蛮霸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落寞与复杂，如同湖面泛起的微澜。
但看向陈平安时，又恢复了那副豪爽模样，只是声音不自觉地略微低沉了些：
“是啊，掰着手指头算，整整六年了。光阴似箭，日月如梭啊！”
他很快甩了甩头，似乎要甩掉这突如其来的感慨，转移了话题。
“陈老弟，说正事！你手底下那些新兵，虽说有营里的老规矩带着他们熟悉环境，认认路，但你才是他们的主官，是他们的头儿。”
“平日里得多去自己的营地走动走动，混个脸熟，该立威的时候立威，该施恩的时候施恩。”
“不然到了战场上，令不行禁不止，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成为百夫长后，麾下掌管近百号人马，拥有独立的营地区域。
虽然为了节省空间，士兵们仍是十人一帐，但整个百人队会集中在一片划定的区域内，便于管理、集结和识别。
陈平安经他提醒，这才想起，自己抵达后先是应对夫长营的“下马威”，后又疲乏歇息，还未曾去属于他自己的那片营地看过，确实有些失职。
“蛮霸兄提醒的是，我这就过去看看。”
陈平安再次道谢，心中对蛮霸的印象大有改观。
此人粗中有细，并非一味莽撞。
“哎？正好我现在轮休，闲着也是闲着，左右无事，陪你走一遭。”
蛮霸很是热情，不由分说地跟上。
“那边规矩多，路上有什么不明白的，或是看到什么不合规矩的，你随时问我。”
陈平安心中微动，蛮霸的态度转变似乎过于迅速和热情了。
从方才的针锋相对，到此刻的主动帮助、堪称殷勤，这反差未免太大。
此人意欲何为？
是真性情流露，不打不相识？
还是另有所图，比如试探底细，或者笼络人心？
他心中存了一份警惕，但面上不露分毫，只是点头道：
“那便有劳蛮霸兄了。”
两人穿过一片片旗帜分明、号令森严的营区，来到了标有陈平安所属编号的营地。
营地内，新兵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
或神情茫然地整理着少得可怜的行装，或低声交谈着对未来的忧虑。
神色间大多带着对陌生环境的拘谨不安，与对即将到来的战争的恐惧。
陈平安站定，目光缓缓扫过这些即将由他带领走上战场的年轻面孔，沉声喝道：
“所有人，集合！”
听到命令，士兵们略显慌乱。
但三个月的严酷训练已形成肌肉记忆，很快便奔跑着汇聚过来，排成了还算整齐的队列。
只是他们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被陈平安身旁那铁塔般，散发着剽悍气息的蛮霸所吸引。
好奇中带着敬畏地打量着这位陌生的军官。
“现在，所有人，随我去军械司领取武器和甲胄。”
“记住！接下来你们要领到的东西，不仅仅是你们杀敌报国的武器，更是你们在修罗场上保住性命、回家团聚的资本。”
“诸位务必妥善保管，爱惜如命，不得有误！”
“是！”
百人的回应声参差不齐，带着新兵特有的青涩、紧张，以及一丝被话语触动的不安。
陈平安不再多言，转身带队出发。
蛮霸则自然而然地走在他身侧，如同识途老马般在前引路。
事实上，陈平安确实不知军械司所在的具体位置，有蛮霸引路，省去了他不少问路的麻烦。
在蛮霸的带领下，队伍穿过几条营间夯实的土路，来到一片相对独立，被低矮木栅栏象征性围起来的区域。
尚未走近，便能听到里面传来密集而富有节奏的“叮叮当当”打铁声。
如同战鼓前奏，连绵不绝。
空气中弥漫着煤炭燃烧的呛人气味、灼热铁胚的金属腥气、以及处理皮革的鞣料味道。
这片区域俨然是一个充满活力的小型兵工厂。
几十间以粗木和泥坯搭建，顶上铺着厚厚茅草的工棚依次排开。
棚内炉火熊熊，映照着工匠们汗流浃背的古铜色脊背。
数十名赤着上身，只系着一条皮质围裙的工匠，正围绕着烧得通红的铁砧，挥舞着沉重的铁锤，富有韵律地反复锻打着铁条。
每一次敲击都火星四溅，汗水滴落在炽热的铁料上，发出“刺啦”的轻响。
他们神情专注，眼神锐利，仿佛在雕琢一件件艺术品，而非冰冷的杀人利器。
旁边另一排更为宽敞的工棚里，则是另一番景象。
几十名手持特制骨针、弯针的皮匠，正埋头处理着大张的、带着原始腥气的野兽皮革。
有人用大木桶盛着气味刺鼻的特制药水浸泡鞣制生皮。
有人则熟练地运用各式刀具，将鞣制好的皮革裁剪成特定形状。
更多的人则坐在木凳上，飞针走线，将一块块皮料缝合，制作成一件件皮革甲胄的各个部件。
这是军中最为常见的防护装备。
虽防御力远不及造价高昂的铁甲，但胜在轻便，有一定韧性且造价低廉。
更重要的是，能在滴水成冰的边关寒冬，起到至关重要的御寒作用。
此地的冬天，风雪如刀。
没有这些皮甲保暖，冻伤亡往往比战伤亡更为惨重和无奈。
蛮霸在一旁解释道：
“这地方，算是咱们磐石大营的命脉之一了！”
“独立于各作战营之外，直属辎重营管辖。”
“每天至少有上百号工匠轮番开工，两班倒，日夜不息。”
“打造兵器，缝制皮甲，修补损毁的装备，以弥补日常严苛训练和小规模冲突带来的损耗。”
“没有他们这帮幕后英雄，咱们这些前线的厮杀汉，就得拿着烧火棍，穿着单衣跟赤炎国的铁甲蛮子拼命了。”
这时，一名穿着洗得发白的低级文吏服饰，负责登记发放的小吏注意到了陈平安这一行人。
尤其是看到他身后带着整整一队目光稚嫩的新兵，立刻明白了来意。
他小跑着迎了上来，脸上堆起略带谦卑的笑容，拱手道：
“这位夫长大人，请稍候片刻，卑职这就去将分配给您部的兵器和甲胄清点出来。”
队列前方，陈乐、陈栓柱等八名同乡站得笔直。
因为与陈平安的乡谊，他们无形中成了这支队伍的核心，协助维持秩序。
此刻，陈乐心情激**，忍不住微微摩拳擦掌，眼中闪烁着期盼的光芒。
他心中怀揣着光宗耀祖的朴素梦想。
而领取真正属于自己的武器装备，无疑是迈向这个梦想的实实在在的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