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

一声又一声的鼓响,在正午时分骤然响起。

煌煌的烈日下,排出一列列颀长影子,一滴滴水落在地上。

那不是水,而是官员们的汗。

朱见深强撑着病躯,身着衮冕服在奉先殿,用三牲祭品和祝文,祭告天地。

随后换皮弁服,入华盖殿,接受文武百官的叩头跪拜。

凡是瞅见龙颜的官员,心里无不在想,皇帝的气色好怪,怕不是撑不了多久。

人的气血如何,可以直接反应到脸上。

而,朱见深年仅四十一岁,却已经满头白发。升座时,都需要韦泰偷偷地搀扶,身体状况已经尽收群臣眼底。

“万岁,万岁,万万岁。”

胆大一点的官员,在行叩首礼时,偷偷的交换眼神,开始琢磨自己该如何平安度过到新朝。

文武百官行礼完毕,接着,负责册封的正副使在礼官引导下,入殿行四拜礼。

“兴!”

“拜!”

礼官每念一遍,包括杨道焕在内的正副使,就行礼一次。

他这次穿的是侯爵的朝服,负责册封的对象是最小的皇子,朱祐枟。

作为他副使的人,乃是户部尚书李敏。

前面有英国公张懋和首揆万安作为榜样,他跟着办就是了。

礼毕,持节,护册宝和印信,抵达右顺门。

到了这里,就不会再走,而是面北而立,由内侍持节、册宝和印信入内前往仁寿宫,册封诸皇子。

一直等到册封完毕,把节还给正副使,再由正副使持节,返回大殿复命。

至此,杨道焕作为正使的任务就完成了。

也意味着名分彻底定下来,皇太子朱祐樘是名副其实的太子。

谁也改变不了!

时间是成化二十三年,七月十三日。

参加完册封大典,马文升也要离开京师,前往南京赴任。

杨道焕专门抽了时间,过来给他送行。

马文升丝毫没有因为被外贬而难过,反而有些高兴:“如今大位已定,这比什么都值得。”

说着,马文升轻笑一声:“安西侯,老夫去南京躲清闲,可要辛苦你在京中受罪啦。”

杨道焕一手握着数百家丁,另一只手握着锦衣卫,才让京营中的宵小之徒,不敢有任何动作。

这些都被马文升看在眼里,对杨道焕的印象改观不少。

“是吗?”

杨道焕颇有深意的一笑,“马大人会这么轻松的待在南京,这话连我都不信,您真信吗?”

马文升笑了笑,没有接过话茬。

杨道焕手上做了个“一起走走”的动作,马文升会意,和他走向人少的方向。

家丁们远远的护卫。

“常言说得好,十年寒窗苦读,只为上报君王,下安黎庶。”

杨道焕说道:“马大人刚过耳顺之年(六十岁),怎么就没有报国之心?”

马文升不平不淡的回了一句:“行百步者半九十,到了我这个年纪和官位,有些事已经不由我。”

“有句话叫——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杨道焕说着,眼中瞬间精光大作。

马文升刹那间走神,难道杨道焕已经到了可以左右官位归属?

我不信!

六部堂上官需要廷推,他一个捐监出身的官员,能做到这一步已经很了不起,那也是皇恩浩**,和他本人运作没有关系。

“多谢你的好意,老夫待在南京也是为国效力。”马文升等于婉转的拒绝了杨道焕的提议。

杨道焕没有放弃,继续劝道:“机不可失,马大人,我也是看在您一代名臣的份上,愿意助您一臂之力。”

“君子坦****!”马文升心里有点不爽,但没写在脸上,“安西侯的好意,我心领了。”

“如此,我只能祝愿马大人一路顺风。”

“告辞!”

马文升拱了拱手,大踏步的离开。

杨道焕目送他的离开,耳边传来踏踏的脚步声,轻叹一声。

他可不是谁的人情都愿意赚。

一方面马文升的确是个难得的人才,另一方面马文升也不像他口里说的那样,君子坦****。

他和王越、余子俊、秦纮是同科,王越对马文升有个评价,和自己一样的功名心重。

杨道焕猜测,马文升拒绝他递去的橄榄枝,原因只有一个,不相信杨道焕能让他坐到那个位置。

哪个位置呢?

吏部尚书!

“爷,这个人不识好歹。”

一道声音从背后传来,陈黎悄然站在身后。

杨道焕摇摇头,“他毕竟和王世昌(王越)是同乡,我就等他自己再找上门吧。”

说罢,他离开这里,前往兵部。

因为新任的兵部尚书余子俊,已经走马上任。

对于这位对自己有提携之恩的老上司,杨道焕肯定是要第一时间前往拜见。

自从他的武选司郎中被当作挂名,他就没有去过兵部。

现在,他身着常服,来到兵部。

沿途不少官员都感到吃惊,窃窃私语。

杨道焕权当没看见、没听见,径自走向兵部大堂,一进门,看到余子俊,就作揖笑道:“下官杨道焕,拜见兵部余大人。”

“哎,不必多礼。”余子俊起身,走到杨道焕面前。

走近后,余子俊笑着继续道:“你我也有一段时间没见了。”说着,上下打量着:“嗯,比以前壮实多了,也没了书生气,倒像是个杀伐的将领。”

“全赖余大人举荐,我才能到西北一展抱负。”杨道焕说,“只是连累余大人跟着受罪,被免了陕北的事,导致边墙营建,最终只完成了一半。”

两个人说着,在椅子上坐了。

余子俊一面吩咐家仆奉茶,一面笑道:“千万别这么说。我始终以举荐你为荣,而今我能官复原职,也是托你的福。”

“托我的福?”杨道焕故作惊讶,“这话可太抬举我了。”

家仆端来两盏茶,恭敬的退下。

余子俊右臂搁在扶手上,把上半身凑过来一些:“哎,老夫可是心知肚明。”

“所谓全赖边墙,使北虏未能深入其境的理由,一听都是临时找出来的,不足为信。”

说着,余子俊笑了。

他的自我定位,非常的准确。深知皇帝召他回来,必定是有重要的缘故。而这个缘故,八九不离十与杨道焕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