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进那艳本坊,白风宁深刻地感觉到他在被一道很炙热的视线挑逗,他转过灰色的眸子,用一种绝对保持距离和毫无杂念的眼光轻笑着打量那个粉味十足的男人。只见那人一头柔亮的青丝扎得十分考究,兰花指姿势十足,看着他的眼神略带几分羞涩,那摆明当属姑娘家的视线让他头皮有点儿发麻,只得轻咳一声:

“敢问这家书舍的老板是?”

“人家就是。”那粉男抿着小唇答道。

一阵拉长的沉默后,白风宁任由那股猛然袭来又突然消失不见的酸味在胸口如入无人之境般来去自如,木然地愣在柜台前半晌,突地发出一声连他自己都觉得丢脸的嘲笑。他还以为那家伙真的对他“呼之即来、挥之即去”,毫不迁就,他闹脾气她就去爬别的墙头了呢。唔,这个墙头太粉嫩了,估计她爬不上去。好了,他舒服了,转身准备走人。

“白家少主,人家仰慕你大名已久,给人家签个名吧!拜托了。”那粉男双手抱拳靠在胸前,一脸期待的样子让他寒意四起。

他微微一笑,并不推拒,顺水推舟地接过他递来的毛笔和宣纸,随口问道:“听闻老板与龙家大小姐有交情,敢问你们最近可有商讨什么?”

“龙家大小姐?你说的是那猥琐没出息的龙小花?”

他停下手里的毛笔,突然用一种崇拜的目光朝粉男看去。猥琐又没出息?嗯,好精准的形容词,不愧是书舍老板。

“唔,这是人家和猥琐没出息的龙小花的商业秘密,不能告诉白家少主,人家也很难过呀。”说罢,还拧着手,一脸委屈样。

“商业秘密?呵,想来老板是把白某当外人,这名也不必签了,告辞。”他一看软的不行,立刻换了态度,一丢毛笔,甩袖准备走人,他身子才一转袖子立刻被人拉住了。

“人家说人家说,唔,美男的要求就是很难拒绝,其实也没什么,就是她在托人家找一个人而已。”

“找人?谁?”

“小如意呀。”

“……”

“可是,人家托人去问了很多货商,都说那小如意神龙见首不见尾,是男是女都不知道,哪有可能那么简单就被找出来?唉!”

白风宁听罢,不再说话,正在思量间,身边却突然伸出一只手来,拿着一本艳本要老板结账,那声音熟悉得让他动了动眉头。

“老板,结账。”

“等人家要了白家少主的签名再来给你结账啦。”

“老板,这本卖得好不好呀?”那声音完全不为所动继续问道。

“小如意的书能卖得不好吗?那是有口皆碑的。”老板正不耐烦自己和偶像的亲密接触就这样被打断了,一心盼着白风宁在宣纸上签下大名,却见自己的偶像提笔撩袖半天却完全下不去笔,用一脸“完蛋了,你怎么跑来了”的表情看着突然跑出来结账的——女人。

胸丰、腰细、臀儿翘、衣襟很不良家妇女地大开着,露着小半截香肩,一头不似中原人直发的大波浪卷棕发拦腰披下,大卷的刘海下隐秘着一双深灰色的瞳眸,鼻儿高挺,唇儿丰厚,着实一个性感尤物,但是,却完全不是书舍老板的菜,在他眼里看来,这女人怎么看怎么讨厌,除了长相漂亮,根本没气质没涵养没操守到了极点嘛,尤其是她干吗一脸深情地看着白公子呀?

“我说,小风宁你还要呆到什么时候啊?看到我来你就这么不开心吗?还嘟嘴巴给我看,你那为情所困的小脸儿好可爱哦,快让我啾一个。”

话音刚落,那女人竟然真的扑上去,捧住白家少主那因为要签名而微微低垂的脸,响亮又奔放地将自己的红唇印上离白风宁的嘴唇很近的脸颊边,发出很无耻的一个音节——

“啵!”

“噗——”

咦?怎么多了一个声音,这种特有的嘴巴喷口水的声音似乎只有龙家大小姐才发得出来呀。粉老板还没有承受住自家的偶像被人调戏的打击,转头就见那猥琐没出息的龙小花正瞠目结舌站在自家的书舍门口,看着店里柜台前正搂成一团亲得难分难舍的狗男女。

龙小花稳住神,大口地呼吸着,四下一扫视,看见门边摆着“新书上架”牌子的柜子上,放着一摞《爹爹,人家要》,她随手操起一本,毫不留情力道十足地朝那被人搂住脖子啃得毫无招架余地的白风宁砸去。

“啪!”

“姓白的,你好狗血,嫂夫人鄙视你!”

她狗血地嚷完,然后转身,狗血地奔走了。

艳本在白风宁的脑门上停留不过一刻,随即落下,被砸的人莫名其妙地一愣,垂下视线来看着在自己面前无限放大的美颜,感觉那停留在脸颊边的唇还在蠕动着,顿时明白过来这一砸倒不是白挨,如此画面,那醋桶没有走过来给他一顿狠踢已经很给他面子了。

他急忙推拒开面前那啃完他左脸又打算染指右脸的女人,转身打算狗血又配合地追出去,却在脚尖刚点地就被身后的女人拽住了后衣领。

“你今天要是敢狗血地追出去,老娘立刻跟你断绝母子关系。你明知道老娘最讨厌女人误会跑走,男人急着追出去说‘我可以解释’的破剧情,你还敢当着老娘的面演?嗯?”

被拽住衣领的白风宁哭笑不得地转过头看住自己空降的娘亲大人,深深叹出一口气,“白池氏,你不在家好好待着,跑出来打扰儿子的狗血情事,很闲哦?”

“喂,你这个不孝子,我都告诉你了,不准叫我那破姓氏,谁是白痴啊?要是早知道你爹姓白,我这姓池的死也不会嫁给他,你也就不会存在在这个世界上了。”

“是是是,白池女士,感谢你的孕育之恩,不是你从小拿艳本对我谆谆教诲,便没有我白风宁今日如此风流倜傥玉树临风的德行,但可否先放了儿子,让儿子先去追女人?按照艳本里的规矩,此时不追,儿子将会有好长一段时间要受罪呢,你何其忍心?”

“好呀,你去追呀,看有哪个女人要听一个脸颊上挂着红唇印的男人的解释。啊哈哈哈哈!”白池氏笑得很是嚣张,对自己印在儿子脸上的红唇印很是满意。她们国家的女子不拘小节,这只是对喜爱的人打招呼的一种礼仪,左边亲亲右边啃啃。这个不孝子,在中土混迹太久了,都忘记自己身上的血统了,竟然敢推拒她如此热情如火的招呼。

白风宁微微一皱眉,抬起袖就往左脸上擦去,不动声色地回敬道:“同女人解释,那根本是多此一举,这种时候,用嘴巴苦口婆心解释的男人就是蠢货,应该不管三七二十一,搂住强啾上去就好了,这不是你在我十岁的时候就教给我的常识吗?”

“好家伙,现在是把我书里男角儿的伎俩全部学了去,到处毒害良家闺女了?连自己的嫂夫人都不放过?嗯?”白池氏拍了拍高出自己许多的儿子的肩膀,一脸欣慰地叹道,“我不是让无忧警告过你了吗?名花有主的女人不能惹啊,你要是守身如玉,你娘我会觉得世界很灰暗,而且白家的香火还靠你传递呢。”

“娘,能不能请求你,不要一提香火就直直地盯着儿子的下半身打量,那儿没问题,不需担心,碰到真命天女立刻就帮您延续香火可好?”

“讨厌啦,你讲话怎么还是这么死相?”

“说到毒害良家闺女,你做的可比儿子成功多了,不是吗?”白风宁略微低了低声,在她耳边轻叫道,“小如意,最近又在写什么害人的新艳本?”

“喂,大庭广众之下,不要挑逗自己娘亲啊!”她故作娇羞地推开了他的胸膛,却随即靠上他的耳边小声咕哝道,“人家最近瓶颈了,所以才来让你帮忙找灵感嘛!”

“又瓶颈?”

“对啊,上次写爹爹系列,还是你给我提供那龙家大小姐和晓乙的素材,才能写得那么顺畅,那么受欢迎的。没想到这禁断类的主题这么受欢迎耶,所以,这次再帮娘亲一次嘛,好啦,乖儿子!”

“娘亲,那个爹爹系列是儿子我跟你提供的素材吗?”他笑容可掬地问道,十分期盼一个否定的答案。

“对啊,好几次晓乙在外地做生意,你拉晓乙上咱们家做客,不是还让娘亲我对他盘问吗?他家小女儿出落得如何啦,他有没有这般那般之类的想法啦……说到这里,晓乙和他的小女儿不是住在这桐溪城吗?快带我去见见他们,你应该见到他家小女儿了吧,是不是跟他形容的一样,还蛮可爱的呀?他们可是我艺术创作高峰点的见证!虽然他总是很不合作地被我问得直瞪眼,但是我……喂,你干吗突然一脸憋屈的表情啊?”她正在眉飞色舞地说得起劲,却见自己儿子突然板起脸孔撩袍就往门外走,她只得朝被他们母子吓得脸色发白的书舍老板歉然一笑,提步赶紧跟了上去。

“喂喂,你不去追那位嫂夫人了?还是发现娘亲比较重要对不对?”

“没,我只是越来越有一种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感觉。”他无力地看了一眼抱住自己手臂的娘亲。他脸有红印,心情不佳,追女计划暂且作罢了吧。

“搬什么砸什么?哎呀,我们什么时候去拜会晓乙和他的小女儿呀,我要他们给我灵感呀灵感!”

“晓乙回京了。”

“他还是回京了,唔,人家的结局可是大团圆呢,现实果然很残酷,那他的小女儿呢?”

“你刚刚不是瞧见她了吗?”

“瞧见……瞧见……”白池如意眨了眨眼,思量着刚刚见过了些什么人,寻思过后……

“啊?你说那个该死的把我的《爹爹,我还要》砸在地上,践踏作者的一片辛苦,还灌着醋儿酸溜溜地嚷着‘嫂夫人鄙视你’的猥琐没气质没水准没涵养的臭丫头是、是、是、是……是晓乙的小女儿?我故事里那风华绝代万人景仰桃花遍地乱开的女角儿?”

白风宁微笑地点头。

“噗!我不承认我不承认我不承认啊!那、那、那、那、那种东西,那……那种货色,那、那种……等等……你刚刚一脸急得要死的模样想追出去……你莫非和晓乙在……”

他撇着唇儿,不置可否。

“抢女人?”还是那样一个没风度不咋的女人?

老天啊,这是谁家没出息的清纯儿子啊?她绝对不承认这狗血到家没前途的美貌儿子是她白池如意出产的,是生产爱情打造爱情升华爱情叱咤艳本界的小如意教育出来的呀!

“你真的好狗血耶!”

而她,真的好想哭耶,她的乌鸦嘴怎么又灵验了嘛,唔……儿子看上“名花有主的女人”灵验也就算了,“无后”那一条可不可以当她没有说过?阿弥陀佛,就算了吧,要不然她白池氏很难对白家列祖列宗交代啊。

秋风凉意阵阵扫,寒意逼人不自知。

桐溪城西南边,秋意正浓却也不见得有多凉,可此时坐在白家别庄凉亭里的白池如意听着白无忧报告自家少主近日里的丰功伟绩,却硬生生地被自家儿子那寒意逼人狗血天雷的沦陷故事给冷得鸡皮疙瘩直往手臂上冒,而且是争先恐后地冒。

“无忧,你先等等,让夫人我先整理下故事梗概,”她端起瓷玉茶盏,豪饮下一口,“啪”地砸下,定定地看着平静地报告完少主心路历程的白无忧,“你是说……他……”

她指住那个不动声色、毫无所谓地摇着纸扇欣赏平湖风景的不孝子,“为了帮晓乙甩掉他家小女儿那个包袱,就自作聪明自以为是自作多情地骑着白马去勾搭人家的小女儿,挑逗自己的嫂夫人,利用人家移情别恋少女怀春的心理,逼人家管账目学算盘,好让晓乙无后顾之忧回京城去。计谋成功了,人家小女儿也了解了他狼子野心的目的、阴险无比的性格、**不羁的肉体,把他给甩了?”

语闭,她用一种看“窝囊废”的眼神看住坐在一边的“白家少主”。

听到“甩”字,白风宁面色明显一变,抿了抿唇,随即又痞痞地转开了视线,抓起一把瓜子仁丢进平湖里去挑逗那些有了食物就能讨好的小鱼儿,然后小鱼儿们的这种真性情让他深深感受到非人类的可爱,比起女人的口是心非来,简直是讨人喜欢多了。

“夫人,就表面看来,应该是少主甩了人家,因为龙家大小姐多次上别庄来找少主,而少主都差人把她给遣走了……”

“你懂什么呀?避而不见就是心虚,越闹别扭就是越在意,这种显而易见的道理你都不懂?你家少主根本就是斗不过人家了,就开始搞自闭自虐自抽,没想到啊没想到,这晓乙自己情商低能到不行,根本搞不清自己小鹿乱撞是怎么回事,一脸单纯迷茫无邪的模样,结果,养出来的‘小女儿’段数竟然如此登峰造极。无忧,你记着,这跟人玩暧昧的最高段就是一面跑来找你、看着你、听着你,但是心里想的完全不是你。若你要一闹别扭,不敢见她,喏,就跟你家少主这德行,那就是输了,输得乱七八糟五体投地,还要被人家说没风度没气度没涵养。人家‘小女儿’眼泪挤两滴,还赚饱了同情悲情分。而明明是被甩了的一方,还要被人当负心汉唾骂,好毒的招数啊!”

“白池氏,你也稍微装点儿瓶颈的样子给儿子我看看好吗?你哪里看起来像没灵感了?”被数落到一无是处的白风宁微微侧过笑颜。

“我这是在教无忧分辨好女人和坏女人,万一让无忧以后也跟你一样掉进自己挖的坑里,那可怎么办?从小娘亲就教你,女人的心啊,有时有容乃大,就算你过尽前帆,只要你最后愿意上她的这条小破船,你那条玉臂就算枕过千人,眨眨眼也就过了,但有时这女人的心小得跟针尖一样,最最忌讳的就是男人拿假相故意来戏耍自己宝贵又珍视的小感情,尤其是先对人家好到百依百顺,最后说一句‘其实我是玩玩而已’,这种破烂话一旦说出口,你知道意味着什么吗?”

“……”

“……”

“喂,你们俩不要同时翻白眼看着我呀,问我问我问我呀!”

“无忧,劳烦你帮我问她。”白风宁继续喂湖里的可爱的小东西。

无忧领命,叹气问道:“夫人,意味着什么?”

白池如意教育男人的热情完全没有被打击到,拍桌嚷道:“没戏唱了!”

白风宁将手里的瓜子仁一把撒进了平湖里,眼睛微微一眯,瞧见那水面跃起的小鱼儿奋力地抢食,那当仁不让的小模样让他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嗤笑。

“对女人而言,一句‘我们玩玩而已’比一千句‘我中意你’更有杀伤力啊,从此以后,不管你对她多好多顺多体贴,她都觉得你别有居心用心不纯目的阴险手段毒辣,稳住自己的小情绪绝不上当!”

“那若我任她呼之即来,挥之即去呢?”他看着小鱼儿,却向自己的娘亲进行心理咨询。

“唔,如果你能任由她呼……咦?你要任由晓乙的‘小女儿’对你……”白池氏用力挥了两下掌,怒道,“不许!开什么玩笑?你可是我小如意的儿子,不在儿女情长的世界所向披靡也就罢了,怎么能任由那么个东西对你这般那般,就算她道行高一点儿,有老娘在这里坐镇,就不能看你堕落下去!”

她说罢,拉起自己那看着鱼儿出神的儿子就向外走。

“去哪儿?”他不解地问道。

“打仗!”她的热血在沸腾,“正所谓情场如战场。避而不战不代表会获得最后的胜利,要想赢就要主动出击,放心,有为娘在,为娘会给你做主的。就算那小丫头段数再高,为娘也要她俯首称臣,啊哈哈哈哈!”

“……儿子倒觉得你们俩挺像一丘之貉,你只要别胳膊肘最后往外拐就好了。”小如意的艳本一向是女权至上,男角儿虽然强势却也拿女角儿毫无办法,他的娘亲根本就是站在女角儿的立场上欺负男人呢。指望她帮忙?嗤,别越帮越忙才好。

“你怎么能这样想为娘的呢?虽然晓乙一直是为娘幻想的完美男角儿,虽然为娘的一直对他的美色赞叹有加,对他的身段有所夸奖,对他可爱别扭光做不说的闷骚性子有所……”

“白池氏,要儿子念白家家训给你听吗?你夫君尚在,而且他也刚好是光做不说可爱别扭的闷骚性子,小心他收拾你哦。”满嘴被人家的“爹爹”**的调子,竟然还敢说要帮他做主,她不当叛徒身在曹营心在汉就很好了。

“我……我就幻想一下嘛,你别对你那闷葫芦爹打小报告呀!喂,现在为娘是在帮你啊,趁晓乙‘爹爹’还在京城,天要下雨,女要出墙,为娘的就帮你摘下这枝半出墙的‘小红杏’。不管她对你有意没意,先帮白家续香火再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呀!”

“……你打算在哪儿开战?”

“大龙门客栈!”

“你要儿子大庭广众之下延续香火?敬谢不敏。”

“你真当我是白痴啊,带你冲到人家客栈去延续香火?嗤,我自然有办法让那枝‘小红杏’原形毕露呀,那么爱吃醋的家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