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好在洛杉矶那边,小南瓜的身体康复得还算顺利,让陆桑的情绪也不至于太过焦躁。

任树正好手上有一个和洛杉矶大学合作的项目,暂时还可以留在那里一周。晚上和陆桑通电话的时候,他询问钟寅的情况。

她摇摇头:“还在昏迷中,我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才会醒来。”

先前出国的时候走得仓促,国内的设计所也是有一堆问题需要处理,并不能二十四小时待在医院里,去设计所安排好工作之后,便匆忙赶过来。

仍旧是靠输送氧气维持着生命,头部没有明显外伤,身体体征正常,血压正常,眼球对光反应灵敏。陆桑在仪器的测量下试着轻声呼喊了几声他的名字,心脏测试仪会显示心率的增高。

但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醒过来。

钟寅仍处在昏迷中,陆桑到他的住处去取一些换洗衣物。

推开门的时候,明显察觉到一股烟尘扑面而来。她毕业之后经济独立,怕自己继续住在这里会影响钟寅的生活,老早就搬了出去。陆桑不住在这里之后,钟寅也并不常回来,大部分时间都是住在局里的公寓。

家里的一切除了蒙上一层灰尘之外,看起来都还是老样子。陆桑记起那时自己刚住进来的时候,因担心自己会是别人的累赘,每隔两天都要上上下下打扫一遍,以此来证明自己还是有点价值的。后来同钟寅的关系慢慢熟稔,相处也轻松起来,两天打扫一次变成了一周打扫一次,再后来索性指挥起了好不容易回来一次的钟寅:“你看你把地都踩脏了,快去拖地。”

钟寅哀号:“不是说好做家务抵房租的吗?”

陆桑才不搭理,笑了两声将沙发上的抱枕甩了过去:“快去拖啦,我在准备英语演讲呢。”

念及往事,陆桑的眼角微微湿润,好在人生虽然辛苦,但还能有一些这样开心的时光。

上楼之后,伸手推开钟寅卧室房间的门。

以前虽说她年纪还小,但和钟寅彼此之间,也都是有着一些心照不宣的默契的。比如两人基本上是不会到对方的卧室去的,即使是钟寅在家的日子里,他也在努力地给她自由独立的空间。

拉开衣柜,里面的衣物整齐,陆桑从架子上取下几件较为宽松舒适的衣物。她想起来司芸交代过,最好把他的医保卡和相关证件带来一下,环顾了一下四周,思忖着应当在床头柜里,走过去伸手拉开。

抽屉里放的东西有些杂乱,粗略地翻一翻没有看到证件,正准备关上抽屉的时候,目光落在角落里的一个木质小盒子上。

想着会不会在里面,陆桑将那个盒子拿了出来。

放在**打开的那一瞬间,陆桑微微愣了愣。

一眼看过去,里面的东西都让人有些眼熟。

都是一些小物件,有她上大学时寄回来的明信片,一张现在看起来有些好笑的大头贴,还有她在外地出差的时候带回来的一些小物件。

陆桑咬住嘴唇,一时间微微动容,连带着想起在洛杉矶时,钟寅的表白。

往窗外看过去,是傍晚时分,外面斜阳正在上演落幕戏。

她的脑海中忍不住出现两个字——如果。

如果她没有可谓惨烈的人生过往。

如果她是怀揣着一颗健康的完整的心站在他面前。

如果她的人生中没有那个如芝如兰的少年出现过。

如果……

然而这世间,并没有如果可言。

陆桑轻叹了口气,将那些东西放回盒子中,准备起身到客厅找一下证件。

刚走到客厅,忽然传来了敲门声。

陆桑有些吃惊,不知道此时谁会过来,应声之后走了过去把房门拉开。

门口站着的,是一个女孩儿。

应该是和自己相仿的年纪,但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疲惫和老态,抬起头和陆桑四目相对的时候,也是微微失措和茫然。

“你是?”陆桑开口问她。

“钟寅哥哥呢?”她没有回答陆桑的话,已经推开她的手臂走了进来。

陆桑虽说这些年与钟寅交情深厚,但除了他的那些同事,也并未与他身边的人有太多照面和瓜葛,想着应该是钟寅认识的人。

女孩儿嘴里絮叨着:“钟寅哥哥好久都没有去看我了,我给他打电话,也总是没人接,你知道他去了哪里吗?”

话说到这里,她好似一下子察觉到情形的不对劲,转过头去看向陆桑,眼神里有小动物一般的警觉:“你是谁?”

也就是在那四目相对的瞬间,陆桑的心头微微一颤。

她是认识她的。

虽说这张面庞同以往相比,明显有了衰老和沧桑的痕迹,但在眼神交汇的那一瞬间,陆桑还是禁不住轻声叫出了她的名字:“赵熹微?”

她愣了愣,侧头看向陆桑:“你认识我?”

陆桑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的失措,此刻再去否认已经来不及,一时间又没想好如何回答,只能沉默着。

赵熹微的目光落在陆桑的脸上,带着点困惑和迷惘的表情,费力地将眼前这个人同自己脑海中储存着的为数不多的记忆匹配着。

她的眼睛忽然亮了起来,紧接着便是难以置信的一声尖叫。

“方棠?”她用手捂住嘴巴,“你是方棠。”

多少记忆在两人的脑海中同时汹涌翻卷出来,好似潮汐一般一遍遍冲击着堤坝,过往的,两个人都不想回忆起的记忆。

赵熹微忽然尖叫了一声,双手紧紧地捂住脑袋,蹲下身去,好似受伤的小动物一般整个人钻到了角落。

她呜咽着,让陆桑一时间慌了神,赶紧小跑着过去在她面前蹲下喊着她的名字:“熹微,熹微。”

她却是对肢体接触的反应更加敏感,只要陆桑的手一碰,她便是尖厉的叫声,让陆桑一时间手足无措,匆忙把手缩了回去。

好在陆桑大学时辅修了心理学专业,也做过一些心理咨询工作,她很快冷静下来,明白眼前的赵熹微,很明显是陷入某种受伤之后的应激机制里,与外界暂时是一种完全隔绝的状态。

她打开冰箱门拿出来一瓶牛奶,倒在器皿里放到微波炉里热了两分钟。看到赵熹微的情绪平复下来一些之后,陆桑走过去将那杯牛奶递到她手中,声音温柔:“熹微,喝点牛奶吧。”

赵熹微的手微微颤抖,缓缓伸过去将那杯牛奶接住。

她低头抿了一口,嘴唇上沾满牛奶,抬起头怯生生地说了句:“烫。”

“那我们等下再喝。”陆桑微微一笑,先将牛奶接到手中。

赵熹微还是不愿意起身,好在沙发旁边也铺着一块地毯,陆桑索性陪她一起坐在地毯上。

赵熹微没有开口说话,陆桑也不知道如何开口。

客厅墙面上的挂钟轻轻摆动着钟摆,嘀嘀嗒嗒的声音,提醒着时间的流逝。

时间的流逝,陆桑似乎听得到自己胸膛中发出来的一声沉重的叹息。

她难以想象眼前这个憔悴苍老的女孩儿,是当初那个骄纵的、不可一世的、扬扬得意的赵熹微。

而同样地,赵熹微亦难以将陆桑,同记忆中的方棠联系起来。

时间是怎么爬过她们的皮肤,也许只有自己清楚。

2.

赵熹微失神的双目盯着面前的地板好一会儿,缓缓开口:“方棠,任树哥哥呢?”

陆桑的心中微微一颤,她出现的短短时间里问出的两个问题,“钟寅哥哥呢”“任树哥哥呢”,都让她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答。

她努力寻找着合适的措辞:“我和任树也很多年没有见过,是到最近才联系上的……”

她抬起头来,眼神中有光芒闪过?:“那你是知道任树的下落是吗?他现在在哪里?”

“嗯,”陆桑轻轻咬住嘴唇点了点头,“他现在在美国……”

眼见着赵熹微眼中的光芒黯淡了下去,陆桑又匆忙补充:“就是去出差的,很快就回来了。”

“真的吗?”赵熹微的脸上浮现出孩童般的笑意,重复地问了一遍,“那我很快就可以见到任树哥哥了是吗?”

陆桑并不清楚她说这些话的时候意识到底是清醒着还是混乱着的,但可以确定的是,这个状态下的赵熹微,绝不是正常状态的。

那日……翻滚着熊熊火焰,她跳进海水中的那日。

那天赵熹微是要过来找任树玩的。

陆桑原本以为那一天只是她与任树生命的告别,从此之后他去他的未来,她去她的未来。

谁承想连同赵熹微,也被云谲波诡的命运,推到了这般的人生境遇之中。

陆桑方才放在客厅桌子上的包中,有手机铃声传来,她从地上起身,把手机从包里摸出来。

是任树打来的。

她原本是想挂断的,此时此刻的境地中,她并没有想好究竟应该如何对任树开口。

她同任树,才刚刚找到彼此,他们是否能找到那条重回旧梦的路,她并不够确信。眼前所有的一切,原本就十分复杂,若是再同他说起赵熹微的出现……陆桑叹了口气,眼前更是一团迷雾。

但转头看向赵熹微的那一瞬间,陆桑又觉得不忍。

至少从眼前的境地来看,她是如此需要任树。

陆桑叹了口气,还是接通了电话。

任树刚和学院负责人开过会,同陆桑简单说了一下情况。

陆桑安静地听完之后缓缓开口:“我有件事情想和你说。”

“嗯,你说。”

陆桑压低了声音:“熹微现在在这里。”

任树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声音里有欣喜也有激动:“熹微?”

“嗯,”陆桑点点头,“我把电话给她,你和她说几句话吧。”

她转过身半蹲下去,把手机放到赵熹微的耳边?:“熹微,是任树。”

赵熹微的瞳孔顿时放大,有些难以置信地对着电话听筒“喂”了一声。

那边传来的是她所熟悉的声音:“熹微?”

她喊了声“任树哥哥”,“哇”的一声便哭了出来。

她在电话中絮絮叨叨地说着,有些任树听得明白,有些不是很明白,后来是陆桑把电话拿过来,同任树解释:“熹微她,精神状态出了些问题,任树……”她顿了顿,“你那边忙完的话,还是尽快回国吧,小南瓜可以交给戴圆先照顾着。我……”

“太累了”三个字话到嘴边,却还是咽了下去。

任树声音温和:“棠棠,我很快就回去,等我忙完这一阵,我回去带你去植物园看看。”

她的心顿时柔软下来,柔声道:“好。”

带赵熹微在楼下的快餐店吃了点东西之后,陆桑驱车带她一同到医院看望钟寅。

这些年虽说两人并没有打过照面,但若是从记忆中努力去搜索一些蛛丝马迹的话,陆桑并非是对一切毫不知情的。

她初到钟寅家中的时候,便看到过赵熹微的照片,但因为迫切地希望自己同过往道别,无心也好,故意也罢,她忽略了这件事情。

依稀也记得,钟寅是说到过自己有个表妹的。

“和你差不多的年纪……古灵精怪的一个小姑娘,可惜啊……”他的眉头紧锁,没有再说下去。

陆桑自己本身亦是怀揣着秘密的人,自然是知道慎重对待别人的秘密,钟寅没有多说,她也没有去问。是她大四那一年,那阵子钟寅好多天没有打来电话,好似从人间蒸发了一样,好在她也是忙着实习,并没有多问。直到后来某天他打来电话,同她提到了这些天在忙的事情:“我表妹回来了。”

他的语气里,却听不出来太多的欣喜,尽管是只言片语,陆桑也还是捕捉到了一些信息。

赵熹微失踪的这些年里,是遭遇到了人贩子。

年少的花儿一般的女孩儿,在这些年中究竟遭遇到了什么样的境况,钟寅不愿去深想,陆桑也没有去问。

姑姑临去世的时候,把自家的一户房产赠予了在家中工作了很多年的一个菲律宾佣人,赵熹微从小也都是她照顾着,回来之后住进了那栋房子,她仍旧是尽心尽力地照顾着。营养不良,身体疾病,这些都可以慢慢调理康复,一个人精神上的创伤,却是极难愈合。

她逃出来的时候,精神状态已经在崩溃的边缘,时而清醒时而糊涂,糊涂的时候记不得也分辨不出来太多的事情,所有的一切都停滞在了少女时期。

别别扭扭的少女时期呵,最大的烦恼也无外乎一些小情小爱。喜欢一个男孩儿,男孩儿却觉得她张扬聒噪得可怕,她每次花时间大老远地到那座小岛找他,“任树哥哥”“任树哥哥”地跟在他身后喊,他“嗯”“哦”“噢”几个语气词轮番打发,让她灰心透了。

也记得自己有个哥哥,钟寅来看她的时候,还是很开心。可是最近的这些日子,总也等不到他过来,赵熹微索性就自己找了过来。

她并不清楚陆桑带自己来的地方是医院,刚一踏入住院部,她的脸上就浮现出一丝惊恐的表情。陆桑还没有反应过来,她的一双手就死命地抓住她的一只胳膊。

陆桑正忙着接电话,并没有太注意到身后她情绪的不对,眼见着从电梯出来几步就要走到钟寅病房的门口,这才注意到身旁的赵熹微面色苍白,身体也在剧烈地发抖。

“啊!”她忽然大喊了一声蹲下身去,脸上是极其恐惧痛苦的神情,好似回想到了什么难堪的回忆,但那双手仍旧是死命拉住陆桑,好像那是她在苍茫海面上唯一一块救生的浮板一般,“不要,不要……救救我,救救我……”她那颤抖的声音传到陆桑的耳朵中,让她心中难受极了。说起来她同赵熹微,少年时期曾有过几次照面,难以想象是何种惨痛的经历,将她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好在司芸当时就在不远的地方,匆忙赶了过来。眼见着赵熹微的情绪愈来愈激烈,额头上有豆大的汗珠冒出来,好似下一秒就要昏厥过去一样,她匆忙去护士站配了药,给她打了一针镇静剂下去。

赵熹微这才慢慢地平复下来。

看到钟寅的时候,陆桑亦会觉得安心,走到他面前伸出手去,在他的头发上抚摸了一下,轻轻喊他:“钟寅。”

监测器上,心率明显地抖动了一下。

因为打了镇静剂,司芸来病房检查输氧瓶的时候,赵熹微已经歪在沙发上睡着。司芸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的时候,叹了口气:“钟寅这个表妹,也真是可怜。”

陆桑伸出手去,把盖在她身上的毯子往上面拉了拉,有些疑惑地开口问司芸:“她怎么对医院这么恐惧?”

身为一个医务工作者,司芸深知对患者的情况要严格保密,所以她只是摇摇头,并没有多说什么。

知道人活于世的艰难,陆桑也没有多问。

3.

任树是三日之后从洛杉矶回国的,原本是想直接回厦门,但是科研所那边实在是太多事情需要交接,只有先飞回了深圳。

小助理见到他两眼放光:“任老师,你总算回来了,你快来确认一下这几个项目书有没有什么问题……还有这两份材料和这个数据……”

都是如此,这些年来他和陆桑,说起来都是如此。

工作并不是人生的负担,工作是人生的庇护所。这些年他想念方棠的时候,意识到自己即将被情绪吞噬的时候,亦都是靠天南海北的植物标本采集,实验室里一场接着一场的研究来度过。若不是还有着可以让人为之沉迷与奋斗的事业,恐怕他与方棠,都已经破碎过很多次。

但现在,即便是在翻阅着要矫正的实验数据的时候,他的嘴角也忍不住会浮现出些许的笑意。捧着资料正从外面经过的小助理无意间瞥见,忍不住驻足,思忖着,任老师这次出去一趟莫不是恋爱了?

放在桌子上的手机响了起来,是父亲打过来的电话,任树拿起来接通。

心中有隐隐的愧疚之感,是有些时日没有同父亲联系,电话里听得出来他精神状态不错,问了问任树最近手头上的工作情况。任树同他简单说了一些,然后开口道:“许阿姨身体也都蛮好吧?”

任父转过头去看了看正在阳台上浇花的妻子,笑笑:“她都挺好的。”

“嗯,”任树的心中忽然升腾出来些许柔软的牵挂,“等我月底有时间,回去看看你们。”

“好好,”父亲听到这话自然是很开心,“让你许阿姨给你烧鱼吃。”

“好。”任树的脸上浮现出些许的笑意。

旁敲侧击地,父亲在电话中问了一下他的感情状况:“我有个老朋友,女儿上个月刚回国,也正好在深圳……”

“爸,”任树打断了他的话,“我见到方棠了。”

“啊?”父亲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在脑海中把这个名字搜索了一番才恍然大悟,“噢,你在岛上认识的那个小姑娘啊。”

这样一说,他便也被带入到那个时候的回忆中,十一年前的那场大火……他有些错愕:“那个小姑娘还活着?”

“嗯。”任树电话里也没有多说,但隐隐地,父亲也能明白他的意思。

虽说那时他没有见过方棠几面,但心中也知道,那是对任树极其重要的人。

她下落不明的那些日子,任父记得任树整个人好似被抽光了所有的精气神,行尸走肉一般。

他并没有多问,如今自己也已经年过半百有余,也是见过生死。如今的妻子亦是当年他想要离婚同她生活在一起的那位,虽说在当初的那种境况下两人选择了分开,但命运兜兜转转,还是重新给了两人一次机会。他深知情感的不易,知道爱是宝物。

同任树也是这两年才渐渐打开心扉,更亲密了一些,他自然是不会干涉他的任何选择。

作为父亲,他只希望他能够开心。

在电话中笑笑:“那你月底,把那个小姑娘也带回来一起吃饭,我都好多年没见过她了。”

任树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笑着点头:“好。”

那一瞬间,多少场景在他的脑海中浮现——他带着棠棠回家,同父亲还有许阿姨坐在一个桌子上吃饭;他们的婚礼,棠棠一袭白裙,花艺的设计和颜色的搭配;蜜月一定要去一个热带国家,带棠棠去看各种各样的花草植物……

他们过往的人生中都经历过太多的阴霾,只希望这以后,凄风苦雨再也不要来。

两日之后正好是周末,任树手中的事情忙完,从深圳到了厦门。

在高崎机场买了束花,接到陆桑的电话:“我在停车场停车,你到了吗?”

“嗯,”任树点头,“正准备出去。”

离上次分别说起来只有十来日,对任树来说却漫长到难以承受的地步。他大踏步往外走着,一眼就在出口来来往往的人流中看到陆桑,她一袭卡其色的风衣,微卷的头发搭在肩头。

“棠棠……”任树大声呼喊着她的名字摆了摆手。

陆桑闻声抬起头来,循着声音看过去,同任树四目相对的时候……又一个声音响了起来,在任树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那个身影已经如同小鹿一般冲到了自己的怀里,任树手中的花束都跌落在了地上。

“任树哥哥。”她把头埋在他的怀抱里,汹涌的眼泪流了出来。

任树整个人有些发怔,双手僵硬在那里,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

他甚至都还没来得及看清来人的脸,但脑海中忽然想到,前几日的电话中,陆桑提到的话,“我见到熹微了……”

那声“任树哥哥”倒是他还熟悉的。“熹微?”他轻声叫道。

怀里的女生频频点头:“是我啊,任树哥哥。”

她抱得紧,任树一时间动弹不得,抬起脸来把目光投在方棠的身上。

她的脸上看不出什么多余的情绪,仍旧是方才浅淡的笑意,迈着步子走过来,拉过任树手中的行李箱,开口道:“走吧,先回去。”

赵熹微松开任树,但一双手仍旧是紧紧地拉住他的胳膊,任树没法松开,求救般地向陆桑开口:“棠棠。”

陆桑的眼神看向前方:“我和熹微说了你回来了,她很想见见你,我就带她一起过来了。”

“可是,棠棠……”

任树刚想开口说话,陆桑打断:“你们在这里等我吧,我下去把车开上来。”

而后便大步流星地往前走去。

任树的目光落在眼前的赵熹微身上,内心微微震动。坦白来说,若是在其他情况下偶遇,他应当是认不出她来的。

那些变化……他在心中微微吃了一惊,实在是太过明显。该怎么说呢?她仍旧是好看的,五官和面庞仍旧是好看的,却没有了光泽,整个人好似蒙尘的玉石,失去了光泽一般。

“任树哥哥,”赵熹微有些惊慌,匆忙用双手捂住自己的面庞,“怎么了?我是不是变得很丑?”

没想到熹微会问出这样的话,任树微微错愕。

印象中她是极其骄纵的性子,美丽,更是知道自己美丽,在那时候任树的眼中,是骄傲得有些自负了。

而眼前的她,怯生生的,好似荒原上随时担心自己会承受着灭顶之灾的小动物一般。

任树有些心疼,他摇摇头:“没有,很漂亮。”

赵熹微娇俏一笑,眼中这才恢复些许神采。

陆桑已经把车开了上来,示意两人上车。

“棠棠,我来开吧。”任树提议。

她摇摇头:“我来,你坐后面陪陪熹微吧。”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去看任树的眼睛。

任树的心中有些难受,但身旁的赵熹微已经拉上了他的胳膊?:“任树哥哥,坐车了。”

他轻轻“嗯”了一声,将手中的那束花放在了副驾驶座上,同她一起坐到了后排。

车厢里一时间陷入了尴尬的沉默中。三个人好似一时间都不知道该开口说些什么,陆桑伸手打开了车内的音响,轻柔舒缓的音乐流淌出来。

任树偶尔会抬起头,试图从前视镜中,看到陆桑的眼神。

但陆桑已经戴上了墨镜,他看不到她的表情。

4.

晚餐订在了思明区的一家餐厅,是先前钟寅推荐的,说是味道很是不错。

菜肴看起来的确是精美可口,但任树还是觉得有些食不知味,总觉得眼前的这一切是错的。他处在这样一个茫然的境地之中,还没有完全弄清楚方棠的身上发生了什么,现在赵熹微也又出现了,更不清楚赵熹微身上发生了什么。

记忆中的那个夏天,赵熹微好像也是一夕之间从他的生活中消失了一番。他当时只当是她在生活中又找到了什么新的乐趣,并没有放在心上。好像是记得那时赵熹微的母亲来自家拜访过,同任父在客厅中有压低了声音的谈话,但究竟说了些什么,当时的任树,也并没有在意。

赵熹微难得情绪稳定,心情也很好,不住地往任树面前的碟子里夹菜:“你尝尝这个。”

“嗯,好。”

却还是无心吃饭,将目光投在陆桑的脸上,有些欲言又止。

饭吃到大半,陆桑从椅子上起身,说是要去趟洗手间,餐桌上一时间又是任树和赵熹微两人。

好在赵熹微正吃甜品吃得开心,任树说起“我去接个电话,你先吃着”的时候,她也没有什么情绪的起伏,用勺子舀了一小口西米露放在嘴中,笑眯眯地点点头。

陆桑正在洗手池低头洗手,说是洗手,不如说是发呆,两只手来来回回洗了很多遍。

“好了,”一只手伸过来拧住了水龙头,“节约用水。”

陆桑抬起头看了看镜子,站在身后的那个人,是任树。

她笑了笑:“你怎么也过来了?我正要出去。”

言罢,陆桑抽出张面巾纸擦干双手,正准备往外走的时候,任树伸出手来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臂:“棠棠。”

她止住脚步。

“棠棠,我们谈一谈。”

虽说是那么多年未见,但他不用开口,陆桑大概便能在心中猜到他想要说什么。

“任树,”陆桑转过头去看向他,摇了摇头,“你不用说了。”

她的眼睛垂下去:“你也看到赵熹微的情况了,实际上,你今天所见到的,已经是她最好的状态了。她这些年……”

陆桑转过脸去,看了看不远处仍旧坐在那里吃着东西的熹微,说:“熹微没有我这样的运气,她这些年来,有过很惨痛的经历。有很大一部分的记忆丧失掉,而且情绪经常十分不稳定。她同这个世界基本是隔绝的状态,但是只有对你的记忆,还是清晰的。任树,你能理解我的意思吗?”

任树的眉头微微蹙起,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你能理解我的意思吗?”陆桑抬起头来,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问话。

任树摇摇头:“熹微也是我的朋友,我自然会尽心尽力地去帮助她,但是棠棠,我不希望这件事情影响到我们之间……”

“怎么可能不影响到我们之间?”觉得他说出的话有些好笑,陆桑的声音也禁不住大了一些,“任树,我们不是十五六岁了,我们……我们也不是生活在那座小岛上了。我们如今是生活在这个社会里,是切切实实地与周围的人发生关联的啊,我们所做的每一个决定,都会影响到周围的人啊……”

她叹了口气:“赵熹微那个时候就喜欢你,也许我和你,都低估了她喜欢的程度。任树,我们现在还是保持距离为好,这几天,我好不容易见到这个样子的熹微,她太需要你了,绝对不能再给她任何刺激。”

“方棠,”任树的声音陡然高了一些,声音里有些许难以置信的震惊,也有些许的愤怒,他双手抓住她的肩膀,她的眼神无处可躲,“我以为……我以为这些年来,你是和我一样……”

明明是震惊和愤怒,说出口的时候,却变成了哀伤:“我以为你是和我一样,有着一样的决心,一样的勇气……”

陆桑的脸上并没有什么多余的神情,她紧紧咬住下嘴唇,不发一声。

任树将双手松开,颓然地叹了口气:“是我错了。”

还是不死心地,又看了一眼陆桑:“棠棠,你知道这些年,我是怎么度过的吗?那么多个白天,那么多个夜晚,你知道我是怎么度过的吗?”

他的声音微微颤抖,连带着陆桑只觉得自己的心脏中,有尖锐的让人抽搐的疼痛。

但好在她已经不是当年的那个少女,这些年中,早已长成冷静自持的人。

“任树,”她的声音听起来是平静而克制的,“我们的人生破碎过,所以,我们不能再让别人的人生有新的破碎。”

5.

重新回到餐桌上的时候,两人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宁静,好似方才的那些谈话,从来没有发生过一般。

结账之后,三人重新坐回了车上。陆桑一路沉默地开着车,本打算先将两人都送回去,赵熹微开口:“任树哥哥,你可以陪我出去玩玩吗?”

任树抬起头来飞快地看了陆桑一眼,她好似完全没听见一般,正专心地握着手中的方向盘。

“嗯,好,”任树开口,“你想去哪里?”

车开过环岛路没有多久,赵熹微看向窗外:“去南普陀寺吧?我想去拜拜神仙。”

陆桑的手微微一抖。

赵熹微咧开嘴笑笑,补充道:“感谢神仙让你回来了。”

南普陀寺。

南普陀寺。

她生活在厦门这么久的时间里,那是她唯一没有踏足过的地方。

因为她知道,若是她决心与过去割裂,那和过去有关的任何地方,都最好永不踏足。

南普陀寺是这座城市中唯一的一个。

是的,她是离开过一次那座小岛的。

那一次,起因是任树偷偷把她写的一篇作文寄去参加一个作文征文比赛,结果拿到了一个奖项,可以去参加颁奖。

任树告诉她这个消息的时候,她的脸上却丝毫没有开心的表情,一是对任树的自作主张生气,二是知道家中一定是不会让她去的。

那场颁奖的时间错过了,然而在那个春日,她同任树,还是偷偷地离开过一次那座小岛。

正好那个周末,父母因为一些私事都需要出岛,没有人在家,她同任树,是黎明时分就坐着最早的一趟轮渡离开的。

没有准备去参加那个颁奖仪式,也并没有什么特定的目的,对两个人来说,这都是一次莫名其妙的旅行。

黎明时分风很大,轮渡上只有他们两个人。

黑蓝色的天空和海面,天上还有几颗明亮的星。

甚至远远地,还有谁放起了烟花。

没有到船舱里坐,两人站在甲板上,风把方棠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

她的脸上却是难得的开心与自由,往前走了几步,伸直手臂,任凭狂风吹拂着自己。

“好自由。”她喃喃道,而后回过头去看向任树,他的脸上也是盈盈的笑意。

她把手做成喇叭的形状,对着面前的海洋大声喊出了他的名字:“任树。”

任树也往前走了几步,和她并排站在一起,同样把双手在嘴边做出喇叭的形状:“棠棠。”

“任树!”她的声音更高了一些。

“方棠!”好似比赛一般,他也提高了音量。

“任树!”

“方棠!”

而后便是清脆的笑声。

那次他们从小岛到最近的陆地,随便买了张火车票,到达的地方,便是厦门。

并没有太多可以逗留的时间,因为方棠说想许愿,他们去的唯一的一个地方,便是南普陀寺。

寺庙在山顶,一路爬山上去,好在正是春日,杏花吹满头,一切都很美丽。

往日里,方棠从不觉得自己是个温柔的人。

但在那一刻,熙熙攘攘的人流中,她和任树并肩站在南普陀寺寺内,对着其实也并不知道是什么菩萨许愿的时候,她觉得自己胸膛中涌动着的,是异常温柔的情绪。

当然也有隐隐的不安。

不会再有比这更好的时刻了。

不会再有比这更好的时刻了。

下山的时候,有一朵杏花飘飘悠悠地,落在了方棠的肩膀上,比她高出半个头的任树伸手,温柔地将它拂下。方棠转头看向他,少年光洁清澈的面庞,真好看,她的脸微微一红。

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

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纵被无情弃,不能羞。

那之后呢?

陆桑踩住刹车,将车稳当地停下:“你们去吧,行李先放在我的后备厢里,晚点我再送过去。”

车里只剩下了自己一个人,陆桑稳当地打着方向盘,缓缓地将车掉头。

开出去五分钟之后,肩膀微微颤抖着,缓缓地将车停在了马路旁边,把头埋在方向盘上,任由自己的眼泪肆无忌惮地流下。

先是小声抽泣,而后是某种低声哀号。

这样的一个午后,车外是熙熙攘攘的人流,一个人在车里的号哭,并不会引起任何注意。

每个走在路上的人,谁又能说自己没有怀揣着巨大的心事和难以言说的破碎。

但是没关系,陆桑在心中告诉自己,没关系。

她只是想趴在这里暂时地哭一哭。

她总是还能够往前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