝中两千石及其以上文武百官者为其送葬,另由翦之长孙王离承袭爵位。”

写完诏书的赵高有些诧异,毕竟皇帝向来勤政他是知道的,没有想王翦的死会让这位天子罢朝三日。

“陛下,王离的爵号可还是武成侯?”赵高将草诏递给他道。

秦始皇只是稍稍细想后,便亲自提笔在草诏上加了一笔,目光如炬道:“不,王离为武城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