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始皇帝又差人送来颗大还丹,孩儿侍奉您服下吧。”

王贲双目通红,面容憔悴地来到病榻前,低声说道。

哪知病榻上的王翦,缓缓抬起自己的胳膊,艰难地摇了摇头:“不必了,老夫已经是行将就木之人,这枚大还丹还是留给你和离儿吧。”

此时的王翦早已不复昔日武成侯的神奕,仅仅短短半月的时间,就已经形容枯槁、气若游丝。

这段时间以来,大量名医方士受始皇帝之命前来医治王翦,光是给他服用的大还丹数量,就几乎掏空了皇宫府库里的库存。

哪怕对于重伤之人有着起死回生作用的大还丹,对于此刻的王翦而言,也不过是起到吊命的作用罢了。

王翦很明白,哪怕身为三品为武境强者的自己,也终究是要走到油尽灯枯的地步了。

现在躺在病床的他,不由回想起自己的一生:无论是替秦始皇铲除吕氏与嫪毐,还是后来的扫平三晋,破燕灭楚……

“老夫这一辈子想来是不虚此行吧!”他暗自喃喃道。

王贲好像是听到了什么,当即噗通一声地跪在床边痛哭不已。

王翦粗大的手掌,此时竟然没有半点力气地,搭在了自己这个已经年过半百的儿子头上,轻轻地抚摸着。

“哭什么,没出息。孔子曾经说过,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老夫已经七十有八了,这辈子算是活够了。”

“承蒙天子厚爱,王氏已经一门两彻侯,荣耀至极……但老夫临走之前,最放心不下的还是你和离儿啊……”

王贲的性格就如同他用兵的韬略一样,四平八稳,没有什么可以挑剔的。

哪怕是比战场凶险百倍的朝堂上,凭借王贲的性格,只要他愿意解除兵权,以始皇帝的秉性,自然会保证其一世富贵。

但孙子王离却就与其父大不一样了,性子顽劣不说,为人还十分张扬跋扈,可以说是一个标准的纨绔子弟。

王翦、王贲还在时,始皇帝不看僧面看佛面,自然会对其优容万分。

但倘若他们百年之后呢,又或者始皇帝百年之后,新的二世皇帝是否又会容忍王离呢?

王氏已经贵为大秦第一军门,军中旧部故吏遍及天下,这份地位与殊荣来之不易,同样若想保持住也是十分困难的。

父子两代人呕心沥血,攒下如此大的一份家业,王翦不想到头来落得一个满门抄斩的结局……

等王贲脸上的泪痕稍稍干涸后,还未等他回答,王翦又道:“屠睢已经出发了吧?”

“昨天傍晚离开的灞上桥头,父亲您怎么看待这次南征的结果?”

哪知王翦愣了半天没有说话,只是长叹一口气道:“哪怕是以你为将,此行也是凶险万分,何况是屠睢乎?”

说到这里,父子两人皆沉默不语起来。

他们明白不该说的话,是不能说的,哪怕就是已经知道了答案……

“为了王氏不至于在老夫百年之后败掉,老夫给你讲讲我的三个打算。”王翦继续道。

王贲听完磕了一个头,诚挚地说:“父亲请讲,孩儿一定照做!”

“其一:在我死后,你须主动上交兵权,万万对此不可留恋。”王翦厉声警告道。

王贲听闻点了点头,他很明白,如果想要保住王氏一族的平安与富贵,不引起始皇帝的猜忌,就必须如此照做。

在移交齐地防务回京后,他如今是职务是九卿之一的中尉,负责统领整个内史地区驻防的二十万中尉军。

加上他通武侯的彻侯爵位,可谓是位高权重。

也就是只有始皇帝才能够如此大胆与放心,不然换做了其他帝王,恐怕就连睡觉也睡不踏实了。

“其二,以老夫对始皇帝近来的举动揣摩来看,日后大秦的战略重点便在北方的胡人魔教与岭南的百越妖蛮,这两块地方。”

“岭南的水太深了,王氏就不要去掺和了,但北境倒是不错。你到时候,无论如何要把离儿,派到上郡蒙恬所部历练,万万不可让他继续留在京师,明白吗?”

“孩儿省得!”王贲再次点头道。

“其三,始皇帝向来宠爱十八公子胡亥,所以老夫想要把青袖许配给他。”王翦说到这里,眼里竟然流露出一丝不舍。

听到这里,王贲却感到不可思议,他双目欲裂:“父亲!青袖他才十二岁啊,而且那胡亥更是一个只会吃喝玩乐的废物,要我把青袖许配给他,不可能!”

王青袖是他最为宠爱的嫡女,也是王离的胞妹,想到自己的宝贝女儿要嫁给一个混账,王贲的心头就好像在滴血一样。

“逆子!你是想要早早的气死老夫吗?把青袖嫁给胡亥,是为了她好,也是为了整个王氏的未来!”王翦说完,竟然开始剧烈地咳嗽起来。

看着病情加重的老父亲,王贲顾不得爱女之心,当即渡送气机到王翦身上,还一边眼含泪水道:“父亲,儿子明白了……”

胡亥虽然只有十岁的年纪,但正所谓三岁看老,王贲这种久经沙场的老狐狸,怎么可能看不出来这个家伙是什么货色。

李斯的女儿嫁给了老实人二公子高,冯去疾的女儿嫁给了三公子将闾,因为将闾还有两个亲兄弟,待其长大后,必定会是其一大助力。

现在王氏女却要嫁给一个废物,原因竟然是这个废物最受皇帝宠爱,这让王贲一时之间竟然接受不了。

他还想说些什么,结果门外响起了管家的声音:“侯爷,少府少监、银提李好求见。”

看到自己父亲日益病危的身体,没有想到这个时候,还有人敢过来叨扰,王贲不由怒喝道:“让他滚,谁也不见!”

要知道王翦就是因为接下了出使陇西的差事,回来后才一病不起的。

换做是谁,也会看李好不爽。

**的王翦却半坐了起来,用尽了自己的全身力气,对外面的管家大喝道:“不,请李银提进来!”

“诺!”管家得到授意,当即恭声道。

“父亲,您这是……”王贲对此感到不理解。

王翦却目光闪烁道:“老夫这一辈子见过许多人,但唯独此子却好像看不透一般。”

“但我明白,此子只可为友,不可为敌。所以你要给老夫记住了,王氏今后万万不可与李好发生冲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