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续两日,邯郸郡丞官廨的灯火彻夜未熄。

赵牧坐在案前,盯着摊开的竹简。上面是他亲笔写的结案陈词,字迹工整,逻辑严密——把所有的罪都推给了李庸、王诚、刘癞子三个或死或疯的人。

“大人真要把这个交上去?”萧何站在一旁,声音干涩。

“交。”赵牧将竹简卷起,用麻绳扎好,“但不是现在。”

窗外天色还是黑的,离天亮还有一个时辰。官廨院子里,团队众人或坐或站,个个脸色疲惫。连续六七天只睡两三个时辰,铁打的人也撑不住。

陈平从外面进来,带着一身寒气:“周稷那边有动静了。他今早寅时初就去了郡守府,在门外候着,看样子是要第一个递弹劾状。”

“弹劾我什么?”

“查案不力、滋扰农事、耗费公帑。”陈平冷笑,“连罪名都替我们想好了。”

赵牧点点头,并不意外。他起身走到院中,扫视众人:“都听好了,从现在起,明面上我们认输。萧何,你去仓曹办理‘仓曹结余补亏空’的手续;张苍,你去田曹报备‘春耕种子粮已补足’;王贲,你的人撤回来,不用再盯官仓了。”

众人面面相觑。

“大人,那我们……”赵黑炭忍不住问。

“我们暗中查。”赵牧压低声音,“萧何、张苍,你们继续核对账目,重点查近三年所有官仓的‘鼠耗率’波动规律。陈平,你去找青鸟,让她通过绣坊的关系网,查最近半年邯郸城里有哪些地方大量囤积粮食。”

“诺!”

“赵黑炭,你带两个人去漳河码头,查近三个月所有从河内来的货船记录——特别是那些标注运‘陶土’‘建材’的。”

“明白!”

“徐瑛,你去验尸房,重新验王诚的尸体。我总觉得,他死得太‘及时’了。”

“是。”

众人领命散去。赵牧回到屋内,陈平跟进来,关上门。

“大人,您觉得他们下一步会怎么做?”

“灭证、销赃、找替罪羊。”赵牧在案前坐下,“现在证死了两个,账烧了一批,替罪羊也准备好了。接下来就该把真粮运走,彻底断掉线索。”

“运去哪儿?”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赵牧铺开邯郸地图,“一千五百石粮食,不是小数目。要运出城,不可能不留下痕迹。但如果……根本没运出城呢?”

陈平眼睛一亮:“还在邯郸?”

“或者,在邯郸附近。”赵牧手指在地图上画圈,“漳河码头、城西砖窑、北郊农庄——这些地方都有可能。但最有可能的……”

他手指停在一个点上:邺城。

邯郸北边三十里,属邯郸郡管辖,但有独立的城墙和守军。更重要的是,邺城有郑氏商行最大的仓库,也是黄氏余党活动最频繁的区域。

“如果我是他们,我会把粮分批运到邺城,混在郑氏商行的正常货里。等风头过了,再分批运往代地。”赵牧说,“但现在我们查得紧,他们不敢动。所以……”

“所以他们会等我们结案。”陈平接话,“等郡守宣布案子了结,所有人都放松警惕时,再一口气运走。”

“对。”赵牧站起身,“所以我们要给他们一个‘结案’的假象,然后——”

他做了个收网的手势。

——

郡守府正堂。

白无忧看着赵牧呈上的结案陈词,眉头微皱:“赵郡丞,你确定要这么结案?”

“回郡守,证据链完整。”赵牧躬身,“李庸、王诚监守自盗,勾结郑氏以沙换粮,罪证确凿。刘癞子偷账本,人赃并获。亏空的一千五百石粮,已从仓曹历年结余中拨补,丙字仓种子粮已补足,不影响春耕。”

他说得滴水不漏。

堂下,周稷忍不住开口:“郡守,此案牵涉甚广,赵郡丞三日就结案,未免……太过仓促。”

“周曹掾觉得哪里不妥?”赵牧转身看他。

“下官只是觉得,郑氏商行的人尚未抓到,赃粮去向不明……”周稷话说一半,突然意识到什么,住了嘴。

“郑氏商行已发海捕文书,全国通缉。至于赃粮——”赵牧笑了,“不是已经补上了吗?周曹掾难道希望案子一直拖下去,耽误春耕?”

周稷脸色一白,连忙道:“下官不敢!”

白无忧看着两人交锋,沉默片刻,最终点头:“既然赵郡丞已查清,那便按此结案。今日起,官仓解封,各曹恢复正常公务。”

“诺。”

散堂后,赵牧刚走出正堂,就被杨武叫住。

这位郡尉脸色复杂:“赵郡丞,你……真就这么结了?”

“郡尉觉得不妥?”

“不是不妥,是……”杨武压低声音,“太顺了。李庸疯了,王诚死了,刘癞子认罪,账目补平——就像有人把一切都摆好了,等你来收。”

赵牧看着杨武,忽然问:“郡尉在军中多年,可曾见过这么‘干净’的案子?”

杨武摇头。

“所以,”赵牧拍拍他的肩,“郡尉还是专心剿匪吧。粮仓的事,了了。”

他说完转身离去,留下杨武站在原地,眉头紧锁。

——

午时,官廨侧厢。

张苍抱着一摞竹简冲进来,脸上带着兴奋的红晕:“大人!发现了!”

赵牧正在看青鸟送来的市井消息,闻言抬头:“发现什么?”

“规律!”张苍把竹简摊在桌上,上面是他用炭笔画的表格——阿拉伯数字加上简单的柱状图,这是赵牧教他的,“您看,邯郸官仓近十年的‘鼠耗率’!”

表格清晰显示:前七年,各仓鼠耗率波动明显,丰年低至一成,灾年高达四成。但从三年前开始,丙字仓的鼠耗率恒定在二点五成,分毫不差。

“再看这个。”张苍又摊开一卷,“这是丙字仓近三年每月的进出库记录。每次‘鼠耗率’略高的月份,都对应一次从河内采购粮食的记录。而采购价,比市价低一成。”

萧何凑过来看,倒吸一口凉气:“所以他们用低价采购做借口,实际到货时再报高损耗,一来一回,中间的差价就……”

“就被吞了。”赵牧接话,“而且不止。你们看这里——”

他手指点着表格上的几个时间点:“每年秋收后的第一个月,丙字仓的‘鼠耗率’会突然降到一成。持续一个月后,又回到二点五成。”

“这说明什么?”陈平问。

“说明他们在‘平账’。”赵牧站起身,在屋里踱步,“长期做假账,总会有窟窿。所以他们每年固定一个时间,用某种方法把账做平。而这个时间……”

他看向窗外:“就是秋收后,新粮入库时。”

屋里静了片刻。

萧何突然说:“大人,如果真是这样,那他们贪墨的就不止一千五百石。三年……至少三千石!”

三千石粮食,值金五百镒。足够一支万人军队吃三个月。

“而且这些粮,很可能已经不在邯郸了。”陈平脸色发白。

“不,还在。”赵牧摇头,“至少一部分在。”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邺城:“如果我是他们,我不会一次性把三千石粮都运走。风险太大。我会分批运,每次几百石,混在正常商队里。但最近我们查得紧,他们应该停运了。所以……”

“所以现在邺城的仓库里,应该还有存货!”张苍眼睛亮了。

“对。”赵牧转身,“陈平,青鸟那边有消息吗?”

“有。”陈平从怀中掏出一卷帛书,“绣坊今天上午来了七个客人,其中三个是各粮行的伙计。他们闲聊时说,最近邺城的粮价跌了——比邯郸低两成。”

“为什么?”

“说是邺城今年丰收,粮多。”陈平冷笑,“可邺城和邯郸气候一样,耕地还少,凭什么丰收?”

只有一个解释:邺城突然多了大批粮食,冲击了市价。

“还有,”陈平继续,“青鸟从一个老妇人那里打听到,她儿子在邺城郑氏仓库做力夫。说最近仓库戒备森严,晚上都不让人靠近。而且……经常有马车夜里进出,车轮印很深。”

深车轮印,说明载重。

赵牧握紧拳头。线索都对上了。

“大人!”徐瑛突然推门进来,脸色发白,“王诚的尸体……有问题!”

“什么问题?”

“他不是自缢,是被勒死后吊上去的!”徐瑛喘着气,“小女子重新验了,他脖颈上的勒痕有两道:一道水平,是死后吊上去的;一道斜向上,是生前被勒的。而且……他胃里有乌头残渣,剂量足以让人浑身无力。”

所以王诚是先被下药,无力反抗,然后被勒死,再伪装成自缢。

“能查到乌头来源吗?”赵牧问。

“邯郸只有三家药铺有售乌头。”徐瑛说,“小女子去查了购买记录,最近一个月,只有一家有售——‘回春堂’。而回春堂的东家,是周稷的妻弟。”

周稷。

这个名字再次出现。

赵牧深吸一口气:“陈平,你去查周稷妻弟。萧何,你去调周稷这三年的所有公务记录。张苍,你继续核账,我要知道这三年来,经周稷之手批的每一笔田租、粮赋。”

“诺!”

众人正要行动,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青鸟跑进来,手里抓着一把粟米,脸上带着惊恐:“大人!粟公……粟公不见了!”

“什么?”

“他今早说要去城西看一块田,中午就该回来。可现在太阳都快落山了,人还没影!”青鸟声音发颤,“他家人去找,只在官道边找到这个——”

她摊开手掌,掌心是一把掺着红黏土的粟米。她今日穿着青色深衣,头发用一根白玉簪绾着,几缕碎发被汗水沾在脸颊上,眼里的惊恐藏都藏不住。

和官仓里的一模一样。

赵牧心头一沉。粟公昨天在官仓说过那句话:“若是惯犯,当用‘分层法’……这次手法粗糙,应是仓促为之。”

老人看出了破绽,所以被灭口了。

“王贲!”赵牧吼道。

“在!”

“带二十人,沿城西官道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诺!”

王贲冲出去后,赵牧一拳砸在墙上。他早该想到的,粟公那样说,等于是戳破了对方的掩饰。那些人怎么可能留他活口?

“大人……”萧何低声说,“现在怎么办?粟公要是真出事,这案子就压不住了。”

“压不住,就不压了。”赵牧眼神冷下来,“本来还想跟他们玩玩暗的,既然他们先动手——”

他话没说完,门外又传来喊声:“郡守传赵郡丞即刻觐见!”

众人脸色一变。

这个时候传唤,绝不会是好事。

赵牧整理了一下官袍,对众人说:“继续查。我去去就回。”

走出官廨时,夕阳正沉。橘红的光照在邯郸城墙上,像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