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驾——”
赵黑炭一鞭子抽下去,马车猛地往前一窜。
天没亮透。雾气贴着地皮滚,从沟渠和田地里往上涌,把官道两边的树拦腰切断。树干杵在外面,树冠全埋在雾里,远远望去,像一排站在水里的桩子。
赵牧掀开车帘看了一眼,手一松,帘子落回去。
车里挤着四个人。他靠在车板上,左胳膊挨着萧何,右肩膀挨着蒙烈。
对面是青鸟。
她抱着药箱,箱盖没盖严,露出一截白布条,耷拉着。
脑袋随马车颠簸,一下一下往车壁上磕,咚咚响。
赵牧伸手把药箱挪了挪,垫在她脑后。
她的睫毛颤了颤,没睁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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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外马蹄声发闷,像有人拿拳头捶鼓。
赵黑炭骑马走在前面,腰里别着猎刀,刀鞘一下一下拍打马鞍,啪啪啪。
他走不惯官道,骑一段就回头看,看完又转回去。
陈平骑马缀在最后面。灰布斗篷裹得严实,帽兜压到眉毛底下,只露出下巴。
从出城到现在,他一字没发。
燕轻雪不在。
昨夜就走了。
走之前来过一趟,往石桌上放了一封信,上头就四个字——“咸阳等我”。
赵牧看完,折好,揣进怀里。
青鸟瞥了一眼,什么也没说,低头继续捆行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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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又颠了一下。
青鸟的脑袋从药箱上滑下来。
她猛地睁眼,眼神懵了一瞬,又闭上,脑袋慢慢靠回车壁。
蒙烈坐在对面,右臂还吊着,左手按在腰间的短刀上。
他的眼睛一直盯着车帘那条缝。
外面风吹草动,他手指就跟着动。
眼白上全是血丝,可眨都没眨过。
“烈哥,眯一会儿。”
“不困。”
“你三天没合眼了。”
“又不是头一回。”
赵牧看了他一眼,把嘴闭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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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气渐渐散了。
官道两边的田地里,农人已经开始翻土。
春耕到了。泥土被犁铧翻开,黑褐色的新土露出来,空气里飘着一股潮湿的土腥味。
有个老农赶着牛,牛走得慢,他也不急,鞭子扛在肩上,嘴里哼着什么调子。
萧何从怀里掏出竹简,展开。
上头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咸阳的官场,我理了一遍。”
赵牧接过去扫了一眼。
竹简上画了张图,线条歪歪扭扭,可每一层的官职、品级、隶属关系都标得清清楚楚。
最顶上秦王。
底下是丞相、御史大夫、国尉。
再往下分九卿,各管一摊。
赵牧的手指停在“御史大夫”那一栏,敲了敲。
“冯劫他爹是御史丞?”
“对。”萧何点头,“御史大夫是最高监察官,冯去疾是御史丞,副手。”
“那就是说,冯家在咸阳有根基。”
“有,但不够硬。”
萧何又摸出一卷竹简,上头列了一长串名字和官职。
“咸阳的权贵分三拨。一拨宗室,嬴姓为主,管宗庙和宫廷宿卫,实力最大,可里头自己也不对付。一拨军功派,王翦、蒙恬领头,手上有兵,朝堂上说话最硬。再一拨文法吏,李斯打头,靠律法和文书起家,这些年慢慢得势了。”
他的手指在竹简上划了一道。
“咱们——算文法吏这拨的。”
赵牧盯着竹简看了半晌。
“也就是说,到了咸阳,军功派不会帮咱们,宗室派可能踩咱们,只有文法吏这一拨——还得看李斯怎么想。”
“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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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外头赵黑炭扯着嗓子喊:“大人,前头有座亭舍,歇不歇?”
赵牧掀开车帘。
官道边上有一座土墙围成的院子,院门口竖着根木杆,上头挂面旗,被风吹得猎猎响。
亭舍的墙头上枯草支棱着,墙皮掉了大片,露出里头土坯,黄不拉几的。
“歇。”
马车停进亭舍院子。
院里已经停了几辆车,货物堆在车上,拿麻布盖着。
一个商贾模样的人蹲在墙根底下啃干粮,听见动静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接着啃。
亭舍的长者迎出来。
五十来岁的老头,腰弯着,脸上的皱纹跟刀刻的一样。
“几位是——”
赵黑炭把木牌递过去。
长者接过去一看,手一哆嗦,木牌差点掉地上。
他赶紧弯腰,双手捧着递回来,声音都变了:
“小的不知道是郡丞大人,怠慢了。”
赵牧摆摆手:“有干净水就行。”
“有有有,后院有水井,刚打的,甜得很。”
长者领他们往后院走,走两步回头看一眼,走两步又回头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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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院的井台用青石砌的,井口长满青苔,滑溜溜的。
井边的木桶歪倒着,桶底裂了一条缝,水从缝里往外渗,滴在地上,滴滴答答。
赵黑炭把桶丢进井里,听见“咚”一声,水花溅上来。
他摇了三下,提上来半桶水。
水清得能看见桶底的木纹。
青鸟蹲在井台边上,从药箱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往水里倒了些粉末。
粉末入水就化,水还是清的。
“能喝。”
赵黑炭先灌了一大口,腮帮子鼓得像蛤蟆,咕咚咽下去,咧嘴笑了。
蒙烈接过桶,左手端着喝。
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在衣襟上,他也不擦。
喉结一上一下地滚。
赵牧蹲在井台边,捧了一捧水泼在脸上。
水冰凉,激得他打了个哆嗦,头皮都紧了。
萧何没喝。他蹲在墙根底下,又把那两卷竹简掏出来看。
看了一会儿,抬头问:
“大人,咸阳那边——有人接吗?”
赵牧的动作停了。
“没有。”
“没有?”
“对。”
萧何把竹简卷起来塞回怀里,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
“那到了咸阳,住哪儿?”
赵牧站起来甩甩手上的水。
“找个便宜的,先住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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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鸟收拾好药箱,站起来:
“还便宜?在邯郸住郡丞府,到了咸阳住店?”
赵牧看了她一眼。
“在邯郸,我是郡丞。在咸阳,我只是个左更。”
青鸟把嘴闭上了。
她把药箱抱紧,指节都泛白了。
赵黑炭从井边站起来,把猎刀往腰间别紧:
“大人,不管住哪儿,俺跟着。”
蒙烈擦了擦嘴,短刀插回腰间:
“我也是。”
赵牧看了看他们,转身往马车走。
“走吧,天黑前赶到下一个亭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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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出了亭舍,继续往西。
太阳升起来了,雾气彻底散干净。
官道两边的田地看得真真切切。
麦苗刚返青,绿油油的,风一吹,麦浪一层撵着一层涌过来。
车里比早上松快了些。
萧何把竹简收好,靠在车壁上闭眼假寐。
青鸟从药箱里拿出一个布包,打开,里头几块干饼,硬邦邦的。
她把饼掰开,递给赵牧一半。
“到了咸阳,先去哪儿?”她一边嚼一边问,饼渣子从嘴角掉下来。
赵牧想了想:“先去拜见冯劫他爹。”
“冯去疾?”
“对。不管怎么说,冯劫是咱们的盟友,到了咸阳不去拜见他爹,说不过去。”
萧何睁眼了:“大人,我听说冯去疾这人谨慎得很,未必见咱们。”
“见不见是他的事,去不去是咱们的事。”
萧何点了点头,又闭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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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外传来马蹄声,由远及近。
陈平从车后面绕上来,骑到车窗口,把帽兜掀开。
露出一张白惨惨的脸,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大人,我打听到一件事。”
“说。”
“咸阳最近在查‘客卿’。”陈平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风听了去。
“有人在御史台告状,说六国士子混进秦廷,窃取权位。秦王虽然没理,可朝里已经有人在议论了。”
赵牧的眉头拧起来。
“你从哪儿打听到的?”
“临行前,我在邯郸城北的客栈里,听几个咸阳来的客商说的。”
赵牧盯着陈平看了两眼。
陈平笑了笑,把帽兜拉下来,退到车后面去了。
青鸟看着赵牧:“客卿——是说你了?”
赵牧没吭声。
萧何又睁眼了:“大人不是客卿,官职是朝廷正式任命的。可大人是赵国人——这一点,可能会被人拿来说事。”
“所以咸阳有人要动我,不只是因为我升得太快,还因为我是赵国人。”
萧何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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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里又安静了。
只听见车轮碾在碎石路上的声音,嘎吱嘎吱。
赵牧靠在车壁上,闭上眼。
脑子里过了一遍——到了咸阳,先去拜见冯去疾,然后找住处。
白无忧说“少说话”。
陈平说“有人在查客卿”。
萧何说“赵国人的身份可能会被人拿来说事”。
所有的线都指向同一个方向——咸阳有人要动他。
可不知道是谁。
不知道是谁,就不能提前防。
不能提前防,就只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他最烦这种感觉。
马车又颠了一下,后脑勺磕在车壁上,磕得他眼冒金星。
疼得他睁开眼。
青鸟看了他一眼:“想什么呢?”
“想怎么活。”
青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嘴角往上翘,露出一排白牙齿。
“又来了。”
赵牧也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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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外的官道越来越宽,人也多起来。
赶着牛车的农人,挑着担子的货郎,骑着马的使者。
有往东的,有往西的,各走各的路。
赵牧看着窗外,忽然想起一件事。
“萧何,咸阳有没有客栈?”
萧何睁眼:“有。咸阳是大城,客栈不少,分三六九等。上等的住官商,中等的住行旅,下等的住贩夫走卒。”
“咱们住中等的。”
“大人,中等的也不便宜。一间房,一天要八钱。”
赵牧在心里算了一下——八钱一天,一个月二百四十钱。
五个人,至少三间房,一个月就是七百二十钱。
他的眉头又拧起来了。
青鸟看出他的心思:“你带了多少盘缠?”
“够用。”
“够用是多少?”
赵牧没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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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鸟把药箱打开,从最底层翻出一个布包。
打开,里头一串铜钱,穿得整整齐齐。
“这是我的。”
赵牧看着她:“你哪来的钱?”
“绣坊赚的。”
“你什么时候攒的?”
“攒了好久了,你才来邯郸没多久就开始了。”
赵牧愣了一瞬,伸手把钱推回去:“不用。”
青鸟把钱又推过来,手指按在他手背上:
“拿着。到了咸阳,用钱的地方多。”
赵牧低头看那串铜钱。
钱被磨得发亮,方孔边缘光滑,看得出被人摸了很多遍。
他伸手把钱接过来,放进怀里。
“到了咸阳,我还你。”
青鸟摆摆手:“到了咸阳再说。”
萧何把脸转向车壁,假装看窗外的风景,耳朵却红了。
蒙烈盯着车帘缝隙,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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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爬到头顶的时候,官道两边的田地渐渐少了。
换成了一片一片的树林。
树是新种的,才一人高,树干细得像小孩胳膊,风一吹就弯,弯了又弹回来。
赵牧靠在车壁上,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风景。
咸阳。
他把这两个字在心里念了一遍。
咸阳有他要见的人,有他要办的事,还有——要动他的人。
不管了。
到了再说。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串铜钱。
钱被磨得发亮,方孔边缘光滑,硌在手指上,冰凉的。
他把钱攥紧,闭上了眼睛。
马车继续往西走,车轮碾在碎石路上,嘎吱嘎吱。
前方的官道笔直地伸向远方,两边的树影被拉得老长,一条一条横在路上,像栅栏。
赶车的赵黑炭回头看了一眼车厢,又转回去。
把鞭子往空中一甩,啪的一声脆响,炸开。
“驾——”
马嘶鸣了一声,四蹄翻飞,往前冲去。
咸阳,老子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