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平安看着他们,他知道这两人的心结。

李玉通敌,他们作为其旧部,虽说未被牵连,但在旁人眼里总归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嫌疑。

这段日子以来,他们做事格外小心卖力,未尝不是一种无声的辩白和惶恐。

这份战战兢兢,陈平安都看在眼里。

他忽然笑了笑,那笑容冲淡了眉眼间惯有的冷峻,带着点年轻人特有的促狭:

“给你们就拿着,推三阻四的,是嫌我赏得少了,还是觉得我陈平安的银子烫手?”

这话半是玩笑,却让邓越和曲文脸色一松。

随即,他正色道:

“功劳大小,不是靠嘴上说的。这半年,你们做的事,我心里有本账。该是你们的,就是你们的。”

“拿着,回家也好,留着傍身也罢,都实在。”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人,声音明朗起来:

“银子是银子,情分是情分。等你们各自归家,安顿好了,给我捎个信。”

“我在安县摆酒,到时候谁也不许缺席!咱们好好喝一场,不醉不归!”

这话如同冬日里一盆暖融融的炭火,瞬间驱散了邓越和曲文眉眼间最后那点阴霾和局促。

不仅仅是厚重的赏银,更是这明确的、带着袍泽热气的邀约。

“咱们”、“不醉不归”……

这意味着在陈平安心里,他们已不再是需要被审视的“旧部”。

而是可以共饮,可以托付的“自己人”!

丁胖嘿嘿直乐,邓越和曲文则是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激动与释然。

三人不再多言,挺直腰背,抱拳行礼,动作整齐划一,声音沉稳有力:

“谢夫长厚赐!日后但有差遣,万死不辞!安县的酒,我们一定到!”

陈平安颔首,翻身上马。

他知道,经此一战,再经此一别,有些纽带已经悄然铸牢。

丁胖的忠直,曲文的缜密,邓越的机警,都是难得的特质。

自己这个千夫长之位,看似荣耀,实则如立高台,根基尚浅。

未来的路,无论是应对军中可能的明枪暗箭,还是图谋更进一步。

身边都不能只有战场上冲杀出来的勇武,更需这种能办事、可信任的基石。

他策马离开,身后是渐渐喧腾起来的营区,弥漫着劫后余生的松懈与即将归家的雀跃。

赠银之举,既是酬谢他们在此次恶战中协助维持队伍、减少伤亡的实实在在的功劳。

亦是对他们过往勤勉的肯定,更是一笔对未来人情的投资。

乱世行伍,金银固然可贵,但可靠的人心与情谊,往往才是关键时刻最能依仗的本钱。

丁胖、曲文、邓越,或许此刻还只是基层小卒,但已在他心中,勾勒出了未来班底的雏形。

面对陈平安主动递出的橄榄枝和沉甸甸的银两,三人反应虽有差异,但最终都化为了感激与郑重承诺。

军营门口,阿依莲已牵着两匹备好鞍鞯,挂妥行囊的健马等候多时。

她换下了那身显眼的赤炎国舞衣,穿上了一身陈平安找来的,略显宽大的苍梧国女子常服。

深青色的布料衬得她蜜色皮肤愈发显眼。

那头微卷的褐发简单束在脑后。

唯有一双碧绿的眼眸,如同掩藏不住的宝石,在晨光下流转着异域的光彩。

她安静地立在马旁,身姿挺拔,目光平静地望向营内方向,直到看见陈平安的身影出现,眼中才掠过一丝细微的波动。

“都安排好了?”

陈平安走上前,检查了一下马鞍和行囊,随口问道。

“是,夫君。”

阿依莲轻声应道,将其中一匹黑马的缰绳递给他。

她的苍梧官话尚有些生硬,但吐字清晰。

两人翻身上马,最后回望了一眼这片浸染了无数鲜血与汗水,承载了数月生死记忆的军营。

然后轻夹马腹,调转马头,沿着通往安县的官道,策马而去。

“驾!”

马蹄踏起干燥的尘土,在初冬清冷的空气中扬起一道淡淡的烟尘。

官道两旁是收割后略显荒凉的田野,远处山峦的轮廓在淡灰色的天幕下连绵起伏。

离开了战场的喧嚣与肃杀,耳边只剩下风声、马蹄声以及彼此坐骑偶尔的响鼻声。

一种久违的,属于平凡路途的宁静感,缓缓包裹上来。

陈平安的骑术是在军中紧急训练的,用于赶路尚可。

但论及精妙与控制,只能算勉强合格。

他很快注意到,身旁阿依莲的骑姿异常稳健优美。

她上身自然挺直,随着马匹的步伐有着细微而协调的起伏。

双手持缰松弛而稳定,双腿控马的动作几乎微不可察。

人与马仿佛融为一体,行进间自有一种流畅的韵律感。

全然不似长途跋涉的辛苦,倒像是一种闲适的漫步。

“阿依莲,你的骑术很好。”

陈平安由衷赞道,打破了途中的沉默。

阿依莲侧过头,碧绿的眸子看了他一眼,似乎不太习惯这样直白的夸奖,微微垂下眼帘,声音依旧轻柔:

“小时候,父亲教的。他说,草原上的儿女,马背就是第二个家。”

提及父亲,她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遥远与怅然。

“父亲是部族里最好的驯马师,也是最好的骑手。”

“他常说,好的骑手,要听得懂风的语言,看得懂马的眼神,不是你在驾驭马,是你们一起在风中奔跑。”

陈平安捕捉到了她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哀伤。

将父亲视作骄傲与依靠的女儿,却因天生异瞳被家族视为不祥而遗弃。

这份痛楚,即便时过境迁,恐怕也难真正释怀。

如今远赴异国,归乡无望,这份惆怅更深。

他略过这敏感话题,顺着她的话道:

“原来家学渊源。难怪看你骑马,举重若轻,比我这般只求坐稳赶路的样子,强出太多。”

“若有机会,可得好好教教我。”

他语气诚恳,并非客套。

精妙的骑术在战场上是极大的优势,无论是冲锋、迂回还是撤退,都能多一分生机与主动权。

更何况,阿依莲出身驯兽师家庭,或许对相马、驯马也有所了解。

若能习得,对自己乃至未来可能组建的亲兵队伍,都大有裨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