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紫薇提及充盈后宫的话语,像一根细针轻轻戳中朱允熥的心绪。

此刻本该是阖家团圆的除夕夜,徐妙锦却因躲避选秀,被迫栖身于妇人院,有家难回。

念及此,朱允熥心中满是愧疚,只觉这一切皆是自己造成的困局,无论如何都该有所表示。

“卫颖,去吩咐御膳房,备些精巧的糕点,再取一坛陈年屠苏酒,送往妇人院给空婷小姐,约她年后到栖月轩一趟。”

他语气不自觉放软,带着几分难得的温柔。

卫颖连忙领命,嘴角止不住地上扬,虽未多言,心里却乐开了花。

这些日子听韦虎说起陛下与徐妙锦相处时的情形,字里行间皆是亲昵与关切,两人之间暗生的情愫旁人都瞧得分明。

若这二人真能修成正果,倒也能解了陛下高处不胜寒的孤寂,于她而言,自然是乐见其成的好事。

此时的妇人院,白日里热闹非凡。

前来上香祈福的百姓络绎不绝,大雄宝殿内香烟袅袅,烛火摇曳。木鱼声、诵经声与信徒们虔诚的祈愿声交织在一起,好一派祥和景象。可随着夕阳西下,暮色渐浓,人潮逐渐散去,只留下几个小尼姑在清扫庭院,整个妇人院恢复了往日的寂静,唯有晚风拂过,吹动檐角的铜铃,发出清脆的声响。

韦虎怀揣着食盒,小心翼翼地朝着徐妙锦居住的禅房走去。

还未靠近,便听见屋内传来对话声。

“妙锦啊,你哥哥都来了好几趟了,今早还在山门外徘徊许久,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你。”

一个温和的声音满是担忧,“你总不能真在这妇人院过一辈子吧?”

徐妙锦的声音清冷而坚决:“我不愿回去。若是逼我嫁给那个小皇帝,还不如杀了我。哥哥心软,定然舍不得伤我,但我若就这么回去,不参加选秀的事如何交代?左右都是为难,倒不如出家,既能保全哥哥,也能躲开这桩婚事。”

“你这孩子,怎么就想不明白!”这是院长的声音,带着恨铁不成钢的语气,“你当初不愿嫁,是以为陛下是个纨绔子弟。可你瞧瞧如今这天下,百姓安居乐业,来上香的人脸上都洋溢着喜气,咱们这香火钱比往年多了不知多少。”

“这说明什么?说明陛下是个明君圣主啊!你嫁给他,是天大的福气,往后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多少人求都求不来,你怎么就不乐意呢?”

韦虎躲在暗处,心中连连点头,忍不住在心底赞叹:‘还是院长有眼光!咱们陛下雷厉风行整治贪官,大刀阔斧推行新政,当真是英明神武!’

却听徐妙锦冷笑一声:“才不是他厉害!朝政时好时坏,那些利国利民的新政,分明是他幕后之人的功劳,而那些离经叛道、劳民伤财的举措,才是他自己的主意。这样不知轻重、刚愎自用的人,根本不值得托付终身!”

院长叹了口气,语重心长道:“陛下年轻,难免有些考虑不周的地方。可他能听进谏言,有错就改,这已经比许多帝王强了。你不能只盯着他的过错,也要看到他的长处啊。”

“长处?”

徐妙锦的声音里满是倔强,“我只知道,若为了家族荣耀、为了所谓的天下大义,就要牺牲我一生的幸福,这样的荣耀和大义,我宁可不要!”

她的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丝毫回旋的余地。

其实只有她自己清楚,这份坚决并非全因对当今圣上的偏见,而是她的心里早已住进了别人。

只是这份心事,她只能深埋心底,不敢向任何人透露。

一番劝说无果,院长无奈地摇了摇头,又叮嘱了几句,这才离开。

待院长的脚步声渐渐远去,韦虎这才上前,轻轻敲响院门:“空婷小姐,我家少爷让我给您送些吃食,约你三日后到栖月轩一趟。”

徐妙锦打开门,一眼便认出了韦虎。

得知是朱允熥派人送来的糕点和屠苏酒,她心中涌起一阵暖意,可紧接着又泛起无尽的苦涩。

她心仪之人出身低微,不过是个商贾子弟,在这等级森严的世道,两人身份悬殊,想要相守,简直比登天还难。

韦虎将食盒递给徐妙锦,看着她眼中闪烁的感动与纠结,再联想到方才偷听到的对话,心中已然明了。

他恨不得立刻将真相和盘托出,眼前这位令她避之不及的小皇帝,就是她心心念念的心上人!

可陛下未曾吩咐,他哪敢擅自做主,只能在心底干着急,面上还得保持着恭敬的模样。

……

北平府的深院里,年节的红灯笼在朔风中剧烈摇晃,灯穗扫过青瓦发出簌簌声响,仿佛也在为这场注定不平静的会面而不安。

朱棣携徐妙云踏入厅堂时,朱元璋正枯坐在太师椅上,浑浊的目光死死盯着案头那本翻卷了边的《皇明祖训》,指节无意识地摩挲着封皮上早已褪色的龙纹。

听到脚步声,老人浑浊的眼珠才亮起些许光彩:“妙云来了!快让我尝尝你带的吃食。”

他伸手接过食盒的动作迟缓却带着几分急切,这模样让朱棣恍惚间回到了幼时。

那时自己调皮捣蛋,闯了祸就躲在母亲身后,父亲虽然板着脸训斥,最后却总会悄悄塞给他一块糖。

可如今,父子之间隔着的早已不是儿时的玩闹,而是那把至高无上的龙椅。

三人刚围坐在红泥小火炉旁,将茶盏注满冒着热气的普洱,陆威就脚步匆匆地闯了进来,衣摆还沾着未化的雪粒。

朱元璋起身时,朱棣的目光像鹰隼般死死锁住陆威藏在袖中的密函,那熟悉的长方形折叠形状,分明是以往传递加急军报才有的规格。

待朱元璋回来,脸上的表情仿佛蒙了一层寒霜,让人捉摸不透喜怒。朱棣与徐妙云对视一眼,她悄悄伸手按住丈夫紧绷的大腿,低声劝慰道:“王爷莫急。”

可朱棣的内心早已翻江倒海,无数念头在脑海中疯狂打转:‘应天府那位的皇位越发稳固,朝廷的政令越发顺畅,难道我真要一辈子困在这北平做个藩王?’

‘上次向父皇表露野心时,换来的是严厉斥责,如今父皇这般态度,是不是意味着彻底放弃我了?’

‘我苦心筹谋多年,在边疆出生入死立下赫赫战功,身边也有姚广孝这样的智谋之士辅佐,凭什么那个乳臭未干的小子能稳坐皇位?’

“从今日起,别再叫我父皇了。”

朱元璋摩挲着杯盏,突然开口道:“新帝改了年号,咱们就当寻常人家,唤我爹吧。”

他望着朱棣,语气难得地柔软,带着几分疲惫和期许,“等开春,让妙云多带孙子来,我也想抱抱曾孙……人老了,就盼着含饴弄孙的日子。”

朱棣强笑着应是,可指甲却深深掐进掌心,疼得他几乎要咬碎后槽牙。姚广孝的话在耳边不断回响:“陛下虽隐退,却仍掌控着应天府的眼线,那些暗桩传递的消息比咱们灵通百倍。”

这哪里是想做寻常百姓,分明是要彻底断了自己争夺皇位的念想!

‘父皇啊父皇,您当真要将这天下都拱手让给那个毛头小子?您难道忘了,您最像的儿子就在眼前,您的雄才大略,我都继承了啊!’

徐妙云适时捧上亲手做的玫瑰酥,酥皮层层叠叠,还带着温热的香气:“爹爹尝尝,这是按您喜好做的,特意加了些陈皮解腻。”

朱元璋尝了一口,连连点头,脸上终于露出些许真心的笑意:“好,好!妙云这手艺,倒有当年马皇后的几分神韵。有你辅佐棣儿,我便放心了。”

朱棣心头刚涌起一丝暖意,却听父亲接着说道:“允熥这孩子,虽年轻,治国倒有章法。前几日传来消息,他推行的新税制让百姓得了不少实惠,朝堂上的老臣们也都夸赞他英明。”

这话如同一盆冷水,将朱棣心中的暖意浇灭得一干二净。

‘那个小皇帝什么都没做,不过是生在皇家,占了嫡亲血脉的便宜,再加上背后有高人辅佐凭什么能得到父皇如此夸赞?’

‘我在边疆浴血奋战时,他在深宫锦衣玉食,我苦心谋划布局时,他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子,父亲为何就看不到我的能力和野心?’

酒过三巡,朱棣心中的不甘和怨愤如同被点燃的烈火,再也压抑不住。

他突然举杯,声音刻意放得豪迈又带着几分悲壮:“大哥二哥三哥若在,今日定要醉倒在您膝下,只可惜……罢了,孩儿替他们敬您!”

他故意加重语气,余光瞥见朱元璋握着酒盏的手微微发颤,心中暗喜,觉得自己终于找到了突破口。

果然,朱元璋老泪纵横,浑浊的泪水滴落在酒盏中,泛起阵阵涟漪:“是我害了标儿……日日逼他读书理政,连休息的时辰都少,生生把他累垮了……老二老三也是我管教不严,才让他们犯了谋逆大罪,丢了性命。”

“可是爹!”朱棣猛地起身,酒盏重重砸在案几上,发出“砰”的巨响,酒水溅得到处都是。

“《皇明祖训》明言‘亲亲之谊,不可绝也’,允熥登基便诛杀藩王,这不是将您亲手定下的规矩弃如敝履吗?”

“二哥三哥纵然有错,也不该落得如此下场!您定下的祖训,难道在他眼里就一文不值?”

“住口!”朱元璋拍案而起,震得烛火剧烈摇晃,整个屋子仿佛都跟着晃动起来,“谋逆者死,天经地义!老二老三僭越礼制,妄图颠覆朝廷,死有余辜!你莫要学他们!”

朱元璋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声音里带着严厉的警告。

“棣儿,莫要执迷不悟……这天下,是允熥的,你若妄动,下场只会比他们更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