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雀石绿,采自铜矿,研磨成粉,专供官营织坊染制五品以上官服。”
冷尘把写满字的竹简摊在案上,指尖点着最后一行:“价昂,民间禁用。走私盐的麻布袋上有这种粉末,只能说明一件事——那些麻布,来自官营织坊的仓库。”
书房里烛火通明。赵牧盯着那行字,脑子里飞快地转。
官营织坊归少府管,织出来的布匹有严格流向:宫廷用三成,官府用四成,赏赐功臣用两成,剩下一成作为“损耗”核销。但这“损耗”里有多少是真的损耗,有多少是被人倒卖出去做了麻布袋?
“萧何。”赵牧抬头,“去调邯郸官营织坊过去三年的出货记录,尤其是‘损耗’那部分。我要知道,那些‘损耗’的布,最后去哪了。”
“诺。”萧何顿了顿,“大人,织坊啬夫是杨敞的妻弟。”
杨敞。又是杨敞。
赵牧笑了,笑得有些冷:“那就更要查。我倒要看看,这位决曹掾的手,到底伸得有多长。”
……
次日,官营织坊。
织坊啬夫韩禄是个胖子,见赵牧来,满脸堆笑地迎出来。他穿着深蓝色官袍,袍子绷在身上,走路时肉一颤一颤的,像只填得太满的布袋。
“赵郡丞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可是要裁制新官服?下官这就叫最好的织工……”
“不必。”赵牧打断他,“我来查账。”
韩禄笑容僵了僵:“账目……账目都在库房,下官这就去取。”
“我跟你一起去。”
库房里堆满了麻布、丝帛,空气里飘着染料和霉味混合的气味,呛得人鼻子发痒。韩禄搬出三卷厚重的竹简,摊在长案上,竹简落下时扬起一阵灰。
赵牧一卷卷翻看。记录很详细,某年某月某日,织成麻布多少匹,丝帛多少匹,送往何处,何人签收。翻到“损耗”那一卷时,他停下了。
过去一年,织坊“损耗”麻布三千二百匹。
“韩啬夫。”赵牧指着数字,“一年损耗三千二百匹,平均每月近三百匹——这损耗是不是太大了点?”
韩禄擦汗,袖子在额头上抹过,留下一道湿痕:“郡丞有所不知,织布难免有次品,染坏了、织疵了,都得算损耗。还有老鼠咬、受潮霉烂……”
“三千匹布,够全邯郸的老鼠做窝了。”赵牧合上竹简,“我要看次品库。”
“这……次品库杂乱,恐污了郡丞官服……”
“带路。”
次品库在织坊最角落,门锁都锈了。赵牧推开门,里面堆着些破布头,稀稀拉拉,绝不超过五十匹。而且都是零碎布头,没有整匹的。
他拿起一块染坏了的麻布,深青色染得斑斑驳驳,正是孔雀石绿的颜色。
“这种次品,一般怎么处理?”
“烧、烧掉。”韩禄声音发虚,额头又冒出汗来。
“烧?”赵牧转头看他,“孔雀石绿一斤值百金,染坏的布就烧了?”
韩禄扑通跪下,膝盖砸在地上咚一声:“郡丞饶命!是、是杨曹掾让下官做的账!那些布……那些布都运出去了,但账上记成损耗,每匹给下官十钱好处……”
“运去哪了?”
“不、不知道……都是夜里来车拉走,车上有郡尉府的符节,小人不敢多问。”
郡尉府。赵牧想起章邯,那个“暴病身亡”的军侯。
他扶起韩禄,韩禄身子软得像没骨头:“这些话,你敢在公堂上说吗?”
韩禄眼泪鼻涕一起流:“说了就是个死啊郡丞!杨曹掾不会放过小人的……”
“不说也是死。”赵牧盯着他,“走私盐铁是叛国罪,你是经办人,要腰斩,族人连坐。说了,我保你不死——至少,保你家人不死。”
韩禄瘫软在地,像一团烂泥。
……
午后,嬴语嫣来了。
她没穿往常的曲裾深衣,而是一身简便的胡服,骑马来的。进书房时,鬓角还沾着汗,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她今日束着高髻,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额角细密的汗珠在阳光下闪着光。
“赵郡丞。”她递上一卷竹简,“家父让我转交的——咸阳少府的一些内情。”
赵牧展开。竹简上列着几个人名、官职,后面备注着关系和疑点。最后一行写着:少府属官黄升,黄世杰堂兄,去年报“邯郸官盐仓鼠患,损耗五千石”,同期邯郸盐税反增两成——不合常理。
“黄升……”赵牧记下这个名字,“他在少府管什么?”
“盐铁稽核。”嬴语嫣压低声音,“更关键的是,少府令是赵高。”
赵高。这个名字像根针,扎进赵牧心里。
嬴语嫣看着他:“赵郡丞,有些话本不该我说。但此案若继续深挖,可能触及的不是邯郸几个豪强,而是咸阳宫里的人。你……想清楚。”
赵牧沉默良久。
“嬴姑娘。”他说,“如果因为触及高位就停手,那牛二白死了,陈二白死了,那些买不起盐的百姓也白受苦了。”
嬴语嫣眼神复杂:“你可知赵高是什么人?”
“知道。”赵牧说,“始皇帝身边最得宠的宦官,掌管符玺,权势熏天。”
“那你还……”
“正因为他是赵高,才更要查。”赵牧站起来,“如果连赵高的人都敢走私叛国,那大秦的律法就成了笑话。这案子我必须查到底——不是为了升官发财,是为了让那些人知道,这世上还有‘规矩’二字。”
嬴语嫣怔怔看着他。窗外阳光照进来,落在赵牧侧脸上,那张平时总带着三分倦意的脸,此刻绷得紧紧的,眼神亮得吓人。
她忽然笑了:“好。那我帮你。”
“怎么帮?”
“我在咸阳有些故旧。”嬴语嫣说,“虽然都是不得势的宗室子弟,但打听消息还行。黄升那边,我来盯着。”
赵牧拱手:“多谢。”
“不必谢我。”嬴语嫣转身往外走,到门口时停住,“赵牧,你若真能把这案子办成,我在咸阳等你。”
说完,她翻身上马,疾驰而去。马蹄声渐渐远去,扬起一阵尘土。
赵牧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
“大人。”萧何从侧屋出来,手里捧着刚算完的账目,脸色发白,“核、核算出来了……”
“说。”
“邯郸郡去年上报产铁十五万斤,但市面流通铁器折铁二十五万斤——多出十万斤。官盐库存账面应有八千石,实存仅三千石——缺口五千石。”萧何声音发抖,“这些缺口……正好是走私的规模。不是民间走私,是官盗!监守自盗!”
赵牧接过账目。
“不用复核了。”赵牧说,“准备一下,我要见白郡守。”
……
郡守府前已经乱了。
三十多个商贩围在门口,举着木牌,上面写着“还我生计”“停止扰民”。带头的绸布商嗓门最大,脸涨得通红:“盐铁案查了一月,盐价不降反升!我们生意做不成,全家老小喝西北风吗?!”
杨敞站在商贩前面,一脸为难:“诸位,郡府办案也是为了百姓……”
“为了百姓?”绸布商打断他,“为了百姓就让盐涨到三百五十钱一斗?为了百姓就封码头、查车队,货都运不进来?!”
人群哄闹起来,有人往前挤,有人朝门里扔烂菜叶。一片烂叶子砸在杨敞官帽上,他脸都绿了,却还得陪着笑。
白无忧从府里出来,脸色铁青。杨敞连忙上前:“郡守,您看这……”
白无忧没理他,看向赵牧:“赵郡丞,你有何话说?”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赵牧身上。
赵牧走出几步,站在台阶上。风吹起他的官服下摆,猎猎作响。
“诸位。”他声音不高,但清晰地传遍全场,“盐铁案我已查清九成。背后牵扯官盗、走私、甚至叛国——这些,三日后我会在市亭公审,当众公布。”
人群安静了一瞬。
绸布商叫道:“三日后?那这三日盐价还涨不涨?!”
“不涨。”赵牧说,“我以邯郸郡丞之位担保:三日后,若不能破案降盐价,我赵牧——自请去职,并向各位赔罪。”
全场哗然。有人惊叫,有人交头接耳。
杨敞脸色变了:“赵郡丞,这话可不能乱说!”
“我没乱说。”赵牧转身对白无忧躬身,“郡守,请给下官最后三日。三日后,市亭公审,一切水落石出。若不成,下官任凭处置。”
白无忧盯着他,良久,缓缓点头:“准。”
赵牧再转身,面对商贩:“诸位请回。三日后辰时,市亭见——我让你们亲眼看看,这盐价是怎么降下来的。”
人群面面相觑。绸布商还想说什么,被旁边人拉住了。三十多人渐渐散去。
杨敞走到赵牧身边,压低声音:“赵牧,你这是自寻死路。”
赵牧笑了:“杨曹掾,三日后,还不知道是谁死。”
他拂袖走进郡守府。白无忧跟进去,门关上。
“你真有三成把握?”白无忧问。
“九成。”赵牧说,“其实证据已经齐了,只是需要时间收网。郡守,三日后请您召集所有官吏、豪商、百姓到市亭——我要当众断案。”
“当众?”
“当众。”赵牧一字一顿,“我要让全邯郸的人都知道,盐为什么贵,铁为什么缺,那些金子去哪了。”
白无忧沉默片刻:“好。我信你。”
……
深夜,赵牧书房灯火通明。
张苍用一夜时间,重构了所有账目,做出三张丝帛报表——涉案金额三万八千金,可武装三万军队一年。
徐瑛和冷尘准备好了公开演示的道具:胆矾水、明矾水、孔雀石绿粉末、还有从牛二尸体里提取的乌头碱残留。
王贲已经启动暗棋:码头力夫帮答应,三日后清晨,扣住那支“运木材”的车队。
燕轻雪请来了姬明作证:证明假齐国使臣的身份,以及淳于家和代地的联姻。
所有棋子就位。
青鸟默默为赵牧磨墨。墨锭在砚台上转着圈,发出沙沙的声音。她今日穿着月白色深衣,头发用一根白玉簪绾着,几缕碎发垂在耳边,在烛光里显得格外柔和。
“你里衣内缝的金饼……”她忽然小声说,“是准备丢官后逃亡用的?”
赵牧笔一顿,笑了:“你看出来了?”
“针脚是我缝的,我能看不出来?”青鸟看着他,“十片金饼,够你跑到楚地,隐姓埋名过一辈子。”
赵牧放下笔:“放心,用不上。”
“为什么?”
“因为三日后——”赵牧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我要让他们全都跪着听。”
青鸟没再说话。她继续磨墨,墨汁越来越浓,黑得像这夜色。
赵牧提笔,在竹简上写下最后一行字:
“秦律昭昭,天理昭昭。”
写完,他吹干墨迹,把竹简卷好,系上丝绳。
窗外传来梆子声——子时了。
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