牢房里的霉味像死老鼠泡在脏水里。

赵牧双手吊在木梁上,脚尖勉强点着地。背上的伤口已经麻木,血顺着腰流进裤子,又黏又凉。

“啪!”

鞭子又抽下来。他咬紧嘴唇,尝到血的味道。

司马戎的亲兵队长站在面前,拎着鞭子喘气:“说不说?”

赵牧抬起头,汗水流进眼睛,辣得睁不开。他眯着眼看对方——队长三十来岁,脸上有刀疤,握鞭子的右手骨节粗大,是常年练刀磨出来的。

“盗窃军粮,按秦律当斩。”队长把竹简拍在他脸侧,“画押,给你个痛快。”

赵牧舔了舔嘴唇上的血:“我……没偷。”

“那你去军仓做什么?”

“查案。”

“查什么案?”

赵牧不说话了。

队长冷笑,退后一步,鞭子又扬起来——

“停。”

司马戎的声音。

赵牧勉强转头,看见郡尉站在牢门外,穿着常服,没戴冠。他背着光,脸藏在阴影里,只有腰间那块玉组佩在火把映照下一闪一闪。

门开了。司马戎走进来,靴子踩在干草上,沙沙响。

“赵狱史,何必呢?”他走到赵牧面前,伸手抬起他的下巴,“年轻气盛,想立功。本官懂。但你私闯军仓,人赃并获。认了吧,给你留全尸。”

赵牧盯着他的眼睛:“郡尉要杀我……何必栽赃?”

司马戎笑了。他松开手,在衣摆上擦了擦,像沾了什么脏东西:“因为你是聪明人。聪明人,要么为我所用,要么死。”

“我若……为你所用呢?”

“把田氏一案的证据交出来。军仓里看到的,全忘掉。”司马戎拍拍他的脸,力气不大,但指节硌得生疼,“然后,本官保你升官发财。”

赵牧沉默。

牢房里很静,只有火把噼啪响。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

“我能……想想吗?”

司马戎点头:“一夜。明天午时,要么画押认罪,要么交证据投诚。”

他转身往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给他上药,别死了。”

靴子声渐远,牢门关上。

队长拿来伤药,粗手粗脚往赵牧背上抹。药粉混着血水往下流,火辣辣的疼变成钝痛。

“小子,听我句劝。”队长边抹边说,“跟郡尉作对,没好处。他背后有人,你惹不起。”

“谁?”

队长左右看看,压低声音:“咸阳的贵人,姓赵。多的不能说,你自己琢磨。”

抹完药,队长解开绳索。赵牧双腿一软,跪在地上,又趴倒。背上的伤贴着地,凉丝丝的,没那么疼了。

队长扔下一块麦饼,转身出去。

牢门锁上。

赵牧趴在草堆里,看着头顶的小窗。天已经黑了,月光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块白。

他慢慢爬起来,拿起麦饼啃了一口。

粗,硬,咽下去刮嗓子。他强迫自己嚼,嚼碎了再咽。

得活着。

吃完饼,他靠墙坐着,开始想事。

司马戎要田氏案的证据——那案子真牵到他了。军粮掺沙,他也脱不了干系。现在人在他手里,要么死,要么当狗。

当狗?

赵牧想起前世送外卖,有一回被顾客指着鼻子骂了半小时,他赔笑脸赔了半小时。回去路上觉得自己特窝囊,坐在路边抽了半包烟。

现在想想,那算什么事。

但跪了,命就真没了。司马戎这种人,用完就灭口,跟扔块破布一样。

不能跪。

那怎么办?

越狱?外面至少二十个兵。

等救援?韩季保不了他。白无忧在邯郸,远水解不了近渴。

靠自己。

赵牧看着牢房——三面石墙,一面木栅栏。栅栏外是过道,过道尽头有狱卒坐着,能看见半个肩膀。

他伸手摸了摸腰间的布带。

还在。

布带里缝着三枚铜钱,是穿越后一直藏着的“应急款”。其中一枚,他花半个月工夫,夜里偷偷在石头上磨,边缘薄得能透光。

他用指甲把那枚铜钱抠出来,攥在手心。

开始磨绳子。

绳子是麻的,绑得很紧。铜钱边缘刮一下,只有几根毛刺断掉。

磨了半个时辰,才磨断一股。

过道传来脚步声。

赵牧把铜钱塞回布带,身子一歪,躺倒装睡。

脚步声在牢门前停下。

“赵狱史?”

年轻的声音,有点耳熟。

赵牧睁开眼,眯着看——栅栏外站着个书生,二十出头,面容清瘦,穿文吏的葛布深衣,袖口沾着墨迹。

“你是?”

“在下萧禾,沛县人,在郡狱做文书。”书生蹲下来,压低声音,“韩县令托我带话。”

赵牧心头一跳,爬起来凑到栅栏边。

萧禾左右看看,从怀里掏出个小竹筒,塞进来:“县令说,郡守三日后巡查军仓,这是你机会。”

赵牧拔开竹筒塞子,倒出一小卷帛书。上面八个字——

“运粮车队,西市卯时。”

他抬头看萧禾。

萧禾语速很快:“县令已打点好。明早卯时,有支运粮车队从西市出城,去旧军仓。郡守车驾会‘恰好’经过,查验粮车。这是你唯一翻盘机会。”

“我人在牢里,怎么——”

“明日巳时,会有人来提审你。路上,押送你的狱卒会‘疏忽’,让你有机会逃往西市。”萧禾盯着他的眼睛,“从郡狱到西市,你只有一刻钟。”

赵牧攥紧帛书:“韩县令安排的?”

萧禾点头:“县令说,这是他唯一能做的。成不成,看你自己。”

说完,他起身离开,脚步声很快消失在过道尽头。

赵牧靠着栅栏,心跳砰砰的。

韩季在赌。赌他能抓住机会,赌白无忧会主持公道。

但有个问题——司马戎会让他活到明天巳时吗?

明早,他要不屈服,恐怕命就没了。

得想办法活到巳时。

赵牧摸出铜钱,继续磨绳子。

这次他加快了速度,铜钱边缘刮得麻绳丝丝响。

天快亮时,绳子断了。

他把断绳藏在草堆下,重新把手背在身后,假装还绑着。

辰时初,狱卒送来早饭——一碗稀粥,半块饼。

赵牧喝粥,把饼掰成小块,慢慢嚼完。

巳时到。

牢门打开,两个狱卒进来:“赵牧,提审。”

赵牧被带出牢房,穿过过道。两侧牢房里,囚犯们挤在栅栏边看热闹,有人吹口哨,有人骂骂咧咧。

走到拐角处,前面忽然吵起来。

“放我出去!我冤枉!”一个老头扒着栅栏喊,嗓门大得震耳朵。

两个狱卒对视一眼。年长的那个皱眉:“我去看看,你看着他。”

年轻的狱卒押着赵牧继续走。

又走十几步,路过一个水缸时,年轻狱卒脚下一滑——

“哎哟!”

他摔在地上,两腿劈叉,脸都白了。

地上不知什么时候洒了一滩水。

赵牧转身就跑。

“站住!”狱卒爬起来追,刚跑两步,又滑倒,这回摔了个四脚朝天。

赵牧冲出郡狱大门。

外面是街道,人来人往,卖菜的挑着担子,赶驴的吆喝着让路。阳光刺眼,他抬手挡了一下。

西市在哪?

辨认一下方向——西南。

他拔腿就跑。

背上伤口裂开,血又渗出来,衣服黏在肉上,跑一步扯一下,疼得直抽冷气。

跑过两条街,身后传来喊声:“逃犯!抓住他!”

是郡狱的追兵。四个,都带着刀。

赵牧钻进一条小巷。巷子窄,两边是土墙,头顶晾着衣服。他撞翻两个竹筐,踩过一堆烂菜叶子,拐进另一条巷子。

追兵的脚步声远了。

但他也迷路了——安阳县的巷子跟蜘蛛网似的,七拐八拐全一个样。

他靠墙喘气,背上疼得直冒汗。

得问路。

探头看巷口,有个挑担的老农经过,担子里装着青菜。

赵牧压低声音:“老丈,西市怎么走?”

老农吓了一跳,看见他满身血,脸色变了变,还是指了个方向:“往前走,过两个路口右转,看见牌坊就是。”

“多谢!”

赵牧继续跑。

跑过两个路口,右转,果然看见西市的牌坊。牌坊下,一支车队正在集合——十几辆牛车,每辆都满载麻袋,用草席盖着。

车队前,一个穿绸衫的管事正吆喝:“快点装!卯时三刻出发!”

赵牧看天色——太阳刚冒头,快卯时三刻了。

他躲到一处货摊后,探头看。

车队缓缓启动,出西市,往城外走。

赵牧跟在后面,隔着二十步远。

出城门,沿着官道往西走。走了约五里,前方出现岔路——一条往北去旧军仓,一条往南去邯郸。

车队往北拐。

就在这时,南边官道上尘土飞扬,一队车驾疾驰而来。

车驾前有骑士开道,高举旌旗,上书一个“白”字。

郡守白无忧!

赵牧心头一紧。

按计划,白无忧的车驾该“恰好”经过,拦下运粮车队查验。

但车队已经往北拐了。白无忧从南边来,时间对不上。

除非——

赵牧看向车队最后那辆牛车。

车夫正往路边草丛里扔东西——是几袋粮食!

扔一袋,车轻一点,走得快一点。

赵牧咬牙,从藏身处冲出去,直奔那辆牛车。

“什么人!”车夫大惊。

赵牧不理他,抓起一袋被扔下的粮食,用那枚磨薄的铜钱割开麻袋——

黄澄澄的粟米混着沙子,哗啦啦流出来,在阳光下刺眼得很。

“军粮掺沙!”赵牧举起麻袋,对着白无忧车驾的方向大喊,“郡守大人!军粮掺沙!”

车夫慌了,抽出鞭子抽过来。

赵牧躲开,继续喊:“这里有证据!”

车队乱了。

前头的管事跑过来,看见赵牧手里的麻袋,脸刷地白了:“快,杀了他!”

几个护卫拔刀冲过来。

赵牧转身就跑,但背上伤重,跑几步就喘不上气。

刀砍过来——他侧身躲,脚下一绊,摔在地上。

护卫举刀要砍——

“住手!”

一声厉喝。

白无忧的车驾已到近前。车帘掀开,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走下车,穿玄色官服,腰悬青绶,面容清瘦,眼神锐利。

正是邯郸郡守,白无忧。

他看了眼赵牧手里的麻袋,又看了眼慌乱的运粮车队,脸色沉下来。

“全部拿下。”

护卫们愣住,刀悬在半空。

白无忧身后的骑士已经冲上来,把运粮车队围了个严实。

赵牧趴在地上,看着黄澄澄的粟米从麻袋里往外流,混着沙子,流了一地。

他咧嘴笑了一下。

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