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
王越沉稳的脸上,高兴的表情一闪而过。
他引以为傲的功业,被名不见经传的晚辈扒了个底朝天。他嘴上不说什么,心里多少有些不爽。
听到杨道焕夸他,难免有些高兴,还有些好奇。
能把边情分析得头头是道的晚辈,到底会怎么夸他。
王越不知不觉的落入了杨道焕的语言“陷阱”。
欲扬先抑,不止是修辞手法,也是语言艺术。
“自于少保之后,除王忠毅之外,再也没有像样的文臣能在九边有所作为。”
杨道焕话锋一转,“直到王老横空出世,西北才有起色,试问在王老之前,谁敢与亦思马因为敌?红盐池之战、威宁海之战,岂是陈钺等碌碌之辈能办到的。”
陈钺,让王越非常讨厌的人,偏偏世人把他俩并列。
“话虽如此,怎奈朝廷将我贬谪到此,削籍为民,似乎是永无翻身的可能了。”
王越既是叹息,也是为下一个话题铺垫。
“未必。”杨道焕的回答简单而直接。
“愿闻其详。”
“王老的失败,不在于自己,而是受到汪爷的牵连。朝中多数文臣认为王老是罪有应得而不肯出言相助,因此只要撇清与汪爷的关系,就可以东山再起。”
“那,如何才能撇清关系呢?”
“最直接、最有效的办法,当然是有人能在朝中说上话,但这个人不能深入朝局过深,尤其是不能和万安对立,至少关系不能过于紧张。”
杨道焕说的很隐晦,王越仔细琢磨了一下才明白他的意思。
这位宦海沉浮多年的老臣脸上,一瞬间露出震惊之色。
如果说杨道焕前面的话,还只是隔靴搔痒。
这段话,算是彻底击穿了他的心理防线。
王越,可不是一位传统的文臣。
时任左都御史的王越主动加入以汪直为首的“宦官集团”,与以万安为首的“后妃集团”争权。
尤其是西厂第一次被罢,王越在汪直的授意下,前往拉拢阁臣刘珝、刘吉,并转达了汪直“扶持”二人的善意。
虽然遭到刘珝的拒绝,导致事情没成,但他的政治立场已经非常明确。
汪直被贬之后,王越惨遭削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那么,为什么王越还能得到妥善安置呢?
一方面是成化皇帝有“惜才之心”,另一方面与有一个人关系非常大。
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吏部尚书尹旻,汪直倒台前的心腹。
这位“六卿之长”隐藏得极深,至今安居尚书之位。
由于尹旻在朝,王越心里还不那么担心前途,但听了杨道焕那一段话,心里开始打鼓。
因为尹旻不是万安的人,却坐在吏部尚书的位置,万安搞他是迟早的事。
王越真的重视起来,动了动手指,仆人们鱼贯而退。
只有沈秋白屁股贼沉地坐着,心想自己是杨道焕的朋友,今天这场戏是看定了。
杨道焕瞅了他一眼,不怒自威。
沈秋白再傻也明白是啥意思,只得带着沮丧和遗憾离开。
偌大的客厅内,只剩下两个人——王越和杨道焕,却丝毫不显得空**。
屋内静得落针可闻。
杨道焕悠闲地品着茶,心里只有一个评价——难喝。
王越下意识地欠了欠身,打破了沉默:“朝中万安秉政,又有万贵妃为内应,极难撼动。若万安不除,我没有翻身的机会。”
杨道焕一直等待着王越先开口求教,他等到了。
一旦心里的防线被击破,随之而来的就是好奇和不安。
而无数的教训表明,正是好奇害死了猫;不安,也给了对方乘虚而入的良机。
“恰恰是有万贵妃作为内应,万安才好对付。因为一旦万贵妃病逝,万安必死无疑。”
杨道焕说道:“问题是就算万安致仕,您在很长一段时间也别想东山再起。”
“这又是为什么?”王越开始有点放弃思考。
“巴图孟克还太年轻,等他长大再完全掌握草原各部,严重威胁到北方边境,至少是十年以后的事,您等得起吗?”
“等不起。”
“那个人为了自保,也不会干太明显的事。所以,您想要东山再起的唯一办法,只有另外‘扶持’一个人入朝。”
“哦。”王越听懂了,希望被扶持的这个人就是眼前的少年。
这一声“哦”,也显出王越的犹豫。
只要脑子稍微正常的,扶持“代理人”都会选择进士,哪会扶持一个县试都过不去的人。
杨道焕却有本事让王越做出脑子“不正常”的决定。
他道:“入朝,不一定要死板的从小官开始做起,可以选择另外一条路,比如传奉官!”
王越没转过弯来,本能地回了一句:“你说什么?”
以他的身份,说出这样弱智的话来,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传奉官,不经吏部,不经选拔、廷推和部议等选官过程,由皇帝直接任命。
明英宗天顺八年二月十七日,是成化帝继位的第二十六日,司礼监太监牛玉“传奉圣旨”,升工匠姚旺为文思院副使。
这就是传奉官的开始。
此后,大批“传奉官”进入朝堂,被士大夫们视作洪水猛兽。
只要有机会,士大夫们就猛烈攻击。
传奉官,为主流所不容,连王越都发自内心的不待见。
他只得抿了一口清茶,以掩饰尴尬。
杨道焕将王越的情况尽收眼底,道:“汪爷之所以事败,难道是因为他作恶多端?不!是因为他失去了圣心。”
说清楚了汪直失败的原因,杨道焕又道:“这个人只有愿意当皇帝眼中的幸臣,才是让您东山再起最快也是最有效的办法。”
王越这才品出味来,敢情杨道焕说的幸臣,不是别人,而是他自己啊。
“你做了传奉官,也就意味着你与朝中清流、浊流彻底的分道扬镳,这个代价值得吗?”
王越还有良心,以他的人生经历,不难看出做传奉官会受到怎样的排挤。
“只要做事就得付出代价,这一点,王老比晚生还清楚。”
杨道焕的回答依旧干脆。
王越点点头:“你需要我帮你什么?财或物,尽管开口。”
“我都不要。”杨道焕笑道,“只求王老写两封举荐信,一封给陕西镇守太监欧爷,一位给巡抚陕西的郑大人。”
他的话,让王越再度吃惊。
眼前的少年,表现出远超他年龄的智慧,这让王越有点不安。
他迫不及待地问:“信里写什么?”
“给欧爷的信,就写晚生在您门下学习兵法,颇有成果。给郑大人的信,则写晚生学有所成,奈何家贫写不出好看的字,请郑大人代为举荐,让晚生向国家捐粮,入国子监读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