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外五里,漳水河边。

尸体躺在芦苇丛里,半个身子泡在水里,已经发胀。脸被鱼啃得面目全非,但衣着华贵,腰间玉佩刻着“田”字。

赵牧蹲下身,检查尸体。

男性,三十岁左右,身材中等。颈部有勒痕,紫黑色,舌骨断裂——典型扼杀特征。

但奇怪的是,尸体口鼻处有白色泡沫,像是溺毙症状。

“死了多久?”

“至少两天。”赵黑炭说,“尸体开始腐烂了。”

赵牧仔细检查。勒痕在颈部正前方,指印粗大,凶手手劲很大。舌骨断裂,说明是生前扼杀。

但口鼻泡沫……

他掰开尸体的嘴,里面有些泥沙,还有一股苦杏仁味。

“灌过毒。”赵牧说,“凶手先扼杀,然后灌毒,再把尸体扔进河里,制造溺毙假象。”

“为什么要多此一举?”

“混淆死因。”赵牧站起身,“勒杀和溺毙,刑侦重点不同。凶手想拖延时间,或者误导调查方向。”

他让衙役把尸体抬回县衙。

回城路上,赵牧一直在想。

田简被杀,田豹被杀。父子双亡,田氏家主之位空悬。

谁最得利?

田礼。

田礼是田简的弟弟,田豹的叔父。田简死了,田豹死了,他就是顺位继承人。

但田礼在县衙为官,有必要冒这么大风险吗?

除非……有更大的利益。

***

回到县衙,赵牧直接去见韩县令。

韩县令正在看公文,听完赵牧的汇报,眉头紧锁。

“田豹也死了?”他揉着眉心,“这下麻烦了。田氏一天之内死了家主和继承人,族里怕是要乱。”

“明府,属下怀疑田礼有嫌疑。”赵牧说。

韩县令摇头:“没有证据。田礼是县丞,动他需要铁证。而且田氏在郡里有人,轻易动不得。”

“那田豹的死……”

“先查。”韩县令说,“但要低调。田氏现在肯定盯着县衙,你查案小心些。”

“是。”

赵牧退出后堂,回到验尸房。

田豹的尸体已经摆在木板上了。他重新仔细检查。

除了颈部勒痕,尸体手腕有捆绑淤青,脚踝也有。指甲缝里有麻绳纤维,还有一点暗红色——像是血渍,但很少。

他刮下那点暗红色,用水化开。颜色淡红,不像是人血。

“头儿,您看这个。”赵黑炭从尸体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

布包湿透了,但里面的东西还在。是一卷羊皮纸,用油布裹着,字迹还能辨认。

赵牧展开羊皮纸。

上面是些人名、数字,像是账目。但用的是暗语,看不懂。

他注意到其中一个名字反复出现:司马。

司马?

赵牧想起一个人——邯郸郡尉司马戎,王翦旧部,掌郡兵三千。

田豹的账目里,为什么会有司马戎的名字?

他收好羊皮纸,继续验尸。在田豹的鞋底,他发现了一些特殊的泥土——红色,黏性大,像是漳水上游特有的红黏土。

“他死前去过上游。”赵牧说。

“上游有什么?”

“军营。”赵黑炭接口,“漳水上游有个秦军营地,归郡尉司马戎管辖。”

赵牧心头一动。

田豹死前见过司马戎?

还是说,他的死和司马戎有关?

他需要更多情报。

“黑炭,你去燕子阁一趟,找燕轻雪,问问司马戎和田氏的关系。”

“是。”

赵黑炭走后,赵牧开始研究那卷羊皮纸。

他找来萧禾——那个沛县来的书吏,精于数算,赵牧把他调到了侦讯组。

萧禾看了羊皮纸,皱眉:“这是密账。用的应该是‘商隐码’,商家传递机密账目常用的暗语。”

“能破译吗?”

“我试试。”萧禾提笔,在另一张纸上写写画画。

半个时辰后,他抬起头,脸色凝重。

“赵狱史,这账目……是军粮交易。”

“军粮?”

“对。”萧禾指着几个数字,“这是粟米数量,单位是‘石’。这是价格,单位是‘金’。但价格比市价低四成——这是军粮价。”

赵牧接过破译后的账目。

上面记录着:某年某月,出粮五百石,入金五十。某年某月,出粮八百石,入金八十……

总计出粮三千石,入金三百。

“三百金……”赵牧算了一下,“按军粮价一石五百钱,三千石值一百五十万钱。但按账目,只收入三百金,折九十万钱。中间差价六十万钱。”

“有人贪了军粮款。”萧禾低声说。

赵牧盯着账目上的“司马”二字。

司马戎。

郡尉掌管郡兵,军粮调配归他管。如果他要贪墨,易如反掌。

但田氏在里面扮演什么角色?

中间商?还是同谋?

正想着,赵黑炭回来了,带回了燕轻雪的口信。

“燕姑娘说,司马戎与田氏合作多年。田氏负责收购粮食,司马戎负责以军粮价买入,再以市价卖出,利润对半分。”

赵牧冷笑:“果然。”

“还有,”赵黑炭压低声音,“燕姑娘说,田简死前,曾想断掉和司马戎的合作。因为司马戎最近胃口越来越大,要七成利润。田简不肯,两人闹翻了。”

动机有了。

田简要断财路,司马戎起杀心。

但杀田简可以理解,为什么杀田豹?

赵牧忽然想起羊皮纸账目。

田豹手里有账目。他可能是田氏和司马戎之间的联系人,知道太多内幕。

司马戎要灭口。

所以田豹死了。

但田礼在里面扮演什么角色?他是知情者,还是帮凶?

赵牧需要证据。

“黑炭,你带人去漳水上游,查查田豹死前到底去了哪里。萧禾,你继续破译账目,看看还有没有其他线索。”

两人领命而去。

赵牧独自坐在验尸房,看着两具尸体。

田简,田豹。

父子双亡。

幕后黑手是司马戎,但田礼肯定知情,甚至可能是帮凶。

可他没有证据。

刀币是栽赃,月白丝线指向李蝉妻,但李蝉妻已死。羊皮纸账目是间接证据,不能直接证明司马戎杀人。

他需要突破口。

正苦思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韩县令推门进来,面色凝重。

“赵牧,郡里来人了。”

“谁?”

“郡尉司马戎。”韩县令沉声道,“他听说田氏父子双亡,亲自来安阳‘督查’案件。”

赵牧心头一紧。

来得真快。

“他什么时候到?”

“明天。”韩县令看着他,“赵牧,这个案子……你还要查吗?”

赵牧沉默片刻,点头:“查。”

“但司马戎……”

“明府,”赵牧打断他,“如果连郡尉犯罪都不敢查,那秦法还有何用?”

韩县令盯着他,良久,叹了口气。

“好,你查。但记住,司马戎不是田氏。他掌兵权,动他需要铁证如山。没有十足把握,不要轻举妄动。”

“属下明白。”

韩县令走了。

赵牧站在验尸房里,看着跳动的油灯火苗。

他知道,自己面对的敌人,升级了。

从地方豪强,到郡级军官。

但这案子,他必须查下去。

为了那六十万钱的军粮差价。

也为了那些可能因为吃了掺假军粮而丧命的士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