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梦里面又见到了那片海。
是少女时期的自己,瘦削的身材,明明还是炙热的夏日,身上却穿着长袖长裤,试图遮盖住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疤。
一人孤独地坐在海边,看着眼前深深浅浅的颜色,再后来,忽然有巨大的爆炸声响起,接着红色的火舌蹿起来。她惊恐地看着这一切,眼前又忽然出现了很多人,岛上生活着的各种各样的人,赵警官,蒋阿姨,还有一些平日里只是打过照面的人,还有一个穿着看上去就价值不菲的蕾丝裙的少女,所有人都围在她身旁,脸上带着厌恶的神情,用手指指点点:“纵火犯!害人精!纵火犯!”
那声音越来越响亮,几乎要刺穿她的耳膜。
她双手捂着耳朵,用一种哀求的口吻:“不要说了,求求你们不要说了……不要说了……”
往后退了几步,一双光着的脚已经踏进凉凉的海水中。
这些人却还是不肯停下来,声音好似刀子一般,插进她的耳朵和心上。
“棠棠,”她的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棠棠。”
那声音是她所熟悉的,她好似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转过身来。
是任树。
他浑身湿漉漉的,双脚也正站在海水中,他对她微笑着,甚至朝她挥了挥手:“棠棠。”
“任树,”她的眼泪流了下来,“我好怕,我好怕。”
“不怕,棠棠,你过来。”他朝她挥了挥手。
先前风平浪静的海面忽然狂风大作起来,她整个人转过身,只看到一个巨大的浪潮打过来,打在了任树的身上,让他整个人都湮没在那海浪之中。
“任树。”她叫了一声,迈开脚步往海中走去。
她向着前面的身影伸出手去,海上的风暴越来越大,任树的身影好似就在她前方不远的地方,可她无论如何,都够不到。
“任树……”她的眼泪流了下来,嘴里呢喃着他的名字,“任树……”
坐在一旁的任树,只觉得心脏绞痛,在心中怨恨着自己,找到她的时候太晚了。他伸出双臂来将她环抱在怀中,试图将她从梦境中唤醒:“我在这里,没事了,棠棠,没事了。”
任树的声音温和,让睡梦中的陆桑急促的呼吸声缓缓平复下来。
她缓缓睁开眼睛,看到任树的那一瞬间有些失神,好像并不确定此时此刻自己究竟是在现实,还是在梦里。
任树用毛巾擦拭掉她额头上细密的汗珠,有些担忧道:“棠棠,你还是有些低血糖,刚才昏过去了,回头我们还是去医院检查……”
提到医院,陆桑一下子清醒过来,她匆忙从沙发上坐起来,环顾了一下四周:“小南瓜呢?”
“她在书房……”
看了一下墙上挂钟的时间,陆桑喊了两声小南瓜的名字:“你收拾一下,等会儿我们要去医院检查。”
手机铃声适时地大作起来,是Gavin打来的:“陆,我正开车过去,你那边收拾好了吗?”
陆桑点头:“没问题,我等你。”
她给小南瓜换好了衣服,坐在沙发上等Gavin过来。小南瓜知道自己是要看病,整个人无精打采,安静地坐在那里。陆桑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想要哄哄她,她嘴巴一噘:“想钟寅哥哥。”
陆桑安慰他:“钟寅哥哥要忙工作,已经回去了。”
“那我们什么时候回去找他?”小南瓜不满意,“我还要找纪铭玩呢。”
小南瓜虽然年纪小,但早熟早慧,陆桑在和她的相处时也一直把她当成朋友,而不是孩子,她并不想拿“我们很快就会回去”这样的话骗她。她给小南瓜整理了一下刘海:“我们不回去了,小南瓜要留在这里治病,以后我们就生活在这里。”
这句话是说给小南瓜听的,也是说给任树听的。
门铃声响了起来,陆桑走过去开门。Gavin见到任树的时候愣了愣,陆桑给他介绍:“我国内的一个朋友,正好来洛杉矶看一下我们,这两天就回去了。”
她又转过头来:“任树,这是Gavin。”
即便陆桑用的是“国内一个朋友”这么轻描淡写的词,但Gavin还是察觉到了氛围的不对劲,抬头多看了这个年轻俊朗的中国男人两眼。
任树开口:“我陪你们一起去。”
陆桑的嘴角动了动,原本想拒绝,可又不知道该说什么。Gavin倒是点点头:“好的,一起吧。”
2.
Gavin在开车,陆桑低着头用手机处理几封工作上的邮件,任树看着窗外,偶尔目光转过来看陆桑一眼,坐在车后座的小南瓜摆弄着手中的魔方。
车厢里弥漫着尴尬的沉默,Gavin主动找一些话题:“这几天过得怎么样?会不会觉得无聊?”
哪里会无聊啊,陆桑在心中想道,都不知道上演了几出戏。
开口前先露出标准的笑容,像同客户谈生意一般:“还好。”
Gavin说了几件自己生意上的事情,陆桑心不在焉地听着,忽然有种淡淡的疲惫感。
真的没有关系吗?她偶尔转过头来看一看身旁这个美国男人的侧脸,选择同一个自己不爱的人结婚,真的没有关系吗?
车停在了霍格医院的门口,下车的时候,小南瓜拉了拉陆桑的衣袖,声音有些怯生生的:“桑姐姐,我不想去。”
陆桑心里一软,作为一个先天性心脏病患者,从出生到现在,这个孩子不知道已经体会过多少次常人难以想象的痛苦。
严重的时候,伴随着每一次呼吸,都会有强烈的撕裂感,再加上成长环境,这个孩子对死亡之类的命题过于早熟。
每一次复发的时候,她在临睡前都要哀求陆桑:“桑姐姐,明天喊我起床好吗?一定要喊我,一定要喊醒我。”说这话的时候,眼神中满是恐惧,生怕自己这么一觉睡去,第二天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厦门夏天的时候还容易多台风,电闪雷鸣的暴雨夜,陆桑一定会打电话要求孤儿院把所有的门窗都关紧,给小南瓜耳朵里塞上耳塞,因为她经常会担心自己的心脏会被那样的声音震碎,一定要抱紧被子死命地护住胸口才安心。
但有时候陆桑也会在心中庆幸,好在不管怎么样,走出曾经的自闭症阴霾之后,如今的小南瓜,也算是一个乐观开朗的孩子。
想起在国内时,有一回在医院走廊上,抬起头的时候看到电视屏幕上正在放着一首歌,她并不知道歌名,但最开始的那几句嘶吼和歌词,还是一下子紧紧吸引住了她。
“也许争不过天与地/也许低下头会哭泣/也许六月雪要飞进心里/会有柏林墙出不去/一生与苦难做邻居/伟大时光已夺走你什么……”
那是医生刚同她讲过小南瓜的心脏情况,比他们原先预想的要严重很多,手术风险极大的时候,一向冷静自持的陆桑,在听见那首歌的那一刻,还是泪流满面。
但心中清楚地知道,自己要成为她的堡垒,要为她撑起来一片天空,即使很低矮,也还是要撑起来。
她不能比这个孩子先崩溃。
陆桑蹲下身来,在小南瓜的脸上亲了一下:“等小南瓜好了,就可以去游泳了,小南瓜不是一直想去游泳吗?”
小南瓜眼睛一亮:“真的吗?那我可以潜水吗?钟寅哥哥可以带我潜水。”
陆桑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声音温柔:“都可以的,等小南瓜好了,可以去登山,去潜水,去跑步,有一颗世界上最健康的心脏,想做什么就可以做什么。”
3.
搜救工作已经持续了二十四个小时,钟寅和船只上的每一位救生人员都面色憔悴,嘴唇发白。
但没有一个人抱怨,也没有一个人将手中的工作慢下来。随着搜救工作的进行,大家也都发现这次灾难比想象的要严重很多,每个人的脸上都是沉重又坚毅的神情。
失事船只已经找到,除了已经成功获救的人员之外,目前尚有百余人下落不明,邻近城市的沿海岸线救援也已经全部展开。钟寅和阿荣的小船在失事船只附近探测打捞,将伤员带回到船只。失事船只那里,也已经在底部切开探孔,进行生命探测,有生命迹象就立马打开孔盖救人,没有生命迹象就马上封上。
凌晨三点四十分,在一块礁石下面发现了第一具尸体。
钟寅连心痛的时间都没有,和阿荣两人迅速地用船只上携带的工具进行打捞。三十来岁的男子,上衣的口袋里装着证件,微胖的面容,应当是一个家庭的父亲和丈夫。
遗体也需要先运回大船上,钟寅和阿荣驾驶着小船先进行返航。阿荣将遗体送回到船上之后,刚准备重新返回小船,忽然面色苍白,身体一个趔趄,大口大口呕吐起来。
钟寅立即交代船上的同事带阿荣回去休息,有同事建议:“钟队,你也先回局里休息休息吧,都一天一夜了……”
钟寅伸手打断了他的话,用有些嘶哑的声音说道:“我没事,身体还坚持得住,好好照顾阿荣。”
言罢,便转过身来继续驾驶着这艘小型搜救船,往黑蓝色的海面的更深处驶去。
若是阿荣当时没有被突如其来的胃炎影响到,也许会记得提醒钟寅一声,让他把小船上的对讲机换一下。
不然的话,也不会有那场让很多人牵肠挂肚的失联。
整场救援持续了超过七十个小时,伤亡不可能说不惨重。即使是获救人员中,仍有几十人伤势惨重,确认死亡人员八人,还有两人仍旧下落不明。
而钟寅,也一直没有归队。
对讲机一直无人接听,地面控制中心无法定位到那艘小艇的位置。局里所有的人都是面色严峻,孙局连夜开会,成立后续的搜救小组,在寻找下落不明的两人的同时,也在这苍茫海面上,寻找着钟寅的踪影。
媒体所有的焦点都放在事故后续的调查处理上,局里也没有向外公布有救生人员失联的消息,所以即便是在洛杉矶一直关注着这件事情各项跟踪报道的陆桑,也并不知道此时此刻钟寅的境遇。
她也正有着自己的事情需要担忧——小南瓜的首诊情况并不理想,肺动脉高压比先前还要严重,重度主动脉狭窄,需要进行单心室姑息手术。
“有一定的风险,”Gavin的叔叔倒也诚恳,“但我们会尽力。如果手术的话,还是建议尽早。”
“不手术呢?”
“不手术的话这个很难说。一个是这个孩子可能成长期都需要特别呵护,比如不能做运动,不能去人多的场合,不能听巨大的声音。即便如此,也还是会随着年龄的增长,面临着心脏衰竭的风险……”
都有风险,并没有哪一条看上去更好的道路。
陆桑的心里乱糟糟的,一时间也做不了决定。
本能一般地,她把求助的目光投向了站在自己身旁的任树。
任树倒是几乎没有思索,轻轻拉了拉陆桑的手,然后看向医生,说出两个字:“手术。”
陆桑的心中由衷升腾起一股感激的情绪,感激身旁的这个人,替自己说出了这两个字。
独自一人做出的选择,需要独自一人承担所有的结果。
多一个人做出的选择,在出现糟糕的后果的时候,会有多一个人一起承担。
即便是同小南瓜这个孩子,不过是只有几个照面,但所谓爱屋及乌,说的正是此。
他爱她,她尚在他身边的时候,他心思澄明地爱她。她不在他身边的时候,他孤独绝望地爱她。
所有的一切,他都愿意同她共同承担。
而门外,刚刚打完电话的Gavin低头将手机装进口袋的时候,目光正落在了那轻轻触碰在一起的指尖上。
那一瞬间的Gavin,在心中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情。
一见钟情的那一瞬间,爱情如闪电般击中这个美国男人,然而事到如今,这个美丽的,让他一见倾心的中国女孩,除了那些大家都看得到的外在标签,他几乎对她一无所知。
她从未对他说出过爱,他表达的时候,换来的只是她眼中温和的笑意。
他们甚至连几次像样的约会都没有。
方才她转过头去,看向身边那个男人的眼神,是从未曾在他身上投射过的。
什么是选择,什么是爱。
他也爱过,他知道。
认识陆桑来第一次,他对同她结婚这件事情,有了些许的犹豫。
4.
晚上同陆桑一起吃饭的时候,Gavin试探地问了一下她对婚礼的想法,她低着头喝汤:“都可以的。”
Gavin开口道:“陆,需不需要找个时间我去见一下你的父母?”
陆桑拿着汤勺的那只手顿了顿,摇摇头:“我没有父母。”
Gavin还想多问一些:“陆,你从来没有和我分享过你的生活。”
陆桑笑笑:“我的生活很简单的,没什么可分享的。”
Gavin的眼神黯淡了一下,沉默了一会儿之后开口:“你想清楚了吗?”
陆桑这才意识到,眼前这个男人,要同自己谈的是一个严肃的话题。她放下手中的勺子,抬起头来同他四目相对:“Gavin,你想问什么?”
“你想清楚愿意和我结婚了吗?我觉得,我觉得你并不爱我。”
虽说Gavin的表述很是清楚,陆桑却觉得有些困惑:“我不明白,爱有这么重要吗?”
她继续着自己的表述:“婚姻本质上就是一种分工合作,我愿意同你结婚,在婚后自然也会承担作为一个妻子应尽的义务,会尽力让你觉得轻松和快乐。这些还不够吗?”
“Oh,my God!”Gavin本能地说出一句英语,眼睛中是难以置信的神情,“陆,我觉得我们需要再考虑一下这件事情。”
他伸手招呼服务生埋单,从椅子上起身,带着难以置信的神情准备离开。
“Gavin。”陆桑试图开口喊住他。
“小南瓜的手术你不用担心,我叔叔作为医生,肯定会竭尽全力。陆,”他顿了顿,补充道,“你知道的,我是爱你的,但是我不想我对你来说,只是一个还不错的选择。我希望自己的一生,能和相爱的人一起度过。”
说完这句话之后,Gavin便起身离开。
陆桑没有再说什么,沉默地看着他的背影,好一会儿,才轻轻地叹了口气。
坐的是靠窗的一张餐桌,外面是一个小花园,一些情侣坐在那里,有的在低头交谈着,有的在给对方一个甜蜜的吻。
陆桑端起桌子上的高脚杯,慢慢啜饮着里面的香槟。
也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只觉得大脑有些轻飘飘的,整个人被一种莫名的情绪包围着。
“好累啊。”她轻轻呢喃了一声,将头靠在椅子的后背上。
在国内的时候,她偶尔也会喝酒,但多半是独自在家的时候。
平日里绷得太紧,好似只有微微喝醉的时候,才会把脑海中的那些理性和规则抛开,觉得自由和放松。
手机调成静音,放在包里,几个打过来的电话她并不知晓。
在餐厅里待了多长时间,脑海中也并没有确切的印象,桌子上的那瓶香槟,一个人喝得几乎见了底。
多数客人已经吃完了饭,三三两两地散去。
陆桑觉得脑袋有些疼,意识有些模糊,想要在桌子上趴一会儿的时候,推开门正拿着手机张望着的任树,目光落在了她瘦削寂寥的背影上。
他大踏步地走过来,俯下身来揽住她的手臂:“棠棠,我带你回家。”
陆桑的眼神迷离,手中还握着那个高脚杯不肯松开,转过脸来,看了看身旁这个年轻男人的侧脸,嘴里轻轻呢喃了一句:“你怎么才来啊?”
酒精发酵了情绪,人平日里严丝合缝的逻辑,如同禁锢在堤坝中的洪水猛兽,但凡出现了一个缺口,好似都会全盘倾泻而出。
“你怎么才来啊?”还没有走出餐厅,她的眼泪便汹涌而出。一个趔趄,脚崴了一下,细高跟鞋的鞋跟发出清脆的声响,折断在了那里。
她却好似完全感觉不到脚踝的疼痛一般。
任树微微俯下身子,一只手臂放在她的膝盖处,陆桑还未反应过来,整个人已经被他拦腰抱起。
她轻轻“啊”了一声,本能地环住了他的脖子。
发圈不知在什么时候滑落,头发凌乱地散了下来,酒精的缘故,面色绯红。
脑海中依稀想到的,是少年时期的场景。
——“任树,你不能多吃点吗?看你这么瘦。”
——“没办法啊,我很难吃胖的。”
——“那你这么瘦,以后都抱不动喜欢的女孩子。”
——“才不会,我虽然看上去瘦,其实很有力气的。”
——“不信,”方棠一撇嘴,“你上次掰手腕都输给我了。”
餐厅已经快要打烊,洛杉矶落了一场突如其来的雨,周遭一时间是有些杂乱的噪音。
即便是在那种嘈杂的环境中,陆桑仍旧听得到胸膛里心脏跳动的声音。
她不知道那是自己的,还是他的。
倒是他的声音,好似穿越了那么久远的时光来到自己的耳边。
“棠棠,对不起,我来晚了。”
我来晚了。
让你独自走过那么多孤独绝望的岁月。
我来晚了。
让你必须独自承受过往岁月的风霜刀剑。
我来晚了。
让你必须把自己变成一个坚硬隐忍的灵魂。
但是这一次,不管怎么样,我都绝对不会再放开你。
还是少年时期,任树父亲从外面带回来一个卡拉OK,方棠没有见过,趁着周六下午偷偷溜到任树家。
里面放上光盘,两人有模有样地拿起话筒。
是达明一派的光盘。
“路中他紧紧挽她手臂/尽把过去以后都不理/继续去路/已断退路/浪**里我跟你……”
“共你凄风苦雨/共你披星戴月/共你苍苍千里度一生/共你荒土飞纵/共你风中放逐/沙滚滚愿彼此珍重过……”
是酷暑的夏日,十四五岁的少年少女,也并不懂这首歌里的场景故事,也尚未预感到以后人生里猝不及防的告别与失去。
只是知道这首名为《皇后大盗》的歌,应当是一皇一后两个盗贼,患难与共,浪**天涯。
方棠小跑到阳台上取下来任树的一件衬衫,两只袖子系在脖子上当披风。任树原本是内向安静的性子,却也被她在头上系了一块格子布当头巾。
两人在那样斑驳的光影中蹦蹦跳跳,唱到最后“浪**也要给你我给你/我给你我的一切”,相视一笑。
此时此刻,洛杉矶整个城市都沦陷在这样的一场暴雨中,很难打到出租车,任树双臂抱住陆桑,站在大厅内暂且避雨。
他的耳边不知为何,又响起来少年时的旋律。
——我给你/我给你我的一切。
5.
一直到坐上出租车,陆桑整个人都蜷缩在任树的怀中。
恶劣天气带来严重的交通拥堵,出租车在市区内行驶得极其艰难,几乎半分钟就要停下来。这样来来回回停了几次,眼见着陆桑原本平静的脸上露出些许痛苦的神情,嘴里轻轻呢喃着:“难受。”
醉酒再加上在这样封闭狭窄的车厢里,难受是一定的,离住处还有很长的一段车程,任树有些担心,不知道她能不能坚持得住。
出租车又往前开了一小段路,接着便是一个急刹车,两个人的身体都往前倾了一下,任树的手赶紧垫在陆桑的脑袋前面,免得她撞到脑袋。
陆桑摇头,一只手死命地抓住任树的手腕?:“好难受,我们下车。”
任树从钱包里掏出两张美元递给出租车司机,用英语拜托他在附近可以避雨的地方停下,司机点头,路口一个拐弯,停在了丽思卡尔顿酒店的门口。
在一片狼藉的恶劣天气中,酒店大厅暖黄色的灯光,好似漂泊之人的温暖港湾一般。
任树扶着陆桑下车,冷风一吹,暂时缓解了她的难受。
但她整个人仍旧是疲惫的,任树挽着她的手臂走进酒店,让她在酒店大厅的沙发上坐下,接过服务生递来的开水,示意陆桑喝一些:“你现在这样再坐车太难受了,我给你开个房间,你好好休息一晚。”
陆桑的整个脑袋已经歪在了沙发扶手上,面颊上是两片红晕,意识仍旧是不清楚的,扬起脸看向任树的时候,咧开嘴粲然一笑,用含混不清的语言应答道:“好啊。”
任树微微一笑,伸出手来将她被雨水淋湿的发丝拨弄整齐。
酒店前台的美国女孩儿微笑着看着走过来的任树,将两人当成了来洛杉矶度蜜月的新婚夫妻:“我们酒店这个月推出的有‘约会之夜’套餐,除了套房住宿之外,还有双人早餐和赠送的冰镇香槟和巧克力松露……”
“就这个吧。”任树担心陆桑的情况,完全没有听进去美国女孩儿的介绍,拿出信用卡和证件递了过去。
房间在十六楼,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人,陆桑还带着迷迷糊糊的醉意。任树一心只挂念着她有没有感觉好受一些,直到用房卡刷开门,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才意识到两人是独处在异国他乡的一个酒店房间里。
应当是前台的美国女孩儿介绍的所谓“约会之夜”房间,一推开门,映入眼帘的除了柜台上大束大束的白玫瑰粉玫瑰,便是偌大的落地窗外面的无敌夜景。
汹涌的大雨并没有掩盖住这个城市璀璨的灯火,在这样的万家灯火中,这个酒店里亮着的这一盏灯,也许太过寻常。
但只有当事人才知道,每一个细节,都是全宇宙的馈赠。
陆桑一进门便甩掉了那双高跟鞋,光着脚踩在房间的地毯上,见到那张松软的大床,整个人便扑到上面。
但胃里还是有些难受的,干涩的缘故,嘴唇已经有些起皮发白。任树从房间迷你吧台拿出一盒牛奶,放到烧水器中加热。
两分钟后,将玻璃杯送到陆桑面前:“棠棠,喝点牛奶,胃里会舒服一些。”
她的眼睛微睁,正欲开口去喝的时候,感到胃中又是一阵翻江倒海,忽然推开任树伸过来的手臂,跌跌撞撞地冲进卫生间,反手锁上了门,而后便跪倒在马桶那里,大口大口地呕吐。
只觉得天旋地转,五脏六腑火烧一般地难受,眼泪鼻涕都一把落下,狼狈不堪。
任树匆忙走过去,想要推门的时候才发现门被她从里面反锁上。
“棠棠,”他低声呼唤着她的名字,“你怎么样了?”
里面并没有应答声,传来的,还是略带着痛苦的呕吐声。
“棠棠,”他语气是满是担忧,“你把门打开好不好?”
她当然是不肯的,这些年来,外人眼里的她,莫不是刚强坚硬如岩石一般的,即便是在钟寅面前,她也极少露出自己脆弱的一面。
也不是没有过醉酒,大学时候做兼职,原本已经在醉酒的边缘,眼见着第一笔单子要签下来的时候,对方又招呼着端上桌一瓶红酒:“陆小姐干了这瓶酒,我们立即签下这笔单子。”
成人世界的凛冽与寒意,那并不是陆桑第一次见识到。
那瓶红酒打开倒进高脚杯,在周遭中年男人戏谑的目光中,她一杯接着一杯地喝下。
冰冷的**灌进喉咙,再灌进胃里,那滋味并不好受。
第三杯一饮而尽的时候,陆桑微笑着说了句“抱歉,我去趟洗手间”,淡定地把椅子拉开,起身去了走廊尽头的洗手间。把自己关到小隔间里面的时候,蹲下身把手伸到喉咙中催吐,难以名状的滋味从喉咙中倾泻而出,连带着眼泪鼻涕都一起出来。
几分钟后从洗手间出来,她已经整理好了妆发。推开包厢门,端起桌子上刚被满上的红酒一饮而尽,没有人看得出来她方才在洗手间经历了什么。
那晚那个单子,直到最后签字的一刻,她都保持着得体的微笑,等把大家都送走之后,她才又一次躲进洗手间的隔间里,大口大口呕吐。
陆桑呕吐完,抬起头的时候,看到镜子中出现的是一张苍白浮肿的脸。
她原本是很少哭的,成年之后,几乎没有流过眼泪。
然而不知为何,在听到一门之隔的任树,用温和的声音一遍遍呼喊着她的名字的时候,陆桑忍不住小声地抽泣起来。
洗脸池的水龙头打开,放到最大的水流。
将脸埋在水中,却并没有帮助她止住眼泪。
门外的任树,知道这样的呼喊只是徒劳,他所能做的,只有等待。
缓缓地蹲了下去,坐在门口的地毯上。
手放下去的时候,正好摸到口袋里的那只银白色的口哨。
将它放在嘴中,任树吹响了第一个声音。
陆桑愣了愣。
第二个声音。
第三个声音。
并不是向她在传递着什么话语,门外的任树,就这样吹着,用的气息不大,哨子发出的声响很温和,并不尖锐。
陆桑慢慢地安静下来,觉得自己的情绪,好似得到了安抚。
沉默了一会儿,她转过身去,把手放在门把上,轻轻拧动了一下那个开关。
任树的嘴里还叼着那只哨子,听到开门声抬起头来,目光同陆桑的触碰到了一起。
他从地上站了起来,向她伸出手臂。
陆桑整个人便被他揽入怀抱中。
——事隔经年,若我再见到你,我该如何问候?
——以沉默?以眼泪?
这个拥抱,两人都等得太久了。
6.
酒店赠送的冰镇香槟,自然是都不愿意再喝。陆桑的情绪冷静了一会儿之后,到洗手间冲了个澡,裹着睡袍出来的时候,接过任树递过来的那杯热牛奶。
头发还是湿漉漉的,有几滴水珠滴到了脸上,卸完脸上的妆容,不施粉黛的一张脸上,竟还有着十几年前少女的气息。
那一瞬间的任树,有些发怔,听得到自己胸膛里心脏剧烈跳动的声音。
说来也是好笑,两个成年人,任树不知在多少重大会议上从容不迫地发言致辞,陆桑在谈多大的项目的时候都是一副气场强大的样子,却没想到在相互对视的那一刻,都有一点点紧张。
陆桑的脸红了起来,赶紧低下头来,去喝手中杯子里的牛奶。
任树抓起桌子上的遥控器一阵乱按:“要不要看电视?”两分钟过去,却连开关键都没有按到,房间里仍旧是听得到两人呼吸声的沉默。
他索性也不做这些欲盖弥彰的事情,放下手中的遥控器,认真注视着她。
起身到洗手间,把吹风机从抽屉里取出来:“棠棠。”
“嗯?”她回过头来看他。
“我帮你把头发吹干吧。”
她微微愣了愣,但还是点点头:“嗯。”
外面的雨已经停了下来,坐在靠窗的椅子上,入目的繁忙都市的灯光,都显得极其温柔。
任树站在她的背后,一边拿起来头发,一边用着低挡位的吹风机吹动着。
陆桑微微笑笑:“你比我家楼下Tony吹得要好。”
任树配合着她:“好巧,我也叫Tony。”
这个酒店离海不远,从窗外看过去,透过迷离璀璨的灯光,依稀看得到远方涌动的海蓝色。
陆桑的目光投向那里的时候,任树也抬起头来看向那里。
夜晚的海洋,向来是她不愿意想起和靠近的。
但是此时此刻,她不害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