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高兴归高兴,朱允熥也没忘了,在这些栋梁之材里边还隐藏着一个间谍,那就是朱棣派来的袁珙。
朱允熥早就已经看过了锦衣卫近期呈递的密报,上面详尽记录着袁珙来到炼丹司后的每一个举动。
密探们的笔触细致入微,将这位老相士的日常行动都一一呈现:刚加入炼丹司时,袁珙确实曾秘密修书一封送往北平,可自那之后,他便如断线的风筝,再没与朱棣有过任何联系。
更令朱允熥在意的是,密探还截获了袁珙唯一寄出的那封信函。
信中内容出人意料,袁珙在字里行间各种顾左右而言他哄骗朱棣,朱棣可能看不出什么,但是,朱允熥却非常清楚那封信中的语气,不像是虚与委蛇蒙骗自己这个可能看到信的人,倒像是真心实意打算与过去决裂。
正所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朱允熥向来惜才,只要对方能彻底与旧主斩断牵连,真心实意为朝廷效力,他自然愿意将这等深谙五行之术的奇才留在身边。
朱允熥想这些的时候,眼神就不自觉的落在了袁珙身上,不知道是这老头心思敏锐,还是他自己也有点做贼心虚,竟然立刻就捕捉到了这一抹目光,整个人紧张到了极点,手心都出汗了。
袁珙垂首立于人群中,余光瞥见朱允熥的目光扫来,后颈瞬间泛起一层细密的冷汗。
掌心黏腻地蹭过道袍下摆,他喉结艰难地滚动,心中警铃大作:‘陛下刚才看我的眼神怎么怪怪的?莫不是知晓了我的身份?’
指尖无意识地揪着袖口,他在心底疯狂盘算,自打入了炼丹司,除了初来乍到时那封表明立场的信,自己再未与朱棣有过往来,每日兢兢业业钻研炼钢之术,甚至将多年观人之术都用在改进工艺上,不应该被怀疑。
‘难不成那封信露出了马脚?可当时明明写得隐晦。’袁珙的指甲几乎掐进掌心,却强作镇定地盯着地面。
余光里,朱允熥的身影未再挪动,他却只觉周遭空气愈发压抑,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我已弃暗投明,老老实实做事,陛下总不至于无端治罪。’
他不断安慰自己,可脊背仍绷得笔直,生怕一个细微的动作就暴露了心底的惊惶。
朱允熥浑然不觉这道目光引发的惊涛骇浪,龙颜含笑扫视众人:“此番炼钢成果斐然,但刀剑不过是试手之物,日后无需再打造兵器。”
他望着众人疑惑的眼神,心中暗忖,这些能工巧匠尚不知晓,自己要的从来不是锋利的冷兵器,而是足以掀起变革的工业根基。
退一万步说,就算真的要打造兵器,朱允熥所心驰神往的,也是大炮、氢弹等热武器,哪里轮得到那些刀枪剑戟,斧钺钩叉?
朱允熥叮嘱完不再打造兵器便转身离去,炼丹师们望着他的背影面面相觑,现场陷入一片寂静。
“好好的钢铁不造兵器,还能做什么?”一名炼丹师率先打破沉默,满脸困惑地挠着头。
“就是说啊!咱们费这么大劲儿炼出的精钢,不用来锻造刀剑,简直是浪费!”另一位炼丹师附和道,语气里满是惋惜。
人群中响起一阵窃窃私语,有人甚至嘀咕:“难不成用来造农具?”
张楚岚见大家议论纷纷,立刻高声喝道:“都住口!陛下做事自有他的道理,岂是我们能随便揣测的?”
他目光严厉地扫视众人,继续说道:“自打进宫,陛下教我们的哪一件事不是闻所未闻?从改良炼丹炉到研究新物料,哪一次不是为了长远谋划?”
众人安静下来,想起这些日子跟着朱允熥接触的新奇事物。
张楚岚见气氛缓和,放缓语气:“虽然咱们不懂陛下心里想的究竟什么,但将来陛下肯定会带咱们打造比刀剑厉害百倍的东西!”
这话一出,众人眼睛一亮,还想再做讨论,却被张楚岚给打断了。
“这不是咱们该操心的!”张楚岚一甩袖,“把钢铁炼好才是正事!等陛下觉得时机到了,自然会告诉我们。”
转眼间,现场又忙碌起来,风箱拉动声、敲打声此起彼伏。
炼丹师们专注地守在炉子旁,他们虽不知未来如何,但心底都憋着一股劲,要为那个从未见过的宏大计划,献上自己锻造的每一块精钢。
……
隔日清晨,熹微晨光尚未完全穿透窗棂,一摞厚重的密报已整齐摆放在朱允熥案头。
纸张间墨香混着昨夜的烛火气,密密麻麻的字迹记载着朝中官员在听闻卓敬采访内容后的种种反应:有人连夜转移财物、有人匆忙销毁账册,更有蛛丝马迹牵扯出桩桩贪腐旧案。
这些全是韦虎率领锦衣卫彻夜摸排、审讯得来的铁证。
韦虎笔直挺立在御案旁,玄色劲装染着夜露,熬红的双眼却透着警觉。作为应天府锦衣卫实际掌权者,他深知手中这份密报的分量。
足有半臂厚的卷宗,叠起来几乎遮住了案上的青铜烛台,里面罗列的贪腐官员数量,比他预想的还要多出近三成。
朱允熥指尖轻轻摩挲着密报边缘,每翻动一页,纸张发出的沙沙声都让韦虎心弦紧绷。
这位平日总挂着温和笑意的少年天子,一旦动怒便是雷霆手段。
韦虎不敢抬头,死死盯着青砖地面的纹路,连呼吸都刻意放缓。
他比谁都清楚,此刻御案上的不是普通文书,而是悬在一众贪官头顶的利刃,随时会落下。
然而让韦虎感到意外的是,朱允熥在逐页翻看这些密报时,既没有拍案而起,也没有怒目圆睁,神色始终平静得如同深潭一般。
待将最后一页轻轻放下,他只是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缓缓开口道:“果然比预想的还要多啊。想当年皇爷爷在位时,以雷霆手段追查贪官,一桩桩案件办下来,朝野上下人人自危,我还以为能震慑住这些人好些年。”
“没想到皇爷爷才驾崩不到半年,他们就把往日的教训抛诸脑后,又开始肆无忌惮地敛财,把朝廷律法当作儿戏。”
韦虎屏息凝神,垂首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更不知该如何应答。
朱允熥似乎也并不需要他的回应,而是用手指轻轻敲打着案几,继续说道:“这里面的情况,朕心里有数。有些官员,平日里小打小闹,收受些微不足道的孝敬,这些暂且记下,日后再找机会敲打。”
“但像这应天知府,胆子简直大到没边儿了!朝廷拨下三十万石救济粮,本是为了让灾民能熬过灾年,他倒好,竟将半数换成掺着砂石的糙米。那些灾民吃了这样的粮食,上吐下泻,不少人活生生被折磨致死!”
“还有这户部主事,借着修河堤的由头,虚报三倍工费。河道根本没好好修,沿岸十七个村子都被淹了,百姓流离失所,家破人亡,可他呢?却在扬州买了三处大宅子,整日花天酒地!这般恶贯满盈、草菅人命的官员,必须按朕先前叮嘱的办,一个都不能放过!”
说到这里,朱允熥起身将厚厚的密报郑重收进檀木盒中,他的动作不紧不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紧接着,他的语气愈发冷冽的吩咐道:“所有证据,必须一式三份,分别妥善存好。去办这件事到时候,行事务必要隐秘。你亲自挑选信得过的心腹锦衣卫去查办,不要有什么闪失。朕把这件事交给你,若是有半点消息走漏,你应该知道后果。”
在旁人眼中,这些密报里记载的全是官员们罪无可赦的证据,但在朱允熥看来,它们却是掌控朝堂的重要筹码。
自登基以来,朱允熥推行了不少新政,成立报刊局,让民间声音得以传递,设立工业司、炼丹司,探索新的发展之路,大面积在宫中尝试种植红苕,只为让百姓能吃饱饭,甚至把朱元璋生前引以为傲的菜园子都重新规划。
但这些举措,说到底并没有真正损害到大臣们的核心利益,所以即便有人心中不满,也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得过且过。
可如今不同了,朱允熥开始大力纠察贪官,还要整治宗族势力,这些行动桩桩件件都动了权贵们的奶酪。
朱允熥心里清楚,这些大臣们要是真的联合起来反对自己,其威力绝不亚于藩王造反。
但只要他手中牢牢握着这些把柄,到时候谁要是跳出来反对,就把证据直接甩到谁的脸上。
如此一来,这些人就很难团结起来,只要逐个击破,自然能让他们服服帖帖,不敢再和自己唱反调。
等到那时,就算推行大型改革会损害到他们的利益,这些人也只能把不满咽进肚子里,毕竟他们确实犯了事,而且证据确凿,根本无法反驳。
韦虎虽然猜不透陛下心里到底在盘算着怎样的大局,但这几个月来养成的习惯让他立刻躬身领命。
只是望着朱允熥有条不紊收纳密报的身影,他的心里却泛起了嘀咕:‘以陛下向来杀伐决断的性子,这次查到了这么多官员的罪证,为什么只收拾几个罪大恶极的?’
‘按理说,就该趁着这个机会,不管官职大小,只要犯了事,就该一视同仁,全部严惩,来个“苍蝇老虎一起打”才对。’
韦虎越想越不明白,但他也清楚,有些话不该问,有些疑惑只能藏在心里。
不过,他心里始终坚信,陛下这样做必然有自己的考量,这只猛虎绝对不是突然变得心软了,这看似温和的处置背后,一定藏着更深远的谋划!
朱允熥将密报在书架上放好,余光瞥见韦虎仍立在原地发怔,他转身挑眉道:“怎么?还有事?”
韦虎猛地回过神,忙低头拱手:“陛下恕罪!属下不敢。”喉结艰难地滚动两下,他又补了句,“只是一时……”话未说完便被朱允熥抬手打断。
“但说无妨。”朱允熥踱至窗边,晨光勾勒出他腰间明黄丝绦的轮廓,“朕瞧着你欲言又止,莫不是觉得朕处置过轻?”
这话惊得韦虎“扑通”跪地,额头几乎贴到冰凉的青砖:“陛下明察秋毫!属下绝无此意!只是……”
他攥紧拳头,指甲在掌心掐出月牙,“只是想着,无论陛下要属下往东还是往西,哪怕赴汤蹈火,属下定当万死不辞!不该问的,属下半个字都不会多嘴!”
朱允熥转身时带起袍角的暗纹,他伸手虚扶:“起来吧。朕要的,便是你这份忠心。”
见韦虎起身仍垂着脑袋,又轻笑一声,“放心,这些安排自有朕的道理。待时机成熟,该收的网,一个都不会漏。”
韦虎重重叩首,额间沾了灰也浑然不觉:“属下谨记陛下教诲!若有半点差池,愿提头来见!”
他再抬头时,朱允熥已背身望向案头的《大明舆图》,知道这是示意退下,遂倒退三步,转身疾行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