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敷坐着,大概搞清楚了状况。
这就是洗白污点。
哪有审案不在审讯室,也没有刑具?
似乎是猜到刘敷心中所想,朱骥一拍桌子,怒道:“杨道焕,陛下说你巧言令色,一点不假!桩桩大罪面前,竟然不思悔改,还在为自己掩护。”
“我不敢!”
“不敢?”朱骥大怒,站起身,“看来不给你上点手段,你是不会吐露实情。”说着,对外面冷声喊道:“来呀,让安西侯尝尝,咱们锦衣卫的手段!”
“喏!”外面答应一声,几个锦衣卫推门进来。
门一开,一股子冷风扑面而来,让人都感觉不到自己所处的季节是夏季。
杨道焕站着,不为所动,禀报道:“下官句句属实,若有一字欺瞒上差,天打五雷轰。”心里却在想,只要不站在大树下,应该是不会被雷击中。
“还敢狡辩!”
朱骥故意看了刘敷一眼,然后让人动手上刑。
刘敷大声道:“不可!”说着,把朱骥拉到门外,“朱大人,我等奉旨审案,只是问个清楚,没必要搞得剑拔弩张。”
“他像是认真回答的样子?”朱骥装模作样,“不给他点颜色瞧一瞧,他都不会服软。”
“话虽如此,可他毕竟没有嘴硬,一句不回。”刘敷劝解道。
眼见刘敷已经上道,朱骥这才点点头,回到屋里。
“刘都堂。”等刘敷坐下以后,朱骥开口说道:“听闻你手里有一大堆弹劾他的奏疏,可以拿出来一一质问。”
“好。”
要说关于杨道焕的弹劾奏疏,真就整整一箱。从他以国子监杂历出身赶赴宣府开始算起,就一直没有停过。
什么捐监不合规矩啦,什么在兵部坐堂日短啦,什么流于形式的考绩啦。
自主事到员外郎再到郎中,从兵备佥事到兵备大使,每一个阶段都遭遇到弹劾。
其中最大的一款,也是完全坐实的,非主张款和莫属。
款和就是议和,杨道焕主张与亦不剌、火筛议和,仿辽东马市一样开互市,团结这两股势力,对抗日渐强大的蒙古汗廷势力。
敢议和?还是打了胜仗的情况下议和,那就不得不怀疑他的胜仗水分。
于是,关于杨道焕胜仗的水分,各种揣测层出不穷。
连本来蹭军功的韦敬,也牵涉进来。人家本来只是凑热闹,居然被当成主力,在宁夏截击北虏。
吓得韦敬上疏朝廷,绝对没有这回事。可不敢招惹御史,招惹了御史,地位就不保了。
“主张款和,这一款,你是不打算否认?”刘敷问。
“不错。我的主张没有错,蒙古内部本就不是铁板一块,干嘛不趁机分而治之,效法隋初对突厥的战略。”
杨道焕一肩挑下。
“这么说,你的战绩大有问题!”刘敷严肃道。
“朝中有严格的首级审核,我怎么能造假。追击到宁夏,也有当地将士可以作证。”
杨道焕说道:“只能说,蒙古永谢布十营实力很强,他们一旦决心逃跑,想追上都不容易。”
刘敷一边听着,一边瞥着书吏,看他把杨道焕的回答全部写上。
然后,开口询问:“那‘通敌’一款,你该作何解释?如果不是提前知情,怎么会断定永谢布主力在松山堡,而不是黄河西岸。”
这些都是言官们的奏疏,他们觉得不可思议,为什么杨道焕能准确抓住蒙古主力。
“兵法上说,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前年蒙古南下劫掠牧监,尝到了甜头。这次大举而来,自然是为了牧监。”
杨道焕说着,眼中满是自信:“再者,我在练兵并不是秘密,彼待在西岸大张旗鼓,而在北岸没有动静。蒙古以部落联盟为主,能这样行动一致,不难猜出敌人动向。”
“至于永谢布十营为何上当,说到底就是赌徒心态,输了一阵觉得自己还会赢,这才中了我的车营之计。否则,草原上用楯车在野外作战,无疑是自寻死路。”
每当说起战略,杨道焕总是浑身散发着光芒。
朱骥本来暗暗点头,忽然,想起自己身份,又赶紧坐正身子。
刘敷瞅见,也装没看见的,只问道:“据你这么说,楯车破敌的法子,只能用一次?”
“准确说,楯车只能用于攻城和防御,不能用于进攻。战争胜负的关键,还是在于肉搏。”
杨道焕朗声回答,“然而,北方各军镇都不具备这本事。如果放任他们,又没有我这样过硬的手腕,必会重蹈安禄山覆辙。最好的办法是整顿京营,拥有一支强大的亲军,才能打败蒙古,实现以夷制夷的战略。”
刘敷觉得自己不能再问下去,再问下去,自己就要被说服。
好在这是最后一个问题,问完就等于审理完毕。
罪不少,足足三十条!
都赶得上罪恶滔天的大奸臣。
“朱大人。”刘敷扭脸看向朱骥,“全部审问已毕,请大人与我一同签字,上疏皇帝。”
“好。不过,奏疏就请刘大人代为呈送,我想,陛下更愿意听一听您这位老臣的意见。”
朱骥颇有深意的说道。
刘敷表面上是陪审,其实和杨道焕上次一样,是真正的主审。
相反,朱骥才算是监督。
“好吧,老夫这就把审问结果呈送御前。”刘敷知道躲不过,当即应允。
签完字后,刘敷拿着厚厚一叠的供词,离开锦衣卫。
朱骥送刘敷出锦衣卫,回到关押杨道焕的牢房,笑道:“说了一中午的话,已经饿坏了吧。”
“可不是嘛。”杨道焕揉着肚子,“真没想到我都快赶上一位大奸臣的罪条,快弄些吃的。”
这位大奸臣,乃是鳌拜。
“来人。”朱骥自然不知道鳌拜,对外面道,“准备酒菜。”
“等一下。”杨道焕叫住他,“我还不算太饿,吃顿好的吧。打发人到望江楼。把他们拿手的好菜点几道,再带上一壶酒,账全算在我头上。”
瞧见杨道焕拍着胸脯的样子,朱骥笑了:“你可算是第一个敢在锦衣卫这么放肆的人!”说罢,吩咐手下,按照杨道焕说的办,顺便点一道香煎小鱼和酸辣鱼头,算在杨道焕账上。
“您也是吃货!”杨道焕竖起大拇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