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过天来,下了一夜的雪终于停了。

皑皑白雪覆盖着应天城的青瓦白墙,街巷间灯笼高挂,到处张灯结彩。百姓们脸上洋溢着喜悦,说话做事都格外谨慎,生怕坏了年节的运势。孩童们举着糖画在雪地追逐,小贩的吆喝声里也多了几分1欢快。

然而,就在这喜庆氛围正浓时,一道圣旨如惊雷般打破了平静。

皇城午门外,鸿胪寺官员高声宣读:“经查实,应天知府、户部主事等五人,任职期间结党营私,贪污受贿,草菅人命,罪行累累!其克扣三十万石赈灾粮,致使无数灾民冻饿而死,虚报河堤工程款二十万两,致十七村百姓家破人亡……种种恶行,证据确凿,天理难容!”

“着令:应天知府李崇仁、户部主事王明德,即刻革职查办,剥去官服,处以剥皮之刑,以儆效尤!”

“其余从犯,斩立决、流放宁古塔,年前务必处置完毕!念及年关,为免惊扰百姓,罪首首级不再悬于菜市口示众,但律法威严不容挑战!钦此!”

圣旨声落,百姓们面面相觑,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

还未等众人缓过神,锦衣卫指挥使韦虎已率领一众缇骑,手持令牌,如狼似虎般奔向贪官府邸。

马蹄踏碎积雪,呼喊声、哭嚎声此起彼伏。

李崇仁府中,这位平日里作威作福的知府大人,此时正抱着装满金银的匣子,妄图翻墙逃走。

却见寒光一闪,绣春刀已架在他脖颈。“李崇仁,奉旨拿人!”韦虎冷喝一声,李崇仁腿一软,瘫倒在地。

与此同时,王明德家中也乱作一团。

他的妻妾哭天抢地,奴仆们四处奔逃。

韦虎亲自带人搜查,从夹墙里搜出一箱箱珠宝,账本上密密麻麻记录着贪污款项。

“带走!”随着韦虎一声令下,王明德被五花大绑押上囚车。

……

一夜之间,五座府邸被抄,满车的金银财宝、田契地契被运往国库。

应天城的百姓们躲在门后,看着这一幕幕,既心惊胆战,又暗暗称快。有人小声议论:“陛下真是雷霆手段,这些贪官早该治一治了!”

“可不是嘛,年关杀人不见头,剥皮之刑更是令人胆寒,以后看谁还敢贪!”

这场风波如一阵凛冽的寒风,吹遍了大明的每一个角落,也让那些心怀不轨的官员们,在这个本该阖家团圆的年关,感受到了彻骨的寒意……

雪霁天晴,应天城的青石板路上结着薄冰,却挡不住百姓们的热乎劲儿。

街头巷尾,卖糖瓜的老汉敲着铜锣,嗓门里都带着笑:“都来瞧!贪官的皮都被剥了,这年过得才叫敞亮!”

茶馆里更是热闹,茶客们围着火盆,你一言我一语说得唾沫横飞。

“还记得去年这时节吗?那李崇仁府上的恶奴,当街打翻了刘寡妇的菜筐子!”卖豆腐的张老二拍着桌子,“现在倒好,他家的门槛都被锦衣卫踏碎了!”

邻座的王秀才摇头晃脑道:“陛下此举,实乃民心所向!先前咱们错怪陛下,说那些糊涂话……”

话音未落,便被众人笑声淹没。

要说这百姓如今为何不怕锦衣卫,里头可有段故事。

朱允熥刚登基那会儿,推行的新政策可没少遭人骂。

有人说他刨了太祖爷的菜园子是不孝,有人嫌成立报刊局是瞎折腾。有一回,城东的赵屠户喝醉了酒,在酒肆里大骂皇帝是“乳臭未干的昏君”,这话正巧被锦衣卫听见。

众人都以为赵屠户要掉脑袋,谁知锦衣卫只是记下,并未抓人。

后来才知道,是当今陛下下了旨意:“百姓议论,只要不谋反,由他们去。”

从那以后,百姓们才明白,这位年轻的陛下看似手段雷霆,实则心里装着百姓。

就说这抓贪官,平日里百姓说几句牢骚话,锦衣卫连眼皮都不抬,可一碰上鱼肉百姓的蛀虫,那是雷厉风行,绝不手软。

这边百姓们欢天喜地,朝堂之上的大臣们却是另一番光景。

这一日,詹徽与傅友文身着藏青绸缎常服,装作寻常士绅模样,匆匆踏入栖月轩的雅间。

两人眼下乌青浓重,像是被墨汁晕染过。

詹徽端起茶盏猛灌一口,滚烫的茶汤呛得他直咳嗽,却浑然不觉,只皱着眉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时不时朝雕花门外张望,檐角垂落的冰棱在阳光下折射出冷光,映得他眼底满是焦虑。

“都三日了!”詹徽突然重重放下茶盏,震得杯盖叮当作响,“那些锦衣卫还在街上横冲直撞,靴子踏碎冰面的声响,夜里都能把人从噩梦里惊醒,这风波何时才是个头?”

他的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烦躁,手指无意识地叩击着桌面,发出急促的“哒哒”声。

傅友文转动着手中的茶盏,釉面映出他紧绷的神色,“吏部那边又闹起来了?”他似笑非笑地瞥了眼老友,却见詹徽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可不是!”

“前日三更天,三个平日里最机灵的下属跪在我府门前,鼻涕眼泪糊了满脸,非要交代些‘小过错’求庇护。”

他自嘲地笑了笑,笑声里满是苦涩,“人非圣贤,谁屁股底下能真的干净?再这么查下去,我这吏部尚书,怕是要成光杆司令了。”

正说着,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詹徽的侍从跌跌撞撞闯进来,官帽歪斜,额头沁着薄汗:“大人!圣旨已下,那五人定罪的事算是定了!”

屋内陡然一静,傅友文手中的茶盏悬在半空,与詹徽对视一眼,两人眼中都泛起疑惑。

雕花木门吱呀合上的瞬间,詹徽压低声音:“不对劲,光是我知道的,有确凿把柄的官员,至少还有七八个!”

“确实蹊跷。”

“以陛下的雷霆手段,先前闹得满城风雨,竟真的只抓了五人?”

两人沉默良久,耳畔传来栖月轩外此起彼伏的谈笑声。

那些躲过一劫的官员们已聚在此处,推杯换盏间难掩劫后余生的狂喜。

詹徽长叹一声,忽然想起朱元璋晚年大开杀戒时的场景,那时满朝文武动辄牵连,朝堂血流成河。

相比之下,朱允熥此番收手,倒像是刻意留了余地。

“陛下怕是算透了。”詹徽若有所思地抚掌,“再查下去,朝中恐无人可用。杀几个首恶立威,剩下的……”

他意味深长地看向傅友文,“便是悬在众人头顶的剑。”

傅友文闻言大笑,笑声中却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庆幸:“可不是!这比洪武爷当年的手段更狠,不杀你,却让你日日提心吊胆,反倒比一刀斩了更叫人煎熬!”

两人举杯相碰,琥珀色的酒液在盏中晃出涟漪。

傅友文打趣地瞥向詹徽:“这下吏部的风波该平了吧?我瞧你这些日子,连走路都透着心虚。”

詹徽苦笑着摇头:“明日便召集下属训话,再敢伸手……”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眼中闪过厉色。

“先扒了他们的官服,再送他们去诏狱喝几日西北风!”

酒过三巡,两人不禁感叹。

朱允熥这一手恩威并施,既震慑了百官,又未将朝堂掏空,比起朱元璋当年的铁血手段,多了几分四两拨千斤的巧劲。

“难怪先帝驾崩后,他能有底气立刻召集我等三人前去议事。”傅友文放下酒杯,语气里满是敬佩。

“这等帝王心术,当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啊!”

詹徽点了点头,可那紧锁的眉头却并未舒展开来,脸上仍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傅友文见状,不禁好奇地问道:“你这是在琢磨什么呢?怎么又愁眉苦脸的?”

詹徽轻轻叹了口气,目光中透着一丝忧虑:“我总觉着,咱们这位陛下不会就这么轻易地了结此事。那些罪证在陛下手中,肯定还会被他拿来做文章,只是我一时半会儿还猜不透他的心思。”

傅友文撇了撇嘴,不以为然地说道:“管他做什么文章呢,只要陛下做的事对大明有利,那就由着他去呗。”

“那些侥幸逃过一劫的官员,如今不就是仗着同流合污的人多,朝廷不可能把他们全杀了,才松了口气。但他们也该清楚,这是陛下开恩,有意放过他们。”

“若他们还不收敛,以后怕是没这么好的运气了。”

詹徽却缓缓摇了摇头,眼神中透露出一丝坚定:“你看到的只是表面罢了。我总觉得陛下这么做,另有深意,绝不是你说的那样,仅仅是担心朝堂无人可用,才不得不放过这些人。他必定还有其他手段,只是还没使出来罢了。”

傅友文思索了片刻,脸上露出一丝疑惑:“还能有什么手段?你可别自己吓唬自己了。陛下已经惩处了那五个罪大恶极的官员,也震慑住了其他人,我看这事差不多也就该结束了。”

詹徽依旧坚持自己的看法:“真不是我自己吓自己,这些日子与陛下接触下来,我深知陛下绝非轻易饶过恶人的人。你就等着瞧吧,这件事肯定还有后招。”

傅友文撇了撇嘴,语气中带着些许不屑:“我看未必。依我看,就是你想太多了。”

詹徽见傅友文不信,便说道:“随你怎么想,咱们打个赌吧,到时候自然就有定论了。”

傅友文不甘示弱地回应道:“打赌就打赌,我还怕你不成!”

两人正你一言我一语地争论着,突然传来一阵敲门声。

詹徽的心猛地一紧,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生怕又有什么变故发生。

万一陛下真的又要展开新一轮的大清洗,那可就麻烦了。

然而,小厮进来后所说的却并非他们担心的事情。

“大人,工部那边忙活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