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邯郸郡守府正堂的气氛像灌了铅。
赵牧跪坐在左侧首位,官袍下的左臂还隐隐作痛——徐瑛昨晚重新包扎过,绷带缠得厚厚一坨,塞在袖子里鼓鼓囊囊的,动一下就扯着伤口疼。他对面坐着三国使臣的代表:齐使黄襄的副使田文、魏国大梁商会的新任代表魏豹、燕国皮货商会的代理头目公孙衍。
主位上,白无忧面无表情,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着。右侧,冯劫监御史端坐着,手里把玩着一枚玉珏,玉珏在指尖转来转去,偶尔磕在案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赵郡丞。”田文率先开口,这个四十多岁的中年文吏语气尖锐,唾沫星子都快喷出来,“黑风峪案已过去三日,我齐商队一百二十七具尸体还停在义庄,臭都臭了!五百石海盐、三千斤铜锭、三十匹战马下落不明——敢问郡丞,何时能给个交代?”
“田副使稍安勿躁。”赵牧平静道,“案件已有重大突破。昨夜在邺城郑氏仓库,我们查获了……”
“查获了什么不重要。”魏豹打断他,这个五十多岁的商人声音粗豪,一巴掌拍在案上,震得茶碗跳起来,“重要的是真凶是谁!我魏商队首领魏冉在驿馆被毒杀,郡丞说是黄襄所为,可黄襄现在人呢?生不见人死不见尸!难不成他插翅膀飞了?”
公孙衍慢悠悠地接话,手指捻着胡须:“我燕商队倒是查清了,是黄平和李崇合谋。可黄平坠河失踪,李崇已死——死无对证啊。赵郡丞,你这案子破的,跟没破有什么区别?”
三人的话像三把刀,刀刀见血。
赵牧能感觉到堂内其他官吏投来的目光:左边那道是同情,右边那道是幸灾乐祸,正前方那道是审视。他知道,这些人里,有的希望他栽跟头,有的怕他牵连到自己,还有的纯粹是看热闹。
“诸位。”冯劫突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压住了所有议论。他把玉珏往案上一搁,发出“啪”的一声,“案件如何,本官自有判断。赵郡丞昨夜在邺城浴血奋战,擒杀叛将李崇,缴获赃物价值数千金——这是实打实的功劳。”
他顿了顿,看向三国使臣:“至于真凶……黄平虽在逃,但四海盟在赵地的网络已被连根拔起。黄襄、魏冉之死,皆因分赃不均内讧所致。此案,可以结了。”
“结了?”田文猛地站起,袍袖带翻了案上的茶碗,茶水洒了一桌,顺着桌沿往下滴,“冯御史,我齐商队八十七条人命,就一句‘内讧所致’就完了?!”
“那田副使想要什么?”冯劫冷冷反问,眼神像刀子刮过去,“把邯郸郡所有官吏都抓起来审一遍?还是让秦王下罪己诏?”
田文语塞,嘴唇哆嗦了两下,一个字也蹦不出来。
魏豹哼了一声,鼻子里喷出粗气:“至少,得赔偿损失吧?我魏商队的货,那可是真金白银买的!”
“赔偿自然会赔。”白无忧终于开口,声音沉沉的,“按秦律,缴获的赃物变卖后,三成赔偿苦主。具体数额,仓曹已在核算。”
“三成?”公孙衍皱眉,胡须都翘起来,“白郡守,那批货总值八千金,三成才两千四百金——我三支商队平分,每队才八百金。这连本钱都不够!我们燕国的马,一匹就值五十金!”
“那公孙先生想要多少?”白无忧盯着他,“十成?你觉得可能吗?”
堂内陷入僵持,连喘气声都能听见。
赵牧沉默地看着这一切。他知道,这场谈判注定不会有圆满结果。三国使臣想要全额赔偿,秦国官府只想尽快息事宁人。而他自己……只是个棋子,坐在这个位置上,听人吵来吵去。
“报——”门外突然传来急报声,拖得老长。
一名郡兵冲进来,单膝跪地,气喘吁吁:“郡守!黑风峪又出事了!”
“什么事?”
“昨夜……昨夜又有一支商队在那里被劫!死者十九人,货物全被抢走,连车轱辘都没剩下!”
堂内哗然,像一锅水烧开了。
田文第一个跳起来,手指都快戳到赵牧脸上:“看看!看看!这就是你们秦国的治安!案子还没结,匪患又起!我们齐国使臣在你们邯郸,连命都保不住!”
魏豹和公孙衍也脸色铁青,一个拍案,一个摔杯子。
白无忧看向赵牧,眉头拧成疙瘩:“赵郡丞,你怎么说?”
赵牧深吸一口气,起身拱手。左臂的伤口扯了一下,疼得他嘴角抽了抽,但忍住了:“郡守,下官请命,带兵剿匪。十日之内,必**平黑风峪匪患。”
“十日?”田文冷笑,袖子一甩,“赵郡丞,你三天前也是这么说的。结果呢?匪没剿成,又添新案!再等十日,怕是我齐商队的骨头都烂完了!”
“田副使若不信,可以随军监督。”赵牧直视他,目光不躲不闪,“下官若十日内不能剿匪,甘愿辞官谢罪。”
这话说得重了。堂内众人都看向白无忧,连冯劫都停下手里的玉珏。
白无忧沉吟片刻,手指在案上敲了三下,点头:“准。赵郡丞,本官给你五百郡兵,十日为期。若不能剿灭黑风峪匪患……”
“下官自请处置。”赵牧躬身,腰弯得低低的。
——
散堂后,赵牧刚走出正堂,陈平就迎了上来,脸色难看,跟吃了苦瓜似的:“大人,出事了。”
“又怎么了?”
“淳于海……那个‘幸存者’,今早在狱中上吊自尽了。”
赵牧脚步一顿,靴子在地上蹭出刺耳的声响:“什么时候的事?”
“寅时左右。狱卒说,他昨晚还好好的,吃了两大碗饭,还跟隔壁牢房吹牛。今早送饭时就发现吊死在梁上,舌头伸得老长。”陈平压低声音,“徐瑛验过,是自杀,没有他杀痕迹。但……”
“但什么?”
“她发现淳于海死前吃过东西,碗里有曼陀罗粉的残渣。”
曼陀罗,致幻药剂。吃了会让人昏昏沉沉,分不清东南西北。
赵牧皱眉。淳于海是四海盟在齐地的负责人,黄平的心腹。他知道太多秘密,怎么会突然自杀?就算自杀,为什么要在死前吃曼陀罗?
“走,去郡狱。”
——
郡狱深处,淳于海的尸体还挂在囚室的房梁上,脖子勒得细了一圈,舌头伸出来,紫黑紫黑的。徐瑛正在解绳索,见赵牧进来,摇了摇头:“确实是自缢。脖颈勒痕斜向上,符合自缢特征。但……”
“但什么?”
“他死前……吃过东西。”徐瑛指向地上的陶碗,碗摔成两半,残渣溅了一地,“碗里是肉羹,我验过,掺了曼陀罗粉。剂量不大,只是让人昏沉,不至于完全失去意识。”
赵牧走到尸体旁,仔细查看。淳于海的右手紧紧攥着,指甲都掐进肉里。掰开后,掌心是一枚铜钱——不是秦半两,是燕国刀币,又薄又长,边缘已经磨得发亮。
刀币边缘刻着两个字:吕安。
吕安?赵牧觉得这名字耳熟,好像在哪儿听过。
“大人,吕安是……”陈平凑过来。
“我想起来了。”赵牧眼睛一亮,“吕不韦的族侄,咸阳大商贾,专做珠宝布匹生意。三个月前,因为涉嫌走私,被少府查封了三家店铺。我还看过卷宗,说他跟少府属官赵亥有往来。”
“他和四海盟有关?”
“不知道。”赵牧收起刀币,金属冰凉硌手,“但淳于海临死前攥着这枚刀币,肯定有深意。临死都要留线索,说明他不想让某些人好过。”
正说着,韩谈匆匆进来,手里拿着一卷竹简,跑得气喘吁吁:“大人,查到了。吕安……是四海盟在赵地的总联络人。”
“什么?”
“这是从郑氏仓库的密室里找到的账册副本。”韩谈摊开竹简,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数字,墨迹还很新,“上面记录着四海盟近三年的资金往来。吕安经手的款项,占总额四成以上。而且……”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他和咸阳某位公子有密切往来。”
公子?赵牧心头一凛:“哪位公子?”
“账册上只写‘公子’,没写具体封号。但根据往来金额和频率推断……”韩谈咽了口唾沫,“应该是胡亥公子。”
胡亥,秦始皇的幼子,今年才八岁。但胡亥的母族赵氏,在朝中势力极大。赵亥、赵高,都是赵氏族人。
如果吕安和胡亥有联系,那四海盟背后……可能牵扯到皇子争储。
“这事还有谁知道?”赵牧问。
“除了我们,应该没人知道。”韩谈道,“账册原件已被冯御史封存,带往咸阳了。这份副本是我偷偷抄录的,趁他们不注意,多誊了一份。”
做得好。赵牧拍了拍韩谈的肩,手掌落下时能感觉到他瘦削的肩膀在微微发抖:“这份副本,收好。没有我的命令,不许给任何人看。”
“诺。”
离开郡狱,赵牧心情沉重。案子越查越深,牵扯的人越来越多。从地方豪强到朝中重臣,现在连皇子都牵扯进来了。这潭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
“大人,现在怎么办?”陈平问,“黑风峪那边……”
“黑风峪的匪患,必须剿。”赵牧道,“但不是真的剿匪。”
“什么意思?”
“你想想,黑风峪地形险要,易守难攻。如果真有土匪盘踞,我们五百人强攻,伤亡会很大。”赵牧分析,“但如果没有土匪呢?”
陈平一愣:“没有土匪?”
“对。”赵牧点头,“黑风峪的‘匪患’,很可能是四海盟余孽假扮的。他们的目的,是制造混乱,拖延我们查案的脚步。让我们把精力耗在剿匪上,顾不上追查他们。”
“所以我们要……”
“将计就计。”赵牧冷笑,“他们想拖,我们就让他们拖。正好借剿匪的名义,把兵力调出去,看看邯郸城里,还有哪些牛鬼蛇神会跳出来。”
——
回到官廨,赵牧开始调兵遣将。
王贲带一百人作为前锋,明日一早出发,在黑风峪外围扎营,做出要强攻的架势。挖壕沟、扎帐篷、砍树烧火,闹出大动静。
蒙烈带两百人作为中军,三日后出发,负责扫**黑风峪周边。搜山、设卡、盘问过往行人,搞得声势浩大。
赵牧自己带剩下两百人,五日后出发,坐镇后方。等王贲和蒙烈把土匪的注意力都吸引过去,再找机会抄他们的后路。
至于燕轻雪……
“我想跟你一起去。”她站在厢房门口,已经换上了一身干净的布衣,头发束起来,露出清瘦的脸。脸上的伤口结痂了,但疤痕还在,从眼角划到下颌,在灯下看格外刺眼。
“你的伤还没好。”赵牧摇头。
“死不了。”燕轻雪走进来,步子很轻,“而且……我熟悉黑风峪的地形。我父亲和黄平在那里设过埋伏,我知道他们可能藏在哪里。哪条路能走,哪条路是死路,我都清楚。”
这倒是实话。赵牧想了想,点头:“好,但你得听我命令,不许擅自行动。要是乱跑,我就让人把你捆回来。”
“我答应你。”燕轻雪嘴角扯了扯,算是笑了。
——
安排妥当,已是傍晚。夕阳把院子染成橘红色,墙角的槐树叶子落了一地。
青鸟送饭来的时候,眼圈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子:“大人,又要出征了?”
“嗯,剿匪。”赵牧接过食盒,盖子掀开,是粟米饭和炖菜,还有一碗热汤,“绣坊那边怎么样?”
“还好。”青鸟坐下,手指绞着衣角,“就是……最近总有些陌生人在附近转悠。我问过街坊,说是新来的货郎,挑着担子卖针线。可我总觉得不对劲。”
“怎么不对劲?”
“他们的手。”青鸟压低声音,凑近了些,“虎口都有老茧,是常年握刀的手,不是捏绣花针的手。而且走路的时候,眼睛总往绣坊里瞟,瞟完就走,也不买东西。”
赵牧心头一凛。四海盟的余孽,果然开始行动了。
“从今天起,绣坊提早关门。你晚上就住官廨,别回去了。厢房还有空,让徐瑛跟你挤挤。”
“可是……”
“没有可是。”赵牧打断她,筷子往碗上一搁,“安全第一。绣坊关门几天,亏的钱我补给你。”
青鸟咬了咬嘴唇,点头:“我听大人的。”
吃完饭,赵牧独自在院子里练刀。左臂的伤口还疼,缠着绷带的地方一用力就抽抽。但他咬牙坚持,一刀、两刀、三刀……刀光在暮色中闪烁,劈开空气发出呼呼的声响。
“大人好刀法。”燕轻雪不知何时站在廊下,倚着柱子,“但步伐有点乱,左臂的伤影响发力了。”
“你看出来了?”
“嗯。”燕轻雪走过来,步子很轻,几乎没声,“我父亲教过我,受伤的时候,要用巧劲,不能用蛮力。硬来只会让伤口裂开。”
她接过赵牧的刀,刀身在她手里一转,示范了一个动作——不是劈砍,而是斜撩,借助腰力带动手臂,刀光划出一道弧线。这样发力,手臂的负担小很多。
“这样试试。”
赵牧照做,果然轻松许多。伤口也不那么疼了。
“谢谢。”
“不用谢。”燕轻雪把刀还给他,刀柄还带着她掌心的温度,“就当……报答你的救命之恩。”
两人沉默地站了一会儿。秋风吹过,带来些许凉意,吹得廊下的灯笼晃晃悠悠。
“赵牧。”燕轻雪突然开口,“如果……如果这次剿匪,我父亲出现了,你会怎么做?”
赵牧没有立即回答。
他看着手中的刀,刀身上映着天边最后一抹晚霞,红得像血。
“我会依法办事。”
“依法办事……”燕轻雪喃喃重复,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那就是抓他,然后……腰斩?”
“按秦律,谋逆叛国,腰斩。这是死罪,没得商量。”
“没有别的可能吗?”
赵牧摇头:“没有。他是四海盟的头目,手上沾了人命,躲不掉的。”
燕轻雪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胸口起伏了一下:“我明白了。”
她转身要走,赵牧叫住她:“轻雪。”
“嗯?”她停住脚步,没回头。
“如果……如果你父亲愿意投降,我可以向郡守求情,留他全尸。不车裂,不枭首,让他完完整整地走。”
全尸,而不是车裂。这已经是赵牧能做到的最大让步。
燕轻雪苦笑,肩膀抖了抖:“他不会投降的。我父亲……是个很固执的人。他说过,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他宁可死在刀下,也不会跪着求饶。”
她说完,走进了厢房,门轻轻关上。
赵牧站在院子里,看着渐暗的天空。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又圆又亮,月光洒在青石板上,白花花的。
月亮又要圆了。
而这一次,不知道又有多少人,会在这月圆之夜,永远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