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平安将信纸缓缓折好,重新纳入信封,眼底一片幽深。

他望向池塘里那些依旧盲目游弋,争抢着零星饵料的锦鲤,嘴角牵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随手端起旁边那碗鱼食,走到水榭边缘,手腕一倾,整碗饵料便如骤雨般泻入面前的水中。

哗啦——

饵料纷落,近处的鱼群瞬间癫狂,拥挤、翻滚、跳跃,水面彻底沸腾,溅起大片浑浊的水花。

远处的鱼也被惊动,纷纷赶来,加入这场饕餮盛宴。

小小的水面下,上演着最原始而贪婪的争夺。

陈平安将空碗放回石桌,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既然苏涛想演这出戏,想当这投食者乃至池主,那便看看,究竟谁是池中之鱼,谁又能真正挣出这方寸囹圄。

他理了理身上略显单薄的衣袍,神色恢复成惯常的平静,朝着苏涛离去的方向,迈步走去。

这顿宴席,看来是非吃不可了。

内院另一侧的暖阁,与方才水榭的清冷截然不同。

阁内铺设着厚厚的西域绒毯,四角铜兽香炉吞吐着袅袅青烟,散发出温暖馥郁的苏合香气。

墙壁上悬着几幅当代名家的山水与花鸟,多宝格里随意搁着些青玉摆件与钧窑瓷瓶,显出一种刻意的雅致。

中央空地铺着锦垫,几名乐师坐在角落,调试着手中的琵琶、古筝与洞箫。

几名身着浅碧轻纱,体态窈窕的舞姬垂手侍立一旁,低眉顺目。

苏涛已换了一身宝蓝色团花缎面的常服,半倚在铺着完整白虎皮的软榻上。

两名容貌清丽的侍女跪坐两侧。

一个用纤指为他不轻不重地揉捏着肩颈。

另一个则执着小银锤,极有节奏地轻轻捶打他的小腿。

他眯着眼,喉间发出舒适的轻哼。

见陈平安进来,苏涛立刻坐直了些,挥手屏退侍女,脸上堆起惯常的热情笑容。

“陈老弟来了!快请坐,请上座!”

他指着软榻另一侧同样铺着厚厚锦垫的座位。

陈平安依言坐下,立刻有侍女悄步上前,奉上热气袅袅的茶盏并四样精致点心。

“方才池边风硬,让老弟受寒了,先喝口热茶暖暖身子。”

苏涛举杯示意。

陈平安端起那定窑白瓷杯,茶汤澄碧,香气清幽,是上好的明前云雾。

他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汤顺着喉管滑下,却化不开胸中那股寒意。

他放下杯子,目光直接看向苏涛:

“苏大人方才所言,关乎陈某身家性命,不知大人能否再透露一二?”

“那岳家……究竟是何方神圣?又与观雨楼有何牵连?”

苏涛哈哈一笑,摆摆手,一副“稍安勿躁”的神态:

“陈老弟莫急,莫急。此事说来话长,牵扯甚多,非三言两语能道尽。”

“今日设宴,一是为老弟接风洗尘,二也是想与老弟好好叙谈。”

“咱们先听曲赏舞,松快松快心神,慢慢聊,如何?”

他显然不欲立刻和盘托出,而是要吊着陈平安,牢牢握住谈话的主动权。

陈平安心下雪亮,也不逼迫,举杯道:“苏大人盛情,陈某却之不恭。那便……恭敬不如从命。”

他将杯中茶一饮而尽,姿态洒然,仿佛真是来赴一场寻常宴饮。

“好!爽快!”苏涛抚掌笑道,对乐师与舞姬挥了挥手,“奏乐!起舞!”

丝竹之声悠然响起,是舒缓的《春江花月夜》。

舞姬们随着乐声翩跹而动,身姿曼妙,水袖轻扬,在这暖香浮动的阁内,确是一派富贵闲适、歌舞升平的景象。

苏涛一边欣赏着舞蹈,一边与陈平安闲谈。

话题天南海北。

从安县今年的收成,漕运的利弊,扯到朝堂近来的人事变动,北境狄人的异动。

却绝口不再提“岳家”与“观雨楼”半字。

陈平安也耐着性子应和。

偶尔谈及南境军中见闻,地理风貌,引得苏涛啧啧称奇,言语间颇多赞赏。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苏涛脸上已泛起红光,话也渐渐密了起来。

他再次挥退乐舞,暖阁内霎时一静,只剩下他们二人与侍立角落如同泥塑木雕般的婢女。

“陈老弟,”苏涛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带着些许酒意,“你我相识时日虽不长,但愚兄观你,绝非池中之物。”

“年纪轻轻,凭着实打实的军功升至千夫长,陛下亲赏,简在帝心,前途不可限量啊!”

“不像愚兄我,困在这安县小地,看似一方父母,实则……呵呵,上有州府,下有豪强,中间还有各色人等掣肘,想做些实事,难呐!”

他开始吐露“心声”,无非是官场倾轧、抱负难展之类的套话,末了话锋悄然一转:

“不过,在这安县地界,愚兄经营多年,总算还有些许人脉和消息渠道。”

“有些事,朝廷鞭长莫及,或者……无心深究。但若是落在自己头上,那就是切肤之痛,不得不防了。”

陈平安知道正题要来了,面色沉静,做出倾听姿态:“苏大人指的是……”

“便是老弟你眼下这桩麻烦。”苏涛神色凝重了几分,凑得更近些,声音几不可闻,“岳家,乃京都官宦世家。”

“虽非顶级门阀,但树大根深,在朝在野,枝蔓牵连极广。”

“其家主岳松,官居正四品,在户部任职,与昔日的柳家……可是颇有渊源。”

他略作停顿,观察着陈平安的神色,见对方并无太大波动,才继续道:

“柳家倒台之事,内情复杂,水深得很,愚兄不敢妄言。但岳家在其中扮演了何种角色,恐怕……并非全然清白。”

“如今柳家女公子在你府上,此事或许已非密不透风。”

“岳家若想彻底了断某些隐患,或是达成某些不便明言的目的,雇佣观雨楼这等专司阴私勾当的组织行事,并非不可能。”

“观雨楼认钱不认人,只要代价足够,莫说千夫长,便是……”

他没说完,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其意自明。

“苏大人消息灵通,陈某佩服。”陈平安放下酒杯,目光平静无波地看向苏涛,“只是,陈某有一事不明。”

“苏大人将这些关窍告知于我,是念在同乡情谊,还是……另有指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