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何抱着一摞刚整理好的田氏账目表格,走进公务间时,赵牧已经站在墙前。那面墙上钉着一幅巨大的邯郸城草图,牛皮纸绘制,墨迹犹新。图上用朱砂点了六个红点,五个在西城,一个在城北水渠。
“萧何,来得正好。”赵牧没回头,手指点在第六个红点上,“看看这个。”
萧何放下竹简,走近。图上标注得很细——每个红点旁边写着日期、死者年龄、发现地点,还有几个奇怪的符号:三角形、圆圈、叉。
“这是失踪孩童的分布图?”萧何问。
“是,也不是。”赵牧拿起炭笔,在六个点之间连线,画出个不规则的多边形,“你看这范围,东西宽三里,南北长四里,主要集中在西城贫民区。但第六具尸体出现在城北水渠,离前五个点足有四里远。”
萧何盯着图,努力理解这种从未见过的分析方法:“大人的意思是?”
“凶手有固定活动区域。”赵牧笔尖在西城五个点周围画了个圈,“这里,是他的‘狩猎区’。但第六个孩子死在城北,尸体却特意搬回西城水渠抛弃——为什么?”
萧何摇头。
“两种可能。”赵牧竖起两根手指,“一,凶手住在西城,熟悉那里,抛尸方便。二,他想误导我们,让我们以为凶手在西城活动,实际他可能在城北。”
萧何恍然:“所以要看抛尸地点和死亡地点的关系?”
“对。”赵牧赞许地看他一眼,在图上又标了几个点,“这是慈幼堂的位置,六个孩子都在那里帮过佣。这是西市,孩子常去捡烂菜叶的地方。这是……”
他顿了顿,笔尖停在一处:“百丈崖。”
萧何心头一跳:“田氏那个秘密仓库?”
“离第六个孩子的抛尸地点,不到五里。”赵牧眼神冷下来,“而且侯三说过,他们押送‘特殊货物’去百丈崖时,路过那片水渠。”
“大人怀疑田氏余孽?”
“不止。”赵牧放下炭笔,走到案前,摊开验尸记录,“我昨夜详细验了尸。孩子是被麻绳勒昏,然后溺死。死亡时间在两天前,也就是田荣出逃那晚。”
他指着一段记录:“指甲缝里的黄泥和碎石,我今早去城外比对过,是百丈崖附近的土壤。那里的山体是黄砂岩,碎石棱角分明,和水渠的黑淤泥完全不同。”
萧何凑近看。赵牧的验尸记录极其详细:尸体长度、重量、伤痕位置、颜色、深浅,指甲缝里泥土的颗粒大小,都一一记录。旁边还画了简图,标注尺寸。
这种严谨,他从未见过。
“大人,”他忍不住问,“这些验尸之法从何处学来?”
赵牧顿了顿:“自己琢磨的。验伤如查账,差一丝一毫,结果可能天壤之别。”
他从案下取出个布包,打开——里面是几片彩绘陶俑的残片,巴掌大,颜色鲜艳。
“这是从孩子紧握的手心里抠出来的。”赵牧拿起一片,“陶质细腻,彩绘精致,不是寻常百姓家的东西。”
萧何接过细看。陶片上绘着云纹和瑞兽,笔法流畅,色彩层叠。
“丧葬之物?”他皱眉。
“对。”赵牧收起陶片,“而且这种彩绘技法,是燕地风格。邯郸本地陶匠不做这个。”
燕地。
又是燕。
萧何忽然想到什么:“大人,田氏走私的军械,是不是也运往燕地?”
“聪明。”赵牧笑了,“所以这案子,可能不只是孩童失踪那么简单。”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邓展推门进来,气喘吁吁:“大人!查到了!那孩子叫狗儿,家住西市后巷,父母早亡,跟着瞎眼祖母过活。三天前傍晚说去慈幼堂领粥,再没回来。”
“谁最后见过他?”
“慈幼堂的哑女杂役。”邓展抹了把汗,“她说那天傍晚,狗儿领完粥正要走,有个穿深衣的男人叫住他,给了他一块麦饼。狗儿跟着那人走了。”
“什么样的男人?”
“哑女比划不清,只说个子不高,戴斗笠,右手袖口有块暗红色的补丁。”
暗红色补丁。
赵牧眼神一凝:“还有吗?”
“有。”邓展压低声音,“哑女还给了我这个。”
他递过半片陶俑残片——和赵牧手里的那片,能拼上。
赵牧接过,两片陶茬口严丝合缝。拼成的图案是一只彩凤的翅膀。
“哑女从哪得到的?”
“她说半个月前,在慈幼堂后院扫地时捡到的。当时没在意,但看到狗儿手里也有,才想起来。”
赵牧盯着拼好的陶片:“哑女人在哪?”
“还在慈幼堂。我留了人守着。”
……
又过三日。
慈幼堂在西市边缘,是旧赵宗室捐建的善堂。三进院子,砖墙斑驳,院中老槐树的叶子掉了一半,黄叶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
哑女是个十六七岁的姑娘,瘦小,穿着一身灰扑扑的旧衣,眼神怯生生的。管事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妇人,姓吴,穿着褐色深衣,说话时眼神闪烁,总往旁边瞟。
赵牧没理会吴管事,直接走到哑女面前,放缓语速:“你别怕,我问,你点头或摇头。”
哑女点头,手攥着衣角,攥得发白。
“给狗儿麦饼的男人,以前来过慈幼堂吗?”
哑女犹豫了下,点头。
“来过几次?”
哑女伸出三根手指。
“都什么时候来?”
哑女比划——都是傍晚,天快黑时。
“他来做什么?”
哑女指指后院方向,又做了个“搬东西”的动作。
赵牧看向吴管事:“后院有什么?”
吴管事干笑,脸上的肉都在抖:“就……就是些杂物,破桌椅、旧被褥什么的。”
“带我去看看。”
“这……”吴管事往后缩了缩,“都是破烂,没什么好看的……”
赵牧盯着她:“要么你带我去,要么我让郡兵来搜。”
吴管事脸色一变,只得引路。
后院比前院更破败。墙角堆着杂物,上面盖着破草席,席子上落满枯叶。赵牧掀开草席,下面确实是些旧家具。但当他踢开一个破柜子时,露出了后面的墙——墙根处,有个不起眼的洞口,用木板虚掩着,木板边缘有新鲜的手印。
“这是什么?”赵牧问。
吴管事腿一软,跪下了,膝盖砸在地上咚一声:“大人饶命!这、这是……是之前修缮时留的通风口,后来堵上了……”
赵牧没信她,让邓展撬开木板。洞口不大,仅容一人爬行,里面黑黢黢的,有股霉味混着腐臭味冲出来,熏得人眼睛发酸。
“赵黑炭,进去看看。”
赵黑炭应声,接过火折子,钻进洞口。他身子卡在洞口时,屁股撅在外面,蹬了半天才挤进去,嘴里骂骂咧咧:“这洞修得跟狗洞似的……”
片刻后,里面传来他的声音,闷闷的:“大人!这里有东西!”
赵牧弯腰跟进。
洞口后是个狭窄的夹层,约莫五尺宽,十尺长,高度只够蹲着。地上铺着干草,草上有几件孩童的破衣服,还有几个彩绘陶俑,完整的。
赵牧拿起一个。陶俑约一尺高,彩绘精致,是个童子模样,笑容诡异,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瘆人。他递给身后的邓展,邓展接过时手一抖,差点摔了。
“拿稳。”赵牧说。
“这玩意儿看着瘆得慌。”邓展嘀咕。
墙角还有个小木箱。打开,里面是些零碎物件:缺口的陶碗、磨光的石子、几根彩绳——都是孩童的玩具。
赵牧拿起一个陶碗,碗底刻着个字:燕。
燕国文字。
他站起身,膝盖咔嘣响,拍掉手上的灰:“邓展,把吴管事和哑女都带回郡府。还有,叫萧何带人来,把这里彻底搜一遍。”
“是!”
赵牧走出夹层,秋阳刺眼。
他站在院里,看着那棵老槐树。树根处,泥土有翻动过的痕迹,颜色比周围深,土堆上还插着一把生了锈的铁锹。
“挖开。”他指着那里。
郡兵找来铁锹,挖了不到三尺,锹头碰到硬物,发出闷响。扒开土,是个陶瓮,封着口,瓮身上还贴着一张发黄的符纸,符纸上的朱砂已经褪色。
砸开陶瓮,里面是白花花的骸骨。
孩童的骸骨,不止一具,堆叠在一起,骨头已经发黑,散发着腐臭味。一个郡兵当场弯腰干呕起来。
赵牧蹲下,捡起一根臂骨。骨头很细,属于孩子。骨头发黑,有被火烧过的痕迹,一碰就掉渣。
吴管事已经瘫在地上,裤裆湿了一片,地上洇出深色水渍,散发出一股尿骚味。
赵牧起身,看着她:“这些孩子,怎么死的?”
“我、我不知道……”吴管事哭嚎,鼻涕眼泪糊了一脸,“都是田管事……田荣让做的!他说这些孩子命贱,死了也没人在乎……”
“做什么?”
“养……养陶俑。”吴管事语无伦次,“他说燕地有方士,能用童子魂魄养俑,养成的俑能通灵,值大钱……”
赵牧手在袖中握紧。
“带走。”他挥挥手。
郡兵拖走吴管事。哑女也被扶着离开,她一直回头看那个洞口,眼神空洞,眼眶里慢慢涌出泪来。
赵牧站在原地,秋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在他脚边打着旋。
……
“大人,”邓展小声问,“现在怎么办?”
“查燕地方士。”赵牧说,“还有,查查邯郸城里,谁在收藏这种彩绘陶俑。”
他顿了顿:“尤其是跟卫子义有关系的人。”
邓展点头,正要离开,院门外忽然传来马蹄声。
一个魁梧的军汉骑马停在门口,披半甲,腰佩长剑。他跳下马,甲叶哗啦响,目光扫过院里,最后落在赵牧身上。
“赵决曹,”他抱拳,“某家蒙烈,奉郡守之命,前来协助查案。”
赵牧打量着对方。
蒙烈,二十五六岁,身高八尺,肩宽背厚,手上老茧厚实。眼神锐利,像鹰。
“蒙军侯,”赵牧拱手,“来得正好。”
蒙烈走到骸骨坑边,看了一眼,眉头都没皱:“死了几个?”
“目前挖出三具,可能还有。”赵牧说,“都是孩童,骨头发黑,被火烧过。”
“灭口。”蒙烈蹲下看了看,“凶手怕人认出尸体,所以焚尸。但烧不透,就埋在这里。”
他起身看向赵牧:“赵决曹打算怎么查?”
“先找活着的人。”赵牧说,“六个孩子失踪,只找到四具尸体——还有两个可能活着。如果凶手真要用童子养俑,活着的孩子更有价值。”
蒙烈挑眉:“你觉得孩子还活着?”
“有可能。”赵牧指着陶瓮,“这些骸骨至少埋了两个月,而最近失踪的孩子是三天前。凶手如果还需要‘材料’,就不会杀光。”
蒙烈沉默片刻,点头:“有理。那某家做什么?”
“两件事。”赵牧伸出两根手指,“一,带人去百丈崖,查田氏的秘密仓库——我怀疑那里是窝点。二,查查卫子义府上,有没有这种彩绘陶俑。”
蒙烈眼神一闪:“司马郡尉?”
“他停职了。”赵牧纠正,“现在是嫌犯。”
蒙烈笑了,露出白牙:“赵决曹胆子不小。行,某家去办。”
他翻身上马,又回头:“需要多少人手?”
“你看着带。”赵牧说,“但记住——如果真在百丈崖找到孩子,别打草惊蛇,先回来报我。”
“明白。”
蒙烈策马而去,马蹄扬起一路尘土。
赵牧看着他的背影,对邓展道:“你带几个人,暗中跟着他。”
邓展一愣:“大人不信他?”
“不是不信,是谨慎。”赵牧说,“蒙烈是郡守的人,但卫子义在军中经营多年,难保没有他的眼线。”
“是!”
邓展快步离开。
院里安静下来。
赵牧走到槐树下,看着那个骸骨坑。秋阳透过枝叶,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三个孩子,最大的不过十岁。
他弯腰,抓了把土,撒回坑里。
土落下去,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他转身,走出慈幼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