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的人,不止是朱祐樘,还有朱见深。

这位老皇帝,听了太子宫中太监的汇报,盘腿坐在御案边,阴沉着脸,批阅奏疏。

可是,心始终不静,如何能批阅?

嗖,老皇帝把奏疏甩在桌上,破口大骂:“上疏的题本,早就有规矩不能字太多,朕已经说过好几次,一个个,都不省心!”

骂着,端起茶碗,狠狠地灌了一口浓茶。

估计是真的被气到了,老皇帝说话都利索了许多。

“皇爷。”伺候在旁的韦兴,一边往茶碗里添水,一边小心翼翼的试探,“都是下面的人不晓事,您别为了他们气坏了身子。”

“气?朕……朕有什么好生气的!”老皇帝怒道。

见皇帝怒气未消,韦兴心头一喜,这可是进言的好机会。

他知道,老皇帝不是因为奏疏,而是因为杨道焕的话,戳穿了皇帝的面子。

皇帝这个人最好面子了。

话又说回来,谁不好面子呢?

他添完水,把水壶交给宫女,而后上前为老皇帝整理奏疏,一边小心的、谨慎地说道:

“皇爷。因为杨道焕整顿京营,京城里传了不少的流言蜚语,老奴不敢说,不说又对皇爷不忠,说了,又是欺瞒皇爷。”

老皇帝端起茶盏,瞥了他一眼:“老货,跟朕打哑谜。有话只管说,朕朕还没死呢。”

扑通!

韦兴跪在地上,磕头:“皇爷恕罪,老奴不是这个意思。”

“别废话!”

老皇帝盘腿坐在凉席上,“有话快说。”

“老奴遵旨。京中传言,杨道焕在清点兵员时,安排饭食和铜钱给接受清点的京营兵将。”

韦兴跪着说道,“老奴起初以为,他只是为了让那些京营兵将早点来接受清点。可是,时间一长,京中将士对他交口称赞,这就不得不防啊。”

是的,敢让皇帝亲军称赞不已,当臣子的也算做到头了。

韦兴吃准了这一点,瞅准时机后,一击必杀。

至少他自己是这样认为的。

然而,他没有等到皇帝的雷霆震怒,只等来弱弱地一句:“你说该怎么办?”

这要是在以前,韦兴绝对赶紧调整态度,及时收场。

现在,他已经把话说出口,无法挽回。而且杨道焕一旦知道,也必会记恨在心。

既然已经干了,那就不妨干到底!

想到此处,韦兴开口道:“皇爷。杨道焕一身的毛病,随便找个理由就能把他弄死。”

说话时,始终不敢抬头,只盯着地面。

“我问的是办法。”老皇帝放下茶碗,“不是听你废话不断。”

“老奴以为……”韦兴答道,“找几个给事中上疏弹劾,再把他在西北干的那些事拿出来,条条都是死罪。”

“然后呢?”

“朝廷可以恩养他,把他调到南京坐营管操,以示朝廷大度。”

然后,换来的是一阵沉默。

韦兴不敢抬头。

老皇帝静静的凝视着眼前的奴才,心里闪过一个念头,我当初真是瞎了眼,养了这么条狗。

耗光了几窖银钱,还要替朕做主,肆意处置大臣。

他扶着额头,仍然发着烧,心想自从贞儿走后,我这身体一日不如一日,难道真的油尽灯枯?

连天酷热成这个样子,都不觉得热。

“这这还不够,还还有他的党羽。”朱见深心里想着事,说话结结巴巴。

“皇爷所言极是。”韦兴心里乐开了花,这我熟啊,谁还没陷害过几个大臣,“让李孜省找个理由,把刘大夏、杨一清、代写奏疏的杨廷和都通通治罪。”

他见皇帝没有回应,继续道:“这些都来自湖广,与杨道焕结为乡党,不可轻饶!”

“还有呢?”老皇帝继续摸额头。

“奴才以为够了。这样做,已经可以给京中勋臣一个交代,牵连太广,不利于太子日后施政。”

“行,你去办吧。”

韦兴可不会傻到,真的就这样去,那不是自讨苦吃。

他,不是司礼监!

于是跪在地上,一直没动。

朱见深静静地看着他,半响后,问道:“为什么不去?”

韦兴心头一个咯噔,感觉情况比自己想象的还要糟糕。

“去呀,抓同党,把那些曾经在杨道焕麾下的官员,通通给朕抓过来。”朱见深语气很淡。

越淡越有问题。

韦兴吓得五体投地,只撅着屁股,好像一条狗。

皇帝现在的脾气,真真是喜怒无常。

“除了他们,还有锦衣卫里的上百人,也一起抓。”朱见深淡淡地继续说道。

砰!

韦兴的心里却如遭雷击。

皇帝对他刚才说的话,严重的不满!

以前都是这么办事,不把一件案子办大办广,以显示全是那些大臣结党营私,不这样怎么显得皇帝英明。

而且,皇帝是个溜肩膀,自始至终不粘锅。每每有事,都推给李孜省、邓常恩他们一伙人,都是他们蒙蔽了圣听。

这可是与大臣斗争多年,换来的宝贵经验。

“还有一个人不能放过。”朱见深继续说道,“那就是躲藏在朕的深宫之中,常常出入于机要,朕这些年都没有看出他来,直到现在才发现,他原来是逆党的同谋。”

一瞬间,一股凉意从头顶窜到尾巴尖!

哐哐,韦兴重重的磕头:“老奴知罪了。但是,老奴不是杨道焕的同谋,乞求皇爷明鉴。”

“明鉴?他在西北的时候,每次向宫中进献,都没少你一份,你难道都忘了。”

说着,朱见深的目光,终于落在了韦兴的身上,“还是说,你嫌他给的少,双方直接撕破了脸。”

“老奴知罪。”韦兴已经说不出其他的话。

他全靠本能在求生。大大方方的承认,或许能博得一线生机。

朱见深看了他一会儿,压下怒火,“自即日起,不用你在朕身边服侍了。”说着,卧在凉席上,有气无力的说:“看在这些年你用心伺候我的份上,让你活到老。”

“皇爷……”

“滚。”

“老奴,告退。”

韦兴背对着殿门,缓缓爬了出去。

“韦泰。”等他出去之后,朱见深缓缓开口。

“老奴在。”韦泰悄然立在皇帝身边。

“以后你在朕身边服侍,梁芳和韦兴都不要来了。”朱见深闭目说道,“眼不见心不烦。”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