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棣心中猛地一沉,这些日子心心念念盼着消息,此刻真等到了,反倒像被悬在半空,不知是福是祸。

他面上仍挂着笑,只是笑意不达眼底:“爹有命,我自当遵从,这便过去?”

陆威简短答道:“正是。”

朱棣转头看向徐妙云,语气不自觉放柔:“我随陆佥事去去就回,你先让于牛送你回府中歇息。”

徐妙云心领神会,轻轻颔首:“妾身在王府等您。”

说话间,朱棣与姚广孝对视一眼,两人目光交汇间,皆是暗流涌动。朱元璋这突如其来的召见,必定藏着玄机。

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是试探,还是另有谋划?

无论如何,这都是个难得的机会,他们必须小心应对,争取从只言片语中,挖出最有价值的情报。

朱棣跟着陆威穿过回廊,心里还在暗自揣测着朱元璋此番召见的意图。

转角处,两扇雕花木门半掩着,陆威伸手轻轻推开,门轴发出细微的“吱呀”声,一缕瓜子的焦香随之飘出。

走进屋内,朱棣便看到朱元璋歪坐在太师椅上,粗布麻衣的下摆随意地搭在扶手上,露出里面粘了不少瓜子碎的中衣。

他一手捏着瓜子,另一只手无意识地轻叩着椅背,目光直直地盯着楼下的说书台,眼角笑出了深深的褶子,连牙龈都露了出来,那模样活脱脱像个蹲在村口听闲书的普通老汉。

“父皇!”

朱棣跨进门槛,膝盖本能地想要弯下去行大礼。

朱元璋见状,立刻乐呵呵地朝他使劲招手,脸上堆满了笑容:“哎哟,在这儿还跪什么,快坐快坐。”

说着,顺手抓了一把带着碎壳的瓜子塞进朱棣掌心,热情地说道,“来,陪咱听听这《小李飞刀》,下一段该说李寻欢闯梅花庵了,肯定精彩得很。”

朱棣捏着瓜子,僵在了原地。

在他的记忆中,父皇一直是腰杆笔直,身着龙袍时周身散发着令人敬畏的威严,即便偶尔高兴大笑,那笑声里也透着震慑群臣的王霸之气。

可眼前的父皇,竟笑得如此开怀且不顾形象,这与他印象中的父皇大相径庭。

他不禁回想起二哥三哥惨死的那日,父皇当时的悲痛与愤怒,他仍历历在目。

可如今,距离那件事不过才一个多月,父皇竟能如此闲适地坐在这里听书。

而且,父皇是狼狈地从应天府被撵出来的,以他的性格,此时不应该是满心愤恨,谋划着如何夺回权力、报仇雪恨吗?

怎么现在看起来,仿佛把这些荣辱都全然抛在了脑后,这让朱棣心中的警铃大作,却又不敢在脸上表露丝毫。

这时,楼下的说书先生猛地将醒木“啪”地一拍,清脆的声响如惊雷般响起:“欲知李寻欢如何化解危机,且听下回分解!”

满堂宾客顿时发出一阵意犹未尽的叹息声,还有人忍不住跺着脚催促。

朱元璋却显得意兴阑珊,他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瓜子壳,开口说道:“行了,咱们走吧。”

说罢,迈开步子,尽管身着粗布麻衣,但他举手投足间龙行虎步的架势分毫未改,每一步都踏出一种不容置疑的气势,袍角扫过地面时发出的声响,依旧带着与生俱来的帝王威严。

从包厢所在的楼层下楼时,楼梯间格外空旷,毕竟能包得起包厢的有钱人只是少数。

然而,等他们来到一楼楼梯口时,眼前的景象却截然不同,到处都是拥挤的人群。

虽说《小李飞刀》已经讲完了,但报纸上还有许多其他的新鲜内容,所以不少人仍留在这里,聚精会神地听着说书先生讲述报纸上的消息。人群中不时爆发出阵阵热烈的议论声。

“你问我刚才讲到哪儿了?讲到应天府附近有流氓强抢贫苦百姓的廉价布料,拿去兑换白煤,结果被锦衣卫识破了身份!”

一个汉子对刚挤到人群前排的同伴,激动地说道。

旁边一位老者气得满脸通红,直拍大腿:“可不是嘛,抢那些连件像样衣裳都穿不上的穷人的东西,这不是丧尽天良嘛,有本事去劫富济贫啊,欺负这些可怜人算什么本事,这种人就该千刀万剐。”

“陛下这次可真是给咱们穷人撑腰了。”

人群中突然爆发出一阵喝彩声,有人挥舞着拳头高声喊道:“就该多抓这些坏人,让他们知道咱老百姓也不是好欺负的。”

听着百姓们你一言,我一语地为报纸上的事情摇旗呐喊,朱棣心中百感交集。

还记得自己第一次翻看《大明日报》时,上面大多是些哗众取宠的奇闻轶事,街头笑谈,尽是些博人眼球的内容。

而最近,报纸上却多了许多关于各地案件的详细报道,无论是惩治贪官污吏的大案子,还是处理鸡鸣狗盗的小事件,只要是朝廷觉得当地官员处理得好的,都会被写在报纸上。

不仅详细记录案件的经过,还会加以表扬,给其他各地的官员树立榜样。

这一来,各地官员处理案件的积极性都变得很高,最近确实破获了不少陈年老案。

百姓们也特别喜欢听这些关于案件审理的故事,常常听得又哭又笑,情绪跟着故事起伏。

以前,朱棣只觉得这报纸不过是个供人消遣的玩意儿,并未放在心上。

但现在,看着百姓们因为报纸上的内容而对朝廷,对当今陛下这般发自内心地歌功颂德,他才深刻意识到这报纸的巨大影响力。

尽管在包厢里时,他已经和姚广孝仔细分析过报纸的作用,心里也明白这是朱允熥背后之人收拢民心的手段,但此刻亲眼看到这一幕,他的心里还是泛起阵阵酸涩,却只能强压下满心的复杂情绪,亦步亦趋地跟在朱元璋身后。

朱元璋侧耳听着百姓们的议论,嘴角笑意越扩越大,眼角层层叠叠的褶子几乎要掩住眯起的眼睛。

他忽然转头看向朱棣,苍老的声音裹着几分漫不经心:“老四,我往年没来北平府,你在这儿住了多年,从前北平的冬天,可有现在这般热闹?”

朱棣握着袖中的手指骤然收紧,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父皇看似随意的问题,在他听来却字字如重锤。

这般询问,莫不是对如今局势满意至极?

难道真打算咽下被赶出应天的耻辱,甘心将皇位拱手相让?

二哥三哥惨死的血仇犹在眼前,可他竟要把江山交给那幕后不知来历之人?

若幕后黑手一心掠夺皇位,而他又非我朱姓血脉,百年后祖宗基业岂不是要改姓?

朱棣越想越觉得脊背发凉,眉峰死死拧成个结,连带着呼吸都沉重起来,半晌竟答不出一个字。

朱元璋望着儿子骤然苍白的脸色,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复杂。

他不动声色地摩挲着袖口,心中暗自思忖。

这几个月的风云变幻,老四不可能看不懂。

应天府的新政、百姓的拥戴,还有那份翻云覆雨的报纸……他该知道自己面对的是怎样的劲敌。

可那妖僧在旁煽风点火,老四又怎会轻易死心?

朱元璋暗暗握紧拳头,心中早有定论。

朱允熥在幕后之人辅佐下,将民生、舆论、吏治玩弄得滴水不漏,论才略、论民心,都远胜朱棣。

“若老四肯放下野心,以他的能力,必能成为一代贤王。与其叔侄相残,落得个身败名裂,不如保下这条血脉……”

想到朱允熥曾自言自语,留着四叔征远的话语,朱元璋心中微微一动。

朱棣垂眸盯着地面的青石板,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自己谋划多年,隐忍蛰伏,难道真要因父皇这一句话化作泡影?

可看他此刻神态,分明已对朱允熥及其幕后之人彻底信服。

若连父皇都无意夺回皇位,自己手中这点兵力人脉,又能翻起什么浪?

姚广孝虽为自己谋划,可如今父皇态度如此,怕是再难有转机。

这一刻,朱棣先前与姚广孝商议时燃起的斗志,此刻被朱元璋轻飘飘一句话浇得透心凉,却又在不甘中生出一丝倔强。

朱元璋轻咳一声,故意将目光投向远处的市井烟火,佝偻着背,做出一副闲散模样。

“但愿这孩子能听懂自己的弦外之音,只要他肯低头,日后天高海阔,总好过一条道走到黑。”

“若是他实在想不通,以朱允熥的性子虽不会赶尽杀绝,但这叔侄间的嫌隙,怕是再难弥合了。”

余光瞥见朱棣紧绷的下颌,朱元璋心中不禁有些发紧。

这一步棋,赌的是儿子的命,更是大明江山的未来!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上了年纪,又或者是先前的日子过得太轻松惬意,再或者是因为年关将至,看着街上老老少少凑在一起阖家欢乐的场景,勾起了朱元璋的孺慕之情。

本来还打算继续和老四周旋打哑谜的朱元璋,突然就决定要和朱棣把话说个明白了。

只见朱元璋伸手轻轻拍了拍朱棣的后背,压低声音喊了一声:“老四。”

这一声呼唤,带着几分只有寻常人家父子间才有的亲昵,又似藏着千言万语。

朱棣这才如梦初醒,赶忙接过先前的话头,开口说道:“您说得对,这街上确实比往年热闹多了。到处都是摆摊做买卖的,吆喝声一阵接着一阵,一声高过一声。百姓们脸上都挂着笑,商铺生意红火,酒楼茶馆人来人往,当真是欣欣向荣。”

可朱棣嘴上虽这么说着,心里却酸溜溜的。

眼前这一片太平盛世,本应是他大展拳脚,建功立业,让百姓铭记他功劳的成果,如今却成了别人的政绩,岂不憋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