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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乎预料的是,苟书记对王泽桐提出的对秦岭中草药现状调查和寻访郭老中医的工作非常支持,很快批复了这份报告并和黄茂奇一起亲自为调研寻访小组召开会议,布置工作。
参加会议的除了两位领导和调研寻访小组三个人以外,还有综合处处长苏利民,苏利民负责协调联络、小组出行用车安排等事务。苟书记兴致蛮高,把小组成员王泽桐、刘东方和秦浩挨个打量了一番,笑眯眯说道:“你们这个小组要做的可是一件中医药界的大事啊!无论是调查中草药还是寻访郭中医,都是一次前所未有的探险,是一次对大秦岭的探索和发现。你们都知道,这一时期局里工作非常繁忙,在这种情况下通过了调研计划,你们要充分认识这项工作的重要意义,要做出周密安排,要出成果。”
王泽桐说:“谢谢局领导给我们这次机会,我们一定做出详细的计划和安排,尽量利用周末时间进山,做到手头工作和进山调研两不误。”
苟书记继续讲:“大秦岭是我国地理分界线、气候分界线,还是大江大河的分界线,是我国中药材宝库,秦岭中草药在全国中医药界有着至关重要的作用。我们秦西有句名言,秦地无闲草,仅太白山里就有六百多种中草药,有许多品种是独有的。你们这次通过调查要建立起系统的档案,为中药材培植和建立中药材基地打个好基础。另外,力争寻找到郭守正老中医,把郭老中医接下山,这将是我们落实国家局会议精神、开创我市民间中医工作新篇章的重点工作,你说呢黄副局长?”
黄茂奇道:“泽桐啊,苟书记表达了局党组对你们小组进山调研工作的支持和厚望,下来你们策划好调研方案,眼下秋季时节正适合进山,你们规划好线路,预备周密的安全措施,每次出行的辐射范围要限定好,总之,安全第一。其他的我就不多说了,你们抓紧商量好出行方案,要给苟书记和我还有综合处报备,要让局里随时知道你们的动向和进展。”
两位领导离开后,小组成员秦浩和刘东方再也掩饰不住兴奋,二人不约而同地跳起来隔着桌子击了一掌,同声说:“感谢王处抽调我们加入调研小组!”
刘东方说:“我从来到秦西起就盼望着走进秦岭,总是忙忙碌碌,一年多了也没去过几次,这回可好了,可以假公济私好好亲近大秦岭啦!”
秦岭山脚下长大的秦浩说:“秦岭啊,你去上百次千次也不够,每次去都有不同的感受,这回就让我给你们当向导吧。”
看到二人兴奋得忘乎所以的样子,王泽桐摆手止住:“打住!先别高兴太早,你们以为我们是上山旅游哪?我们在考察中草药的同时,还要寻访一位在山里隐修的老中医,这位老中医已经进山六年了!只知道他是在终南山一带隐修,但落居在哪里?在哪儿能找到他?这六年里连他的亲人找过无数次也只见了一回面,终南山号称有七十二峪,每条峪里都是重峦叠岭,我们在哪里能找到或是打听到郭老中医的消息?所以说,这项工作难度很大。”
这个消息让秦浩颇感意外:“哦,这个老中医是什么人?为什么进山隐修?”
王泽桐: “这个我以后会告诉你们。这件事是咱们小组的重点任务啊,这位老中医在山里这么多年很可能已经是一位修行甚高的道医,我们寻找郭老中医既关系到对一项民间特色疗法的保护,也是对终南山中草药、道医现状的一次了解。”
刘东方神往无比地击案而叹:“太棒了!越来越神秘越来越诱人,还能见到修道大医,我们太荣幸了!”
刘东方是安徽人,皮肤白晰,人长得秀气一些,身材修长,白净斯文,能言善辩,又是个文学青年,很时尚很文雅的样子。秦浩是秦地临潼人,当真长了一张兵马俑脸,中等身材,人并不胖却显壮硕有力,说话干练,做事显老成一些。也痴迷文学,所以和刘东方关系平素就比较密切。
王泽桐在筹划这件事情时心里就在琢磨,要想报告能在苟书记那里顺利通过,仅仅说寻访郭守正的理由是不够的,尽管在黄局讲了国医傅维对郭守正的高度评价后,苟书记对郭氏圈疗态度有所转变,但仅为此成立寻访小组怕还是理由不充分,把考察终南山中草药工作绑在一起,报告通过的可能性就大大增加了。那么,中草药考察就要实实在在地做,与寻访郭老中医同时进行,所以他在选人手时除了本处学中医管理专业的秦浩以外,特意点将药管处的实习生刘东方。刘东方虽不是医管处的人,但和秦浩是同一批招聘进局的研究生,学中药专业,一年多来,王泽桐对这两个年轻人欣赏有加,二人都是真心爱中医,工作有热情又颇有才华。王泽桐知道,从人选上要使调研和寻访工作的合理性和持续性加强,局会上才能顺利通过。所以小组人员配备上已经做好了铺垫,接下来把寻访路线规划好,便有了一个良好的开头。
秦浩眯缝着眼睛思考了一会儿,说道:“王处,咱们先把现有信息分析一下,看郭老中医有可能在哪些地方,然后一处一处找。”
刘东方问道:“这六年来郭老的家人一定找过也见过,向他们问问寻找的过程和路线?”
王泽桐:“我问过郭老的儿子郭柏川,他是打听了很久才获悉郭老的信息,是郭老带信让他到终南山青云观见面。那次见过之后郭老告诉他以后不让他找并说不会再见他,所以这几年都没有音讯了。眼下唯一有用的信息是青云观,郭老进山时直接到了青云观,在莫道长那里落脚。
虽然说莫道长已经好几年不在青云观了,但当时接郭老上山的道士应该还在青云观,我们找到他们兴许就能了解到郭老的行踪。”
秦浩说:“对,在青云观找不到的话,我们可以先把各个比较大的寺观排一排,先到这些寺观附近找。”
王泽桐摇头:“并不是上山修行者都入了佛门、道家,有的只是在山里修身养性。像郭老这样的老中医可能主要是修炼医术,比如闭关呀、坐禅呀,像武当道医祝华英那样通过辟谷坐禅观察反悟人体经络,钻研医道。
思维敏捷的刘东方由道医想到治病,说道: “道医也是为大家瞧病的,听说终南山里有五千多位修行者,他们有人病了还不得找医生啊,我们可以向隐修者打听这方面的信息,兴许就能找到郭老!”
秦浩: “这个说法成立,山里有那么多隐修者,我们总能遇到几个吧。”
三人越说越来劲,觉得这虽说是一项难以完成的任务,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希望,而且,寻访本身还充满传奇色彩,充满魅力。最后商定,先从青云观、上善宫、太乙宫这些较著名的道观找起,会有较多的修行者居住。
最后,王泽桐说:“我们每周进山一次,每次以两天为宜,至多不能超过三天,这样一是确保人身安全,二是手头工作不会太耽误;寻找郭老的同时,我们还要做好另一件事,那就是对终南山草药分布生长的现状进行调查,大家都做一下功课,下周五开始咱们的探访终南山之旅!”
第一次进山很顺利。天色初明小组就出发了,越野车沿朱雀大街向南一路疾驰,抵达青云观下的停车坪时才7点多。王泽桐给司机交代了一下次日下午来接的时间,三人便进山门向青云观攀行。这一趟的目标明确,直接到青云观寻找水清道人,水清原是莫道长身边的高徒,想必水清道人知道郭老的行踪。
终南山探秘就这样开始了,三个人都很兴奋,心里翻涌着终南山里的种种神奇传说和隐修世界的奥秘,眼前幻化出郭圈圈老人仙风道骨的神采,都不由加快了脚步,似乎连说话都顾不上。秦浩在前带路,刘东方紧随,王泽桐殿后。王泽桐从与罗医师的交谈中得知,郭老上山时是水清道人接走的,其实在此前的许多年,郭老就与青云观有来往。只要找到水清,便知郭老进山后的去向。只是,六年过去了,水清道人是否还在青云观?
峡谷幽幽,绝壁入云,青石小径渐行渐高,这是以往由秦南通往关中的古道,途中可见古栈道遗迹。攀行了一个多小时后,举头可见气魄恢宏的青云观,四周古木参天,松柏森森。
第一站挺顺利,到青云观刚一打问就找到了水清道人。当水清道人迎面向他们走来时,王泽桐心中不由暗暗赞叹,方外之人就是不一样,好一个玉树临风的年轻人啊!二十六七的年纪,身姿挺拔,面容清朗,双目清澈有神,嘴角弯着一缕笑意。
王泽桐拱手行礼:“您好,打扰了。我们想找您打听一个人。”
水清回礼之后说:“请讲。”
“一位姓郭的老中医,郭大夫,民间称他为‘郭圈圈’。”
水清扫了他们三个一眼,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一指玉兰树下的一方石几:“来,坐下说。”
王泽桐向水清介绍了自己和刘东方、秦浩的身份,说明了来到观里的目的,然后问道:“听说六年前郭大夫进山时是你去接的他,请你给我们讲讲郭大夫上山后的情况,还有,你是否知道郭大夫眼下人在哪里?”
水清道:“是的,当时是莫道长让我下山接郭大夫,来山上后也是我照顾郭大夫的生活,他在观里住了有半年多时光,后来随莫道长一同离开,此后再未见过。”
王泽桐:“他们去了哪里?之后再没来过青云观吗?”
水清:“郭大夫上山意在修行和钻研岐黄,像莫道长一样云游四海行踪不定,近几年听说来过终南山一带,为志远方丈等人医过病,但我没有见到过。”
刘东方和秦浩紧盯着水清,心里着急万分,没想到眼看着找到了郭老的线索,却又没了下文。
王泽桐继续问道:“我听说郭大夫一直和莫道长有交往,常来青云观是吗?”
水清一笑:“郭大夫为莫道长医过病。就是从那一年起,郭大夫和莫道长成为至交,后来常到青云观来,有时住一两日,有时当日即返。那些年常去接郭大夫的是水静道长,让他来给你们讲。”说着,对身边侍奉茶水的年轻道人说:“你去请一下水静道长。”
王泽桐一听当年熟悉郭大夫的道人也在,能听到更多的信息,高兴地连连感谢水清。说话间,王泽桐随着水清的目光看到水静道长从后殿向他们信步走来。水静道长比水清要大个十来岁,和王泽桐差不多,但那精气神显得那么充沛,那么有力,那么从容。更令人惊讶的是,他和水清一样,脸上的笑容也是那么灿烂,修行者为什么都有这么美好的笑容呢?
王泽桐三人起身行礼之后,王泽桐又把来青云观的目的重述了一遍。
水静道长说:“郭圈圈老中医医术精良,在民间影响很大,但莫道长当时并不认识,只是听来观里的香客常说起郭圈圈这个名字,便嘱我下山找寻,果然,郭中医医好了莫道长的病。”
刘东方和秦浩听了水静的话,心中不由又燃起希望之火,能听到郭老早年和莫道长的交往,对于下一步的寻找一定有帮助。王泽桐急切地问:“你还记得郭老中医是怎么为莫道长治病的吗?他为莫道长医病在青云观住了多久,后来这些年来观里多吗?你再见过他吗?”
面对王泽桐一连串的提问和急切的神情,水静道长笑笑,然后一一作答:“莫道长当时病了已有些时日,关心帮助的人很多,有省市要员和医学界专家教授前来问候、提供医疗信息,莫道长一概闭关不见。后来让我下山去寻找一个叫郭圈圈的民间中医,我就接来了郭老中医。郭老中医的治疗手法很怪,不开方不服药,按摩后用一根粗粗的艾蒿棒香灸,然后用刷子蘸上中药汁在莫道长身上画圆圈,前身画,后背画,画了一圈又一圈。我很好奇,莫道长患的是癌症,这画药圈能治好吗?就这样一连画了十天,莫道长的病情就好转了。之后郭老中医又陆续来过数次,每次住一两天,前后两个多月莫道长就痊愈了。再后来,郭老中医每年能来一次两次,和莫道长聊聊天,有时还会给僧人和道人们留下一些治病养生的药材。”
王泽桐:“那六年前郭老离家来住山修行的经过你知道吗?”
水清说:“那时水静道长已到别处,在莫道长身边的是我。我刚才说了,郭老中医上山后在青云观住了半年多,辟谷了一段时间,和莫道长一起离开终南山之后我再没见过。”
刘东方和秦浩飞快地记笔记,不时望着两位道人,完全被郭老中医的神奇医术吸引住了。
王泽桐说道: “我想请你们详细讲一下郭老中医六年前来观里的经过,这对我们寻找郭老中医十分重要。”
水静和水清对望一下微微一笑。王泽桐补充道:“郭老中医发明的那个画圈疗法十分珍贵,眼下国家号召拯救民间中医绝技,光大传承传统医术,造福社会大众。为了把圈疗法这项民间特色疗法传承下去,市局专门组织了我们这个寻访小组,所以说我们一定要找到郭老中医!”
水静说:“郭老中医不仅医术高超,学问也很渊博,当年上山给莫道长医病时就流露出对终南山、对道学的浓厚兴趣,他和莫道长谈医论道,十分投缘,那时就感觉到郭老中医十分喜欢方外世界同,喜欢修行生活,总在琢磨道与医之间的学问。”
水清说:“是的,郭老中医离家入山门主要还是为了修炼医术。我记得,郭老中医在上山之前给莫道长带来一封信,莫道长看过之后朗声笑道: ‘幸事!幸事!今后我等山人看病不用愁喽!’ 我看莫道长如此开怀,便问郭老中医信中写什么了,莫道长说:‘郭圈圈这个七十多岁的老中医要出家入山门,你按信中所说时间去接他。’ 我担心地问: ‘郭老中医这么大年纪了敢接进山吗?’莫道长说先接他来散散心再说。我去接郭老中医时心想,老人家这么大年纪了上山也就是住几天和莫道长聊聊天、散散心吧,可是没想到郭老中医真的从此再没下山,心意决绝地斩断红尘,成为终南山里一位年长的隐修者。”
王泽桐问:“那郭老中医上山后情绪怎么样?精神状态好不好?”
水清答:“情绪很好呀!精气神都很足。上山不久就提出要辟谷,莫道长口头答应他却迟迟不作安排。辟谷即断食,对于郭老中医这么大年纪是有危险的。但郭老中医一再坚持,莫道长后来答应先短期尝试,再慢慢增加时间,并要求他每天必须饮水和吃少量水果。郭老中医在观里半年时间里一直是我照顾他的生活,他曾数次短暂辟谷,从初期三四天,到后来五六天。郭老中医当时七十三岁,莫道长八十岁,二人身体强健精神矍烁,常常一起做功一起谈医论道,心情特别好。”
王泽桐心生快慰,看来郭老不是因传承问题赌气离家。
水清继续说道:“我后来才明白了,郭老中医上山来是为了研究他的外治医术,急于辟谷是为了体证、内视经络运行,以完善他的圈疗法。
住在观里头几个月里,郭老中医断断续续辟谷了好几次,身体状态越来越好。后来和莫道长一同出外云游,渐渐地就没有消息了。近两年莫道长偶尔回到终南山也是闭关状态,我们也都难见一面。再后来听说郭老中医不仅是在终南山一带行医,还到外地名山大川游历,所到之处治病救人,时有传闻。”
水静道:“正如莫道长当初所言,郭老中医进山是我等山人的幸事,他不但四处奔波治病救人,还教会僧人道人识别草药,掌握一些健身防疾的技能……”
随着两位道长的讲述,六年前郭老离开南关巷走进终南山的情景清晰地在王泽桐脑海里一幕幕展开……2010年小雪那天的黄昏,当慌乱悲伤的郭柏川站在南关巷眺望终南山的时候,郭守正已经攀行在通向青云观的石阶上了。
下午把诸事安顿妥当时,太阳才刚刚西斜,应该刚进申时。郭守正走出书房轻轻关好门,把包袱放在院里的椅子上,返身望望,几间屋门都已关好。当然,只是掩上而未上锁,过一个多小时柏川就要回来了。
没等多一会儿便响起轻轻的敲门声。郭守正心道:还真准时。把包袱挎在肩上打开门,一个穿夹克衫相貌清秀的年轻人恭敬地望着郭守正笑眯眯地说:“郭大夫你好,我是莫道长小徒,名叫水清。车在门外,把包袱给我吧。”
上车,启动,水清一切动作都是轻缓而利落的。车子缓缓地驶出南关巷,一会儿就奔驰在朱雀大街上,再往南就是依稀可见的终南山了。
“郭大夫,是莫道长让我穿这身衣服的,他说您可能不想让外人知道进山的事,怕我一身道服让别人多想乱猜。”
年轻人转过身望着郭守正,恬静的笑容溢满年轻的脸庞。
郭守正说:“莫道长真是细心。”
“郭大夫您休息会儿吧,得一个多小时车程。”
郭守正点点头舒服地仰靠着闭上眼睛,感觉到一种从未有过的轻松愉悦,很快便沉沉睡去。
算来已经十年了。2000年冬的一天,差不多也是这个时候,一个和水清差不多年纪,穿青灰道衣,扎白色绑腿,足蹬白底芒鞋的道人出现在南关巷诊所,让街邻和病友们都很惊奇。在大家的注视下,小道人低头作揖静静地等在一旁,直到前面的病人离开后才走到郭守正面前。郭守正问:“你并不是要看病,是有事要找我?” 郭守正心想兴许是来化缘的,打开抽屉准备取钱。
道人轻声说:“您就是人们说的郭圈圈大夫吧!”
郭守正道:“是的,我是郭守正,有些病友称我郭圈圈。”
道人忙作揖:“郭大夫好!怨我冒昧。我叫水静,是莫道长小徒,他让我来请你去给他医病。”
“哦,莫道长?是南山青云观大名鼎鼎的莫道长?”
郭守正暗暗吃惊,近几年莫道长的大名已传遍秦西古城,莫道长不仅以谈经论道闻名,还善推易卦测凶吉预知未来,省市达官贵人莫不以求得莫道长一卦为荣,一时间结识莫道长成为一种时尚,成为社会名流们社交场所的谈资。如今莫道长怎么会突患重病?以莫道长之名望,省市最好的医生和医院尽可任意挑选,而自己与莫道长并无交往,怎么会派人找到自己这个陋巷里的小诊所来?
水静说:“正是。莫道长现在闭关养病,嘱我不要外传,不要找其他医生,找一个民间口头相传的郭圈圈,我沿街巷一路打听找到这里。莫道长这次病情甚重,请您受累上山为他瞧病,请你务必救我师祖!”
郭守正知道莫道长修为甚高,一般疾患定会自我调理病除症,现专门派人下山寻医必是病情甚重,而且仅凭民间传说便指名要寻郭圈圈治病,想必是与那个人们忌讳的谈之色变的病证有关。自己对莫道长仰慕已久,只是莫道长名望太高非名流官贵不能近身,自己从未想过要拜会这位道长。想到这里郭守正心中已猜到几分,站起身问: “现在就上山?”
水静作揖:“谢郭大夫,车子在巷口。”
郭守正给罗医师说要外出几天,诊所事宜请她打理,带了些草药制剂便跟水静上车进山。
那是他第一次见莫道长,是在远离青云观的一条山谷的偏观里,莫道长仰靠在一张大木椅上,用目光迎着郭守正:“抱歉郭大夫,我不能起身迎客了。”
郭守正顾不得礼数,连气都没喘匀就赶紧为莫道长瞧病。莫道长身材高大,却是骨瘦如柴。郭守正一边轻轻施揉,一边运用三焦探病之术辨识脏腑气机,片刻工夫,心中已是了然。莫道长颈下、两腋、前胸腠理之间均有肿瘤,淋巴肿大,肝脾肿大,体温高于常人,淋巴癌症状明显。
郭守正在莫道长身旁坐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才说道:“我怕是要在这儿住几天,道长的病要一些时日调理治疗。”
莫道长:“郭大夫看我这病还能撑几日?”
郭守正:“言重了。以莫道长的修行,一两个月定可恢复如常。”
莫道长苦笑道:“就是修行不够才一病至此啊!这几年热衷凡俗,口无遮拦,这场病灾怕是对我的惩戒呢!”
郭守正:“方外之人也吃五谷杂粮,吃五谷生百病这是天道,道长不必多想。”
当晚郭守正便给莫道长施以揉术和香灸,次日开始画圈,一日三画,连续十天便见初效,之后又上山数次直至道长痊愈。莫道长病愈后外出云游,南山青云观从此再不见莫道长,连省市达官贵人也寻不到踪影。
城里城外众说纷纭,有人说莫道长羽化登仙,有人说莫道长云游方外不知踪迹。
这次终南山之行使郭守正和莫道长成为莫逆之交,后来这十年里莫道长云游四海行踪不定,偶回青云观便悄悄接郭守正进山小住几日,一同漫步幽壑,秉烛夜谈,引为知己。去年得知莫道长回到青云观长期闭关不见外客,郭守正便萌生了进山的想法,半月前给莫道长写了一封信。
也许,当初和莫道长的相识之缘就已种下今日之果……一觉醒来,汽车停在一座道观后的坪院里,水清打开车门欲搀扶郭守正,郭守正笑着摆手:“我还硬朗着呢。”
这时夕阳缓缓落下,山岗静寂无声。水清在前带路,步履轻盈悠然,郭守正亦步亦趋随着水清在石阶上行走了几里路,便可看到青云观的高墙。暮色中依稀可见青云观增建了很多新的宫殿,远远望去气势巍峨。
在接近宫殿时,水清却走向另一条小路,回过头说道:“莫道长现在常住山后一个小道院里,他说青云观已经是大众的青云观,已不是修道之地了。”
郭守正点点头表示明白,随之踏上小路。天色很快暗下来,石径两旁松柏矗立,在夜风中发出哗哗的涛声,夜幕从松林深处延伸过来,依稀的月光适时挥洒在弯曲的小路上。
又走了一里多路,水清停下了,在一处崖壁旁回头对郭守正说:“郭大夫,到了。”
郭守正手扶崖壁展眼一望,心中不由凛然。没想到仅隔一道垭口,眼前竟然已是另一个世界。满山松柏突然隐去,换作幽深的竹林、山谷、崖畔,竹影婆娑,微风裹竹香轻拂面颊。前行十余步走进一个小小院落,迈入月洞门里,只见月色洒满小院,院墙四周、假山上也长满了秀竹,月光下枝叶修长,雅致疏朗,似翡翠般通透。
莫道长从竹影中迎过来,笑声朗朗:“郭大夫,咱们可是有一年多没见面了,我看看你身子骨怎么样!”
郭守正欣喜地打量着已年过八旬的莫道长:海青色宽袖棉袍,黑色高筒道靴,身姿挺拔,披散着一头银发,美髯长须,步履稳健,声音清亮,尤其是一双眼睛在月光下愈发炯炯有神。这正是《黄帝内经》开篇描述的真人之态——— “其知道者,法于阴阳,和于术数,食饮有节,起居有常,不妄作劳,故能形与神俱”。郭守正想着今后将与此等高人为邻,心中十分惬意,忙作揖道:“自然是比不上莫道长,莫道长已达真人境界,我这等俗胎整日事务缠身,已有老残之感了。”
莫道长:“我哪里敢与真人比肩,便是这山中楼台也是难以脱俗啊!
为何接你来此偏院想必你已了然,眼下连我们修道之人都难有一片安宁之地了。倒是郭大夫你心向岐黄治病救人,那是一种更高的修为。”
二人相挽进屋,一盆炭火把屋里烤得暖烘烘的,水清已沏好茶水,礼让一番后相对而坐。莫道长说:“你信中说这次上山就不回去了,要住山,可是想好了?”
“是啊,我想在道长这里讨口饭吃,跟着道长学学养生,收下我吧。”
莫道长笑道:“山人一箪食一瓢饮,郭大夫只要不嫌弃,终南山任何一座寺观都可供你容身。只是你这一进山,你家族医术怎么办,能放下吗?”
郭守正道:“我儿柏川自会传承光大。”
“我记得你说过他多年来不愿接你的班啊?”
郭守正微微一笑:“我离开之后柏川必然会全力做好传承之事。”
“终南山里常年缺医少药,你来住山是我等山人大幸!在观里先住一阵子,散散心养养身子,想回家时随时送你下山。”
郭守正轻轻摇头:“只想在山中了度残生,不会再下山了。”
莫道长:“那你有什么打算?”
郭守正道:“先祖追随吴师机以外治法为人解除疾患,传至我已是第四代,外治之法辨证施治主要依靠对经络的认识和把握,我一生虽忙于医病不曾懈怠,但终年忙忙碌碌未能细致领悟经络之道。去年看了武当山祝华英道长写的《黄帝内经十二经脉应用》一书,心中颇为震撼。他在内功状态胎息境界中发现并体证了人体十二经脉玄妙的运行规律,发现人体十二经脉的运行是阴阳双向、左右对立的,我多年学《黄帝内经》只对‘正运机理’小有浅识,对祝道长所云‘负运机理’ 则全然无察。这是一个重要的发现,我想用残年时光好好体悟一下经络之道,把圈疗法机理及应用手法再梳理清楚一些。”
莫道长点头赞道: “原来你们郭氏医学是师承外治先祖吴尚先大师的,大师善用药膏,医术精湛,且广施于贫穷百姓,民间口碑至善,难得你们家族几代人把吴大师的医术医道传承至今,可钦可赞啊!”
郭守正道: “曾祖追随吴师机多年,曾为宫廷御医,后流落江湖悬壶。吴师机认为,外治法应用于人体,不过治上、治中、治下。依据三焦之分,给予不同的外治方法,以治疗各种疾病,形成了三焦分治的用药法则,其《理瀹骈文》为中医药外治开山之作,我族代代相传的三焦探病和经络调理之法为吴师机真传。”
莫道长:“古人云, ‘经脉者,所以能决生死,处百病,调虚实,不可不通’。祝道长小我几岁,但修为高于我,他一生悬壶济世,为道友和山中村民送医送药,口碑甚广。为体悟经络学说,他曾闭关、辟谷十数载,生活极其清苦,终有所悟。”
郭守正道:“是啊,道医道医,修道得道方可成为大医,葛洪、孙思邈等大医莫不如是。当医术修炼到一定程度时,就需要在远离尘俗的大自然环境里体悟,这就是中医离道家最近的原因。我仰慕祝华英道长,他于修炼子午功的咽津服气之时发现了先天呼吸(胎息),经多年修炼,结合返观、内视身内机体内景,终于悟出了十二经脉运行的真相玄机。
李时珍在《奇经八脉考》中就说过: ‘内景隧道,惟返观者能照察之,其言必不谬也。’”
莫道长赞道:“好呀!郭大夫医术境界越来越高,此番进山是要成为一代道医啊!”
郭守正:“不敢!我家祖传疗法为外治法,先祖固守‘经络决生死,处百病,调虚实,不可不通’ 之古训,是说家传疗法主要是依据经络辨证施治,若能对经络体悟再深一点,我毕生所研圈疗法方能更加完善。”
莫道长: “嗯,你这个‘郭圈圈’ 确实是法理独到,在治疗癌症上独树一帜。十年前多亏你画圈救了我,今天我们还能坐在这里聊天喝茶。”
“莫道长言重了!你当时疾患尚未扩散,我用郭氏圈疗法化瘀消炎扶正祛邪,阻止了癌细胞恶化,但主要还是得益于道长修为高,体质超乎常人,不治自愈。”
莫道长笑道:“哈哈哈,好一个‘不治自愈’!中医就是这样,救人于危难,举重若轻,言之如烟云。你可知道,当时省市有关领导和医疗界的权威专家们一趟趟往山上跑,要给我请全国最好的名医做手术、放化疗,还说要安排出国治疗,我都不为所动。因为我当时心有一念:我多次听布衣居士和香客说起秦西城里的郭圈圈,我知道口碑载道的道在哪里,才过了这一劫。原来郭大夫这个圈疗法凝聚了几代人的心血啊!”
郭守正点头道:“我是在传承先祖技法的基础上琢磨出来的,圈疗法是将人身体作为一个有机的整体,通过体表与体内经络、穴位、诸窍及脏腑的特定联系,起到治其外而作用于诸内疾病的效果,按照穴位,将中草药汁涂于皮肤,由表及里,通过平面圈、立体圈、螺旋圈等多种形式,使药物有效成分和药气快速渗透入体内,通经走络、开窍透骨治疗肿瘤等疾病。其实,这个思路古已有之,其医理药理与古人所用的‘箍法’同理。”
“此圈真的是大有乾坤啊!郭大夫为这个‘圈’ 在古稀之年抛家弃业上山悟道,可敬!你按你的想法来,想做什么想去何处,我当全力相助。”
郭守正起身作揖致谢:“我想先辟谷一段时间,为今后的住山生活打点底子,好好琢磨一下经络上的一些疑惑。还有就是想跟莫道长学学修身养性之道,以度残年。”
莫道长笑答:“以郭大夫的体魄先短期辟谷倒是没问题,过一阵先试试吧,以后就让水清料理你的生活。不过说到修身养性,我是惭愧不已。
当初为扩建楼观,做了几年当红道长,心念财利身陷红尘,攀高结贵唯利是图,楼观是做大了,可我哪里还像道长?青云观哪里还是谈经说道、修身养性的地方呢?”
郭守正道:“道长多虑了。青云观乃道教圣地,几千年来朝代更迭,楼观曾几度辉煌,也曾几度萧条败落只留下残垣断壁。当今中华盛世,莫道长亲力亲为,吸引社会各界力量扩建楼台院阁,建成今日宏伟壮阔的终南山青云观,吸引万众朝拜,此乃功德无量之举,莫道长该心中宽慰才是。”
莫道长作揖道:“多谢郭大夫体谅。”
郭守正亦抱拳回礼:“莫道长言重了。从今起我就追随莫道长,以观为家,以山为家。”
莫道长笑微微说道:“看来你心意已决。这两天让水清陪你身边,先适应一下山中生活。”
郭守正再次致谢。
他和莫道长交谈至深夜方离开道院,水清陪着郭守正向竹林中的另一处偏院走去。走出月洞门,郭守正转身回望,莫道长依然立于院中,身形挺拔如松。默默相望片刻,郭守正转身迈上石阶,他将沿着这条石阶开始另外一种全新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