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钟寅一副风尘仆仆的样子,他没有回答陆桑的问话,而是径直走到厨房的台面边,用手挑了一下购物袋,看了看里面的食材。
“哟,买了鱼,要红烧吗?”
“那是鲈鱼,清蒸。”
“桑姐姐还要做海鲜豆腐羹。”小南瓜补充了一句。
“小南瓜,”陆桑开口道,“玩了好久了,到书房看会儿书。”
看书当然是不情愿的,但小南瓜对自己被支走这件事情没有什么异议,往书房走过去,还不忘冲着钟寅挤眼睛。
陆桑放下手中的东西,神情严肃:“钟寅,你过来做什么?”
“我……”钟寅顿了顿,“我这不是几年都没怎么休过假吗,就和领导申请了假期,想想也没别的地方好去,就过来了。”
“真的?”陆桑不相信。
“真的真的,”钟寅甩甩手,把话题转向别处,“你这是有客人要过来?”
“戴圆晚上来吃饭。”
“戴圆啊,”钟寅假装不知道这件事情,“那正好,我也好多年没见过她了,一起吃个饭。”
“什么正好?”陆桑不满意,“你不准在这里,不然戴圆又要八卦了。你不知道,我前几天和她一起吃饭,她就在那里八卦个没完,还以为我要和你结婚呢。”
想起来要先把牛腩切好腌一下,陆桑拿起刀在案板上切起来。
这句话是用玩笑的口吻说出来的,但身后的钟寅,并没有出现她想象中的反应。
她想象中他应该是什么样的反应呢?应该也是哈哈大笑几声,同她一起吐槽:“这个戴圆,真是八卦。”
但没有,她身后的人是沉默的。
那沉默让她忽然觉得有一些紧张。
“那你愿意吗?”钟寅开口问她。
“愿意什么?”总算有了声音,她方才那颗忐忑的心平复了下来。
“愿意同我结婚吗?”
陆桑的右手一抖,差点切到了手指,惊吓之后轻轻“啊”了一声。
她回过头去冲着钟寅咧嘴一笑:“开什么玩笑呢?”
傍晚时分,夕阳沉沉,有几缕美妙的颜色从窗帘的缝隙中漏了进来,打在陆桑额前的碎发和小巧的鼻翼上。
钟寅一时间有些恍惚。
一双手臂缓缓地伸上前去,揽住了陆桑的腰肢。
她还是这么瘦弱,少女一般的体态。
陆桑的眼睛里先是茫然,然后便是惊慌,本能般地想往后退,却并无退路,身后便是厨房的台面。
“小桑。”钟寅的眼睛好似深不可测的海洋一般,带着让她一时间有些困惑的深情,因为奔波和疲惫,他的声音有些嘶哑,“我没有开玩笑。”
尽管这些年来,她是外界眼中做事雷厉风行的女强人,是抢case不择手段的行业翘楚,但眼前的这个局势,还是一时间让陆桑有些慌乱。
她微微挣扎了一番,用双手掰开了钟寅环在她腰间的那双手。
知道此时的自己是应该说些什么的,可她又觉得好像说什么都不对。
好在是两层小楼,她“噔噔噔”地跑进了楼上的卧室。
关上了门,陆桑却仍旧是有些不知道该如何自处。好在卧室里有一个偌大的衣柜,她伸手拉开衣柜,将脚上的拖鞋甩掉,整个人走了进去。
她缓缓地蹲下身去,伸出手来环抱住自己的双膝。
多少纷杂的画面与念头在她的脑海中轮番上演着,这一刻的陆桑,好像回到了自己的少女时期。
那段在南方小岛上生活的少女时期。
那些曾经在家中潮湿阴暗的衣柜中得到庇护的时光。
那些她不想提起却又好似永远走不出来的过往。
还有那个人,那个少年。
“任树。”她的鼻子一酸,轻轻呢喃出了这个名字。
2.
被钟寅从衣柜里抱出来的时候,陆桑才意识到时间已经过去了许久。
钟寅已经在楼下烧好了饭菜,三脚猫的烧菜功夫差点把厨房变成了火灾现场。陆桑放在楼下的手机来了电话,是戴圆打来的,说自己一会儿就到。
钟寅这才上楼去,站到卧室门前,伸手敲门:“小桑,戴圆一会儿就过来了。”
里面却没有人应声。
他又敲了两下:“小桑?”
微微蹙起眉头,他伸手拧了一下门锁,“咔嗒”一声推开了门。
却没在卧室里看到陆桑。
他有些诧异,以为陆桑不在卧室,可去了楼上旁边的两个房间找了找,还是没看到陆桑的身影。
倒是看到了在书房翻了两页书就睡着了的小南瓜,怕吵醒她,钟寅也不敢发出太大的声响。
这时,他口袋里的手机响了起来,看着屏幕上显示的名字,钟寅微微犹豫了一下,还是走到楼梯口接通。
“喂,任树?”
“是我,”任树平静地说着,“我正准备登机,想再和你确认一下棠棠的住址。”
钟寅这才想起来还有这档子事,忍不住在心中为自己叫苦,所谓的前有狼后有虎,说的大概就是自己目前的境遇。
任树把地址报了一下,钟寅点头:“没问题的。”
顿了顿,他补充道:“我现在就在这里。”
“啊?”任树微微吃惊,“你也在洛杉矶?”
钟寅点头?:“嗯,我也是刚到的……问题是,我现在找不到她了。”
“找不到?什么意思?”任树的精神立马紧张起来。
“你先别担心,肯定不会出什么事情。就是,就是我明明看到她上了楼,却没有在房间里。说也奇怪,我确实没有看到她出去……”钟寅说道。
任树想了想,开口问他:“钟先生,棠棠上楼前情绪一切都正常吗?是不是和平时不太一样?”
“呃,这个,算是有些不一样吧。”
“你看看她会不会在衣柜里。”
“衣柜里?”
“对,”任树点头,“以前棠棠和我说过,要是有什么不开心的事情,不知道怎么办的时候,就会躲到家里的衣柜里,觉得那是个特别安全……”
他的话说到这里,钟寅已经顾不得听,转过身重新拧开卧室的门锁,推门进去,顺手按下了门边的照明开关。
在那个白色的木质衣柜门前站住,他缓缓地伸出手来,拉开了衣柜的门。
暖黄色的灯照在整个房间里,也照亮了那个衣柜。
层层叠叠的衣服中间,他果然看到了陆桑。
她应当是正在熟睡,安静地躺在那里,发出均匀的呼吸声,方才也许是哭过,隐约看得见面颊上还有泪痕。
钟寅觉得心疼,弯下身去伸出双臂,将她缓缓地抱了起来。
她并没有醒来的意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微微扭动一下身体。
头发凌乱地散开,不施粉黛的一张脸,因为熟睡,微微泛红。
钟寅就这么看着,只觉得胸腔中涌动着一股难以言说的潮湿的情感,几乎是情不自禁地,俯下身去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
闻得到她发丝的清香。
将她抱到**之后钟寅才下楼,把烧得差不多的饭菜盛好端上桌,心中充斥着的,是复杂的情绪。
自己这一次冲动前往,究竟是不是一次正确的选择,他也说不清楚。
有些话戴圆说得没错,从他意识到自己喜欢上陆桑的那一刻起,他就总是告诉自己,有时间的。
有时间等待着她的一颗心向自己打开,有时间等待着她愿意彻底相信和接纳自己,有时间替她妥帖地愈合过往留给她的伤痕。
这种等待,又何尝不是一种懦弱呢?
所以他会出现在这里,出现在陆桑的门前,想要告诉她,不要去结婚,不要留在洛杉矶,回去吧。
跟我回去吧。
让我来给你一个家。
勇气的积聚并不容易,尤其是冒着可能失去一个多年好友的风险。
方才电话里任树寥寥几句话,便让他的那些勇气又全部消散。
没有用啊,还是没有用啊。
陆桑的心中,永远有着那么一块他无法踏足的领域。也永远有那么一个她,被禁锢在那个领域中。
那个领域中,究竟是凛冽刺骨的寒冬,还是炽热焦灼的夏日,他全不知道。
而那个人知道。
任树知道。
他知道通往那个领域的道路,知道每一个关口的密码,拥有道路尽头那扇门的钥匙。
钟寅将切好的黄瓜摆盘,轻轻地叹了口气。
3.
陆桑睁开眼睛的片刻微微有些失神,几秒钟之后才反应过来,她一把抓起床头的闹钟,上面显示时间已经接近七点钟。
她赶紧从**爬起来,从衣柜里拿出一件开衫披上,随手将头发绾起来扎在脑后,匆匆下楼。
她原本以为等待着自己的还都是毫无头绪的食材,从楼梯走下去的时候瞄了一眼,楼下却是一派她完全没有想到的情形。
菜已经端上了桌,也确实是按照她写下来的菜单做的,虽说卖相不怎么好看,但也还有抢救一下的潜力。而小南瓜正坐在钟寅的大腿上,手里抓着一个炸鸡腿津津有味地啃着。
陆桑突然说:“不是跟你说过吃油炸食品不健康吗?”
小南瓜立马将炸鸡腿丢在盘子里:“是钟寅哥哥非让我吃的。”
“哎?你这小家伙……”钟寅做出一副要揪耳朵的架势。
“真是麻烦你了,”陆桑有些不好意思,“你坐了这么久的飞机,本来应该我做饭给你接风的。”
“跟我还客气什么,”钟寅笑笑,“戴圆应该一会儿也就到了。”
果然,话音刚落,门铃声就响起来,开门一看,正是戴圆。今日的她换了造型,顶着一头大波浪卷发,耳朵上戴着两个大得有些夸张的水滴状耳环,身上的衣服倒是典型的“戴圆风格”,blingbling的。
说也奇怪,这些放在别人身上会显得庸俗不堪的元素,放在戴圆身上却都是极其合适,衬得她整个人古灵精怪。
她扬了扬手中的香槟:“我家最好的一瓶酒了。”
虽说早已知道钟寅过来,她却还是假模假样地开始了自己的演技,惊呼一声:“钟寅,你也在!”她踩着自己十厘米高的高跟鞋冲过去给了他一个美式拥抱。
小南瓜的事情,陆桑同她说起过,她自然也是乐滋滋地去和小南瓜打招呼:“这里还有一个小可爱。”
因为方才已经有了近乎莽撞冲动的表达,钟寅生怕戴圆会再说出什么不合适的话让大家尴尬,但好在并没有。她坐下来后就乐不可支地同大家分享着自己这些年在洛杉矶的经历,不管是好事还是坏事,好像都可以伴随手中的那杯酒说出来,偶尔还夹杂着没心没肺的笑声。
陆桑偶尔是会羡慕戴圆这样的人的。
她是切实地活在当下,能带给周遭所有人开心和轻松,好像没有过去,也没有明天。
洛杉矶的生活倒是没有锻炼出戴圆的酒量,两杯香槟下了肚,她已经面色绯红,高跟鞋一甩,躺到了客厅的沙发上:“没法开车,我今晚睡这里了。”
陆桑笑了:“只有一间客卧,你和钟寅要抢一下。”
戴圆甩手:“给钟寅,我和你睡,这个房子我先前看过,你卧室的那张床可大了……”说到一半的时候她想起来什么,“哦,你说过和别人一起睡睡不着……”
陆桑的确是从来不愿意同旁人一起睡。
戴圆记得在大学的时候,有一年暑假,其他两个室友都回家了,陆桑在这边做兼职,她则是谈了一个男朋友,晚上回来很晚,不知怎的想和陆桑说说心里话,窸窸窣窣地爬到了陆桑的**。
陆桑正睡意蒙眬,她自顾自地钻进去,还不忘用一只手环住陆桑的腰肢。
动作大了一点,陆桑微微睁开眼睛,意识到自己旁边有人的那一瞬间,尖叫了一声,一个拳头就砸在了戴圆的脸上。
好在那个时候戴圆还没有往脸上打过玻尿酸,不然一定会出现毁容惨剧。
“你干吗?”陆桑好似受惊的小动物一样,满脸惊恐,死命地抓住被子。
“一起睡嘛。”戴圆捂着脸,委屈巴巴。
“不要。”陆桑板着脸一本正经。
戴圆撇撇嘴:“都是女孩子,一起睡有什么?”
“不要!”她重复了一句。
戴圆只得带着熊猫眼爬到自己的**。
她刚爬上去却又听见宿舍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依稀听到陆桑下了床,又听到卫生间“哗哗”的水流声。
在外面玩了一天很是疲惫,戴圆本身已经有蒙眬的睡意,却感觉到浸了凉水的毛巾放在了自己的眼睛上。
随后响起陆桑低微的声音:“敷一下吧,很有用的。”
4.
钟寅称得上是整个救助局最有经验的救助飞行员,自诩无论在什么样的状况下都可以镇定自若,果敢地做出决定,但在要不要告诉陆桑任树要过来这件事情上,直到睡觉,他还是没有做出决定。
他索性也不想了,假装自己完全不知道这件事情。
原本计划着第二天睡到自然醒,但这么多年的生物钟已经养成,陆桑还是六点钟便从**起身,洗漱之后冲了杯黑咖啡,然后坐在落地窗前,打开电脑处理了一会儿文件。七点左右,她从冰箱里拿出吐司和牛奶,便开始准备早餐。
早习惯了昼伏夜出生活的戴圆自然是喊不起来的。陆桑、小南瓜、钟寅三人坐在一起吃早餐。钟寅向陆桑说起了今天的安排:“带你们去市里玩吧,我还是好多年前来过洛杉矶,正好也再看看。”
“我不和你们一起,”小南瓜接道,“昨天我和戴圆姐姐约好了,她说她家里有个放映室,可以给我看《变形金刚》的光盘。”
“光盘可以改天再去看呀,”陆桑劝她,“你不想去公园?”
“不想!”小南瓜态度坚决。
陆桑耸了耸肩,觉得小南瓜真是一反常态,不过也并没有多想。倒是钟寅在心中明白,这绝对是戴圆昨晚收买了小南瓜。
戴圆起床的时候,陆桑已经换好衣服从卧室走出来。
戴圆对她的衣服表示抗议:“我说姐姐,你是出去玩好不好?干吗穿得像出去谈生意一样?换掉换掉。”
她不由分说地把陆桑推进卧室,在衣柜里翻找了一番,选出一件大红色带白色波点的裹身裙:“这个裙子就很好嘛,多美式风格。”
她又顺手拿起桌子上的卷发棒,在陆桑头发末端卷了卷,一个俏皮复古的美式女郎展现在眼前。
知道陆桑对看海向来没太多兴趣,两人去的,是位于布伦特伍德的盖蒂艺术中心。
钟寅大学的时候辅修过西方艺术史,平日里对这些也颇有兴趣,他知道,陆桑也是喜欢画画的。
从洛杉矶市区驱车往西,到加州405号州际公路后向北,不远处便看得到绵延不绝的圣莫尼卡山脉。
洛杉矶这日的天气也是出奇地好,天蓝得好像要把人融化了一般,钟寅把车窗打开,风把陆桑的头发吹得高高飘起。
她难得地发出不顾及形象的哈哈大笑声。
随手按下车中音乐播放器的开关,响起来的是Willie Nelson 1982年的老歌Always On My Mind。
钟寅跟着哼唱:“…Little things I should have said and done, I just never took the time…You were always on my mind…”
若是有别的车那一瞬间从两人身旁经过,想当然地会认为,这是一对来旧金山度假的情侣,年轻,快活,迷人。
陆桑也觉得自己的心中有难得的轻松与欢愉,即便是五音不全,也还是跟着一起哼唱起来。
“你最想看艺术中心的哪一幅画?”停车的时候,钟寅问陆桑。
她不假思索:“凡·高的《鸢尾花》。”
位于山顶上的白色建筑看起来低调并不引人注目,然而沿着楼梯上到二楼的主展厅时,即便是参观过不少美术馆、博物馆的陆桑,都忍不住发出惊叹声。
宽敞的大厅里挂满了早期文艺复兴时期的油画,金色的画框配上暗红色的背景墙,脚下的木地板和头顶上的水晶灯,都让人觉得好似置身于欧洲中世纪的古堡宫殿。
主要的展览分散在三座相邻的楼中,楼中间用玻璃楼梯连接,艺术品按照不同的年代被分布在不同的展厅中:西侧是中世纪、文艺复兴和巴洛克时期的作品,北侧是16世纪到18世纪法国、英国与弗兰德斯地区的作品,而南侧就是凡·高等人的印象派聚集地。
“那里。”陆桑的声音中有惊喜,指着一面墙小跑过去。
是凡·高的《鸢尾花》。
“鸢尾花,单子叶植物纲,草本植物,分布于北温带,五月开花。法国人视它为国花,认为它是自由和光明的象征。”陆桑的脑海中清晰地响起来这个声音。
“凡·高画过一幅鸢尾的画,你看过吗?”是少年时的任树。
女孩儿摇头:“没有哎,我只看过凡·高的《星空》。”
“图书馆有哎。在一个偏僻的角落里,有本凡·高画册,等周末我们去看,你自己去的话肯定找不到。”
“才不会找不到,我对那个图书馆了如指掌。”
“我怕被别人借走,把它放在一个更隐蔽的地方了。”任树挠挠脑袋,有些不好意思。
“哈,这么没素质,小心被蒋阿姨发现,以后不准你去了。”她伶牙俐齿地嘲笑他。
最后却还是结伴前往,的确是一本太过老旧的书,封面都是一片斑驳。
但两人还是看得认真,方棠是第一次看,几次都发出惊叹声:“这个颜色太漂亮了。”
“我喜欢他画的麦田。”
那本书除了收录凡·高的画,还收录了他的一些信件。
“1888年6月4日,”方棠翻到其中一页,“和我们是一天哎,看看他写的什么。”
“现在,我是在地中海边上的桑泰斯-马里耶海湾给你写信。地中海就如同鲭鱼的颜色一样。我之所以这样比喻,是因为海的颜色瞬息万变,甚至无法确定是不是蓝色,或许下一秒瞬息万变的光线,又为它添了一丝粉色或者灰色。有天晚上,我沿着海边一个无人的沙滩散步。那里不算热闹,但也不凄凉,只是美。深蓝色的天空中点缀着比基础钴蓝色还深的蓝色云朵,其他则是蓝和奶白混合的颜色。在深邃的蓝色中群星闪烁……”
“真美啊!”站在那幅蓝色鸢尾花画作面前的陆桑,忍不住发出这样的惊叹,声音和十来年前那个少女稚嫩的声音融为一体。
“真美啊!”是那个少女的声音,“真希望以后有机会看一看凡·高的真迹。”
“《鸢尾花》收藏在美国加州的美术馆,等我们长大了可以一起去看。”
“美国啊?”少女的声音里有疑虑,“好远啊,感觉永远都到不了的样子。”
“怎么会到不了?”任树笑笑,“棠棠不是说过,什么地方都会陪我一起去吗?”
讲解员用英文介绍着眼前这幅凡·高的《鸢尾花》:“1889年5月,凡·高被医生诊断为癫痫症,入住普罗旺斯圣雷米精神疗养院。1890年的早春,凡·高又一次经历精神崩溃,直到他即将搬往奥弗之前才出现了一段短暂却宝贵的平静期。在疗养院的最后一个星期,凡·高对鸢尾花投入了巨大而持续的创作热情。
“这一阶段的凡·高看上去平和了许多,相比处在割耳事件阴影中创作出来的星夜系列肆意、游刃的笔触,凡·高在这幅《鸢尾花》中,表达了自己的生命状态——孤独地张扬生命力的倔强,冷笑一切凡间的艳俗。”
“除了鸢尾,那个时候的凡·高还画了棠棠你最喜欢的玫瑰。”
“那我们以后都要去看。”
“嗯,”任树点头,“那就这样说好了。”
在那幅画作前究竟伫立了多长时间,陆桑自己也说不清楚。
钟寅也就那样静静地站在她的身后,红色的裙子裹住她美好的腰肢,让她整个人看上去同眼前的这幅画无比和谐,带着打动人心的倔强和力量。
陆桑深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将自己从回忆中打捞出来。
她转过身不好意思地对钟寅笑笑?:“走,我们去那边看看莫奈吧。”
钟寅并没有多问,只是点点头,和她并肩同行。
5.
艺术馆足够大,完全可以泡上一整天,傍晚出来的时候,外面已经是沉沉的暮色。
钟寅凭借着多年前的印象,竟还真的找到了先前来过的一家餐厅,不算大,但味道极好,两人吃了尤为开心的一顿饭。
从餐厅走出来的时候,钟寅提议:“要不要去看演出?”
陆桑原本是想拒绝的,而且总觉得今天似乎有些不大对劲。她和钟寅——虽说相识的这些年里,对彼此来说他们都是再熟悉不过的人,从路边街头的麻辣烫、沙茶面,到为了开心的事情庆祝的高档餐厅,他们一起吃过很多顿饭。打从她还是个少女的时候,钟寅就带她一起看过电影、话剧、音乐会,她也从来都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合适的地方。
然而今日,不知是因为在异国他乡陌生的街头,还是昨天钟寅那句莫名其妙的表白,站在洛杉矶街头的时候,陆桑隐隐觉得有些不妥。
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陆桑垂下头去,用手整理了一下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的碎发,说:“钟寅,太晚了,我们还是……”
钟寅倒也看得出来她的为难,微微一笑,伸出手来揉了揉她的头发:“乱糟糟的挺好看。”
“刚整理好的!”陆桑也不顾自己的形象,大声喊道,伸出手来毫不客气地将钟寅的头发揉乱。
“我这么短的头发,揉不乱。”钟寅吐了吐舌头。
“这么大的人了,还这么讨厌!”陆桑冲他翻了个白眼。
车停在了餐厅的地下停车场,都吃得有点多,两人打算在街头散会儿步。
这个时间点,外面的人很多,熙熙攘攘的,不远处有个夜间集市,陆桑老远就看到,说要到那里去看看。
好在高跟鞋的鞋跟不算太高,她倒是跑得比钟寅还快,钟寅跟在她的身后,嘴角也带着温柔的笑意。
那一刻他在心中想的是什么呢?想这些年来,他与陆桑,各自有各自的工作,各自有各自的战场,大多数时间都是忙得不可开交。
再加上各自的心中,也都埋着各自的心事。
也许她和他的生活中,早就应该有一些这样的日子。
这样的,让她开心的,快活的,眉宇间没有忧愁的日子。
钟寅在心中叹息,还来得及吗?这所有的一切,还来得及吗?
夜间集市熙熙攘攘,有各种各样新奇的玩意儿,复古的蓝色刀叉,不知从哪里打捞上来的海螺,复古的耳环、项链,手工冰激凌店和旧书店。
路过街角的小酒吧,他们每人要了一杯鸡尾酒端在手中。夜色愈加沉沉,集市上也愈加热闹。街头歌手对着面前的麦克风唱起了歌,节奏欢快,感染着周遭人的情绪,让围观的不管是当地人还是游客,都沉浸在其中,跟着节奏摇晃着身体。
音乐的节奏更加强烈,鼓手用力地击打着鼓面,陆桑和周遭的人一样,跳进了这块可以暂时被当作舞池的空地。
钟寅也跳了进去。
空间太小,而周围的人又太多。
因得熙熙攘攘的人流,两人走出去的时候,肩膀都紧紧贴在一起。
人潮把两人逼成情侣状。
中间电话响起来一次,是戴圆的号码,接通之后响起小南瓜的声音:“桑姐姐,我今晚睡在戴圆姐姐家,不回去了,你和钟寅哥哥好好玩。”
挂完电话,小南瓜和戴圆相视一笑,两个人做了一个击掌的动作。戴圆往嘴里塞了一把爆米花捅了捅她:“快,你要死了。”
小南瓜赶紧坐直身子,盯着电视屏幕专心致志地按着手中的游戏手柄。
集市的拐角处,有一个打扮得有些怪异的老婆婆,花白的头发编成发辫,上面挂着铃铛和串珠,身上套着一件有些破旧的波西米亚风格的裙子。
面前的牌子上,是“占卜”的英文,钟寅同陆桑从她面前经过时,听到她用英文说道:“看一看两位的命运吧。”
钟寅饶有兴致地停下脚步:“小桑,你相信命运吗?”
没想到钟寅会忽然问出一个如此宏大的话题,陆桑微微愣神,而后开口道:“我信自己。”
原本已经从那个摊位前走过,钟寅却又停下了脚步,示意陆桑同他一起折回:“不如我们也试试相信命运。”
陆桑虽说是摇了摇头,但还是笑着走了过来。
也搞不清楚是什么占卜,老婆婆让两个人都伸出来一只手,而后又从自己身上有些破烂的斜挎布包里拿出一些牌,示意陆桑抽出一张。
而后她认真端详了片刻,用钢笔在纸张上书写一番,抬起满是皱纹的脸,拉住陆桑的手。
她不是美国人,英语说得并不算熟练,陆桑要非常认真地去听。
“每个人都有需要帮助的时候……”盯住眼前老婆婆的眼睛,陆桑轻轻地翻译,“每颗心都有需要理解和指引的时候,你所经历过的邪恶的力量能够转化为善的力量,黑暗能够得到释放,走向光明……这张牌代表的是指引纠错,如同改变卫星错误的航道,但我们无法改变已经要破碎的卫星本身。”
最后一句话是:“生活的顺利不只是靠占卜得来的,靠的是信念的力量。”
陆桑把手抽了回去。
眼前的波西米亚风格老婆婆,给了她一个神秘莫测的笑,而后伸出那只满是皱纹的手,示意收费。
钟寅从口袋里摸出两张钞票,放到她手中。
他对陆桑笑了笑:“这种东西,看来不管古今中外都一样,都是一些似是而非的话。”
两人已经走过去很远,陆桑再回过头的时候,隔着人流,仍旧能看到那个老婆婆,她的脸上还是堆着神秘莫测的笑意,看见陆路桑回头,还冲着她挥了挥手。
6.
因为小南瓜不在家,两人倒也没有太在意时间,凌晨两点的时候,钟寅才开车返程。
这里距离陆桑的住所是蛮远的一段距离,从喧嚣的闹市开出去,便是寂寥无人的高速公路,天空是藏蓝色的,悬挂着几颗星。
陆桑有些倦意,在副驾驶座上把身体缩成一团,脑袋靠着车窗玻璃,开口道:“钟寅,明天我带你见见Gavin吧。”
钟寅倒是毫不客气:“我不想见。”
陆桑难得见到他这样一本正经地拒绝,忍不住笑出声来。
后来陆桑靠着车窗睡着,后座有毛毯,钟寅放缓了车速,将车靠边停下来,把毛毯扯过来之后,轻轻盖在了她的身上。
玩了一天,她的妆容微微有些花掉,眼眶下方有些黑黑的,嘴巴上没有了明艳的口红,是原本的粉嫩的唇色,扇子般浓密的睫毛,在面颊处打下一圈小小的阴影。
睡着的她,好像卸掉了平日里所有的防备、伪装、心结,只是一个不谙世事的女孩儿。
钟寅把毛毯往上面拉了拉。
陆桑这一觉睡了一个多小时,醒来的时候她有些茫然,问钟寅:“到哪儿了?”
钟寅看了看车上的导航:“二十来分钟就到了,你再眯一会儿吧。”
“睡饱了,”陆桑看了看窗外已然有些发白的天色,“天都快要亮了。”
眼前的街景都渐渐熟悉起来,车开进陆桑所在的这个社区,拐弯准备行驶进自家车库。打开近光灯的时候,钟寅和陆桑都微微吃了一惊。
那栋房子门前的台阶上,坐着一个人。
而他的脚边,放着偌大的一捧玫瑰。
一时间睡意全无,陆桑好像一头扎进冰水中,大脑完全清醒过来。
车还没有完全停稳,她便已经开始拉车门:“钟寅,让我下去。”
她整个人几乎是跌跌撞撞地下车,迈开腿往前跑去。
如今市面上流行的玫瑰,粉色的那种叫奥斯汀,大红色的是卡罗拉,鹅黄色的是蜜桃雪山,其实都不过是月季而已,只有她门前的这一大捧,是真正的卡赞勒克玫瑰。
郊区的黎明,笼罩在一层薄雾中,任树是先看到那辆车的灯光,再看到她的。
即便是在雾色中,她的红裙子也看起来尤为鲜艳。
这是梦吗?
陆桑的脚步慢了下来,用右手的指甲狠狠地掐了一下自己的手臂。
轻轻地“啊”了一声,是疼痛的。
任树缓缓地从门前的台阶上站起身来,陆桑看过去的时候,只觉得这些年来,他好像一直都没有变。
自己万水千山走过,早已不是当年的那个方棠。
而任树,好像还是以前的那个任树。
好似她心海中的灯塔,只要她一转过头来,就看得到。
身后,钟寅把车缓缓地停了下来,此时此刻,在这场景中,他感觉到了自己的多余。
然而也就是在这一刻,他感觉到了爱意,一股强烈的爱意。
他感觉到了嫉妒的情绪,嫉妒眼前这个他只是见过寥寥数面的年轻男人,嫉妒陆桑走向他时的每一个神情。
他也感觉到了心碎。
手里电话响起来的时候,他原本有些吃惊,想不到谁会在这个时间点打来电话。一换算成国内时间,便也觉得合理,他拿出手机看,是局里打来的。
阿荣的声音传来:“钟队,局长让我赶紧和你联系,你的假期估计要泡汤了……”
“怎么?”
“东海海难,菲律宾的‘群星公主’号在东海海面上遭遇台风和暴风雨,是两个小时前的事情。救助局已经在组织队伍准备搜救了,但现在天气还是特别差,海上仍然是起着风暴,局长让你坐最近的航班回来。”
“好,我知道了,”钟寅面色严峻,“我等下就去机场,船上有多少人?”
“据说有一千多人,可能有超载情况,具体人数现在还不知道,控制中心无法跟客船取得联系,基本是处于失联状态……”
好在这次过来,原本也没有带什么行李,钟寅拿上丢在车上的背包,身份证、护照也都在里面。
用手机查了一下,开车过去的话,差不多赶得上清晨的航班。
钟寅抬起头来,注视着不远处的陆桑和任树。
他们应当是在交谈着的,可交谈着什么,钟寅不知道。
天又亮了一些,头顶上的星星在渐渐隐没,再过一些时候,眼前的这雾气也许就会慢慢散去。
这些年来,他和陆桑之间好似也一直隔着这样一层薄薄的雾气,有一些想说但不知道如何开口的话。
“我希望这雾气散去,因为我怕看不见你。”
“我又想它永远在这里,因为我怕看不见你。”
这么大的雾,你要去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