骑马的动静不小,很快惊动了巡夜的将士。
“什么人?”
一队队巡夜的将士,拦住了去路。
“奉旨进宫,闪开!”
司礼监太监拿出令牌,在马上大喊。
奉旨?那领头的将官还有些诧异,皇帝已经驾崩,谁能奉太子的旨意进宫。
随即,就见到了司礼监身后的杨道焕,顿时明白了一切,赶忙让开道路。
杨道焕在马背上抱了抱拳,抓住缰绳,一夹马腹,风驰电掣般穿过军阵。
慢慢的,东安门到了。
东安门属于皇城四大门之一,自东安门入,过了东华门,便是文华殿。
太子已经移驾武英殿,为大行皇帝守灵。
杨道焕也需要穿过左顺门、右顺门、武英门,抵达武英殿外。
他的行色匆匆,落入路过的宦官眼中。
“他怎么出现在这里?”有宦官小声嘀咕。
“必是皇太子亲召。”
“走,快告诉梁公和韦公。”
几个宦官借夜色的掩护,不遵照严守宫门的规矩悄然离开。把本应该归他们办的事,抛之脑后。
踏!踏!
伴着一阵嘈杂的脚步声,杨道焕出现在武英殿门口。
殿内,一身素服的朱祐樘,站在父亲的两幅玉像前,面容肃穆。
其中一幅是成化二十三年画的,就是万贵妃去世不久,成化皇帝担心自己记不住壮年的模样,命画工作画。
然而,这幅半身肖像画仍然透露出皇帝的气色萎靡,脸上写满了疲惫。
相比于这一幅画,旁边那一幅坐姿图,明显威严得多。
那是成化皇帝即位之初,画工奉旨作画。
等朱祐樘即位,也有这一幅画像。
这时,门外响起杨道焕的声音:“臣杨道焕奉旨见驾,麻烦覃公通报。”
覃昌的声音响起:“太子有令,无需通报,只管入内。”
“遵旨。”
随后咯吱一声,大殿的门被拉开,吹进来一丝凉风。
杨道焕入内,第一眼,便看到大行皇帝的牌位。
“陛下……!”
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连跪带爬的上前几步,只能爬这几步,然后嚎啕大哭。
撕心裂肺的哭!
捶胸顿足的哭!
没完没了的哭!
“陛下,您统御天下二十又三,宵旰忧勤,治理天下,臣托陛下恩德方有今日,陛下……”
杨道焕懂得该哭的时候,绝不能声音小一丢丢。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哦对,哪怕是你应得,你都得诚惶诚恐,否则天子会认为你不念半点恩情。
大宅门的郑老屁,和白景琦的关系,大差不差。
一边心里腹诽,一边哭得肝肠寸断。
“陛下……臣本湖广布衣,赖陛下识人,这才平步青云!您弃臣民而去,臣悲痛到不能言语……”
杨道焕一边嚎,一边在想,皇太子这是等着我把词说完,我快没有词儿。
好在,朱祐樘走了过来,“杨爱卿,大行皇帝驾崩前,还曾专门提及你。”
“陛下……”
“望你好生辅佐孤,不负当年提携之恩。”
“臣,敢不从命!”说着,杨道焕又哐哐磕了几个头。
很会看眼色的覃昌,把杨道焕扶了起来。
“来,孤有事要问你。”朱祐樘转身,走向画像。
杨道焕这才注意到大殿东侧悬挂着两幅成化皇帝的画像,一幅是即位之初,一幅是晚年的画像。
画像前面设有桌案、香炉、蜡烛和供品。
他跟着朱祐樘,来到桌案前。恭敬地跪下,三叩首。
“杨爱卿!”
朱祐樘语调平淡,“孤问你,你从这两幅玉容看出了什么?”
哇靠,这可不敢回答呀。
杨道焕忙打官腔:“大行皇帝玉容,岂是臣子敢直视。”
“孤问你什么,你就回答什么。”
朱祐樘语气变得强硬,“孤深夜召你,可没有闲情和你废话。”
得嘞,有了这句话,心里踏实不少。
杨道焕想想,斟酌用词:“臣看到了大行皇帝的辛劳,还有时不我待。”
“对!”朱祐樘眼中精光一闪,“时不我待。说的好!”
说着,仰头瞻仰了一遍自己父皇的两幅玉容,喃喃自语:“时不我待。”
感觉,回味无穷。
“朝政繁杂,百废待兴。”朱祐樘又问,“依卿之见,朕该从何处着手?”
这根本不是个可以回答的问题。
杨道焕直接道:“殿下乾坤在握,胸有成竹,不用臣多言。”
啪,一声脆响从地面响起。
有什么东西摔在地上,杨道焕定睛一看,脸红了。
不可描述图。
太子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这是万安进献给父皇的,孤早就看他不惯,又看到这图,心里更是恼怒。”
朱祐樘解释了前因后果,接着道:“这样的人留在朝中,只会贻害无穷!”
“殿下所言极是,臣深感赞同。”杨道焕话锋一转,“殿下恕臣斗胆询问,赶走了万安,谁来接替他的内阁首揆。”
“刘吉?”
听他这么回答,杨道焕沉默了下来。太子的口气,分明是和厌恶万安一样,厌恶刘吉。
“尹直不妥!”朱祐樘似是自言自语,又似是告诉杨道焕,“徐溥还没入阁,就算入阁,时间也太短了。”
最后,朱祐樘长吐了一口气:“的确,还不是时候。”
无论是一朝天子一朝臣,还是变法,都属于统治集团内部的权利再分配,千万不能操之过急。
戊戌变法,就是光绪帝急于夺权,招致整个老臣派的反扑。
李贤去世后,成化皇帝也是急于收回君权,最终引发朝内外一系列动**。
在宫廷,接连爆发沈绘案、李子龙案,宫外李秉逼得南北党人集体反扑。
皇帝急于扳回一城,创设西厂,引发杨晔案。加剧南北党争,让有宰相之才的彭时,被迫致仕。
成化中期陷入了南北党争的泥沼,并惹出了好几场边事,消耗了大量的国力。
“臣以为,让万安滚蛋,只是瓜熟蒂落的结果,而不是拔苗助长的过程。”
杨道焕作揖说道:“想要对付万安,还得一一剪除其党羽。”
“那就拿李孜省他们开刀。”朱祐樘早看他们不惯。
“这,恐怕不妥。”
杨道焕的话,突兀地在殿内响起,打断了朱祐樘的快意恩仇。
朱祐樘眼神一凛:“有什么不妥?”
都知道以李孜省、邓常恩为首的佞臣罪大恶极,除掉他们,能起到立竿见影的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