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贵,姑娘是天仙洞那边的裁缝,模样长得俊,条件好就挑,现在算是挑过头了,已经三十岁了,你看行不行?”为了能让祝德贵娶上媳妇,李幺娘真是把腿都跑细了。

“行行行,怎么不行呢?岁数大点没啥,只要人家姑娘不嫌弃!”见儿子祝德贵有点犹豫,许启芳慌慌的一口就接过了嘴。

“那就这样说定了哈,这事宜早不宜迟,宜快不宜慢,选个双日子,就定在这个月初十看人户吧,行不?”李幺娘急切得像女方的娘,把相亲的日子给定了。

“行吗?你能把女方的事给定下来?”许启芳有点疑惑。

“德贵他娘,我看没问题。你想,一个三十岁的姑娘,就是条件再好,都已经不好放人户了呀。除了咱德贵,她能嫁谁?咱虽说是穷了点,但咱德贵是一等一的帅小伙呀,年龄与她相配,也是愣头青啊。”李幺娘分析得在理,给祝德贵打足了气。

“行吧,那咱就准备。”许启芳满口应承了下来。

许启芳准备啥呢?

这一时期,吃饭是第一问题!农村小伙子凭什么来娶媳妇?必须凭家中的粮食!女家上门访亲,在男家酒喝了,饭吃了,就要看看男家家中堆了多少红薯,圈里喂了多大一头条肥猪,用手轻轻地敲敲粮坉,掂量一下这家人有多少粮食。把家底摸了,还要打听男方家所在的生产队粮食分配好不好,得到确认后,这门亲事才能正式提上议事日程。

自古有女不愁嫁,生产队粮食分配不好,没有粮食吃的人家,娶亲就难了。

祝昌远所在生产队粮食分配不好,养的三个儿子饭量又似乎特别大,每顿饭三个儿子一坐上桌,就像牵了三头快渴死的牯牛,围着稀饭瓦缸,一阵咕哝咕哝,不一会就把稀粥喝了个精光。祝昌远家的粮食,似乎不是吃完的,简直就是“流”走了。所以,年年都是这样,还没入冬,祝昌远家粮坉就见底了。

祝德贵虽然算是一等一的帅小伙,但祝家一直缺粮,根本没条件娶亲。在农村,一个三十多岁的小伙子还没娶亲,终生打光棍的概率几率就非常大。

李幺娘前几次给祝家带来的几个姑娘看人户,每次都是女方家人上门一见空空如也的祝家,头也不回就离开了。这一次,根据李幺娘的分析,许启芳认为,只要能借到两百斤黄谷装在家里,把粮囤伪装起来,就能抓住这个千载难逢的机遇。许启芳必须帮儿子抓住这次机遇。

李幺娘其实不是专业媒婆,李幺娘天天这样给祝德贵寻亲,主要是要给祝德贵报恩。

李幺娘是从美女转变而来的半老徐娘,一米六的个头,身材不胖不瘦,皮肤白皙,走路精精神神,谈话爽快干脆,从不拖泥带水。虽然贫困,但浑身上下收拾得清清爽爽,是一个很好的女人。守寡后虽然生活艰辛,但身架子还在,风韵犹存,给李幺娘登门提亲的可以说是踏破了门槛。但李幺娘有个铁定的条件,除了看得起人外,还要有粮食吃,帮她养大三个娃,否则甭提!人倒好找,可帮她养大三个娃,这粮食就太难了。就这样,李幺娘一直单着,一个人拖着三个娃过日子,生活非常艰难。

民兵队长梅万兴不说迄今死了老婆,就是没死老婆以前,就对李幺娘垂涎三尺。但李幺娘看不起梅万兴,一则梅万兴五短身材满口黄牙,丑陋的相貌与李幺娘不般配;二则梅万兴作为民兵队长,经常捆人打人,下手又狠。李幺娘每当想到梅万兴那个凶狠劲,就心惊肉跳充满畏惧,怎么爱得起来呢。再说,梅万兴家也有四个吃长饭的孩子,如果与梅万兴一起过日子,那就是两个大人养七个孩子,从哪里去弄这些粮食来养孩子?

而梅万兴呢,对李幺娘一直贼心不死,总是想办法对李幺娘软硬兼施。祝德贵也是生产队的基干民兵,虽然在梅万兴的领导之下,但祝德贵高大威猛力大无穷,又行得端走得正,不怕梅万兴。见梅万兴对李幺娘不怀好意,就与梅万兴对着干,明里暗里保护着李幺娘,使梅万兴总是找不到下手机会。群众见了,都在内心里佩服祝德贵这个小伙子天生一颗扶困济危扶困济弱好心肠,仗义。

但再坚强的人,也扛不住饥饿的折磨!青黄不接时节,是最饥饿的时节。春上的一个晚上,李幺娘的三个孩子真是挨不住饥肠辘辘了。为了孩子,李幺娘只能铤而走险,偷摸到生产队的玉米地。李幺娘已经偷掰了一麻袋玉米棒子,在离开玉米地回家时,一个趔趄摔在了田埂下,弄出“噗通”一声响,惊动了在暗中蹲守的基干民兵。

“有强盗!抓强盗啰,抓强盗!”被惊动的民兵点燃了火篙敲响了铜锣,冲天的火光和震山巨响的铜锣声、呼喊声,一下就惊动了那个时代特有的“人民战争”,家家户户的村民迅速跑出门来,被组织成了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结成追捕强盗的队伍。山乡瞬间就如同白昼了。

“必须逃脱,一旦被抓住,自己只有死!”在火光冲天,呼喊声震天中,李幺娘本能地一个翻身跃起,背着装满玉米棒子的麻布口袋,像兔子一样亡命奔跑。可往哪里躲呢?

这一时期的强盗,都是被逼的,偷盗的主要是生产队的粮食,只要有吃的,谁愿意去当“强盗”啊?而偷盗集体粮食的强盗一旦被抓获,那斗争是非常惨烈的。不但要被五花大绑,棍棒交加、拳打脚踢,还要被戴上坏分子尖尖帽游斗,赶集天捆绑在公社革委会门前,让赶集的群众啐口水。李幺娘本是个极爱面子的女人,今天如果被逮住,不被梅万兴弄死,她也会含羞而死的!

祝德贵宅心仁厚,他当基干民兵,每每巡夜遇上“强盗”,他不但暗中给放了,还劝“强盗”快快逃跑。也是李幺娘命不该绝,惊慌中,李幺娘像脱逃的兔子样,在浑天黑暗中一路狂奔,闪进了祝德贵的家。今晚祝德贵轮休在家,被外面呼喊声惊醒后,突然听到屋前阶沿下“噗通”一声响。祝德贵意识到,强盗已经无路可逃,逃到了他的家。

祝德贵轻轻打开房门,朦胧中见人影好像是李幺娘,立时就意识到,梅万兴对李幺娘正虎视眈眈,如果他不出手搭救,李幺娘必死无疑!

“幺娘,快,快进屋!”祝德贵对着李幺娘轻声呼唤,已经慌不择路的李幺娘,一个蛰身闪进了祝家。祝德贵打开地窖,刚把李幺娘连带玉米麻袋藏好,基干民兵就赶到了。

“在干啥啊?”假装被吵醒的祝德贵,像一座山样挡在门前。最先赶到的基干民兵,深知祝德贵力大无穷,真动起手来,一般七八个人都近不了他的身,心中禁不住发毛,不敢冲上去了。再说,祝德贵也是民兵,一条战壕的战友,能搜查祝德贵的家吗?

“我们在追捕强盗,我们要进你屋搜查!”在人群静默中,梅万兴煞有介事。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梅万兴,嘴巴干净点,你说谁是强盗?”这一下,睡眼惺忪的祝德贵似乎清醒了许多。

“我们没说你是强盗,是说进你屋搜查,看强盗逃没逃进你家。”梅万兴辩解。

“啊,你说逃跑的强盗哟,我听见了,进你家了!”梅万兴是祝德贵的邻居。这一下,祝德贵清醒了,祝德贵的意思,要搜查就先搜查梅万兴家,只要人群进了梅万兴的家,李幺娘这边就好想办法再逃了。

“算了算了,强盗早跑没影了,也没人看见强盗朝这个方向跑,大家说是吧?”这时,人群中有人给祝德贵、梅万兴两人下台阶了。

“是是是是,是这样的!”梅万兴是民兵队长,祝德贵也是民兵,大家怎好驳了这两人的面子呢,只好附和着散了。

祝德贵是李幺娘的大恩人!劫后余生的李幺娘,心中暗暗发誓,她不仅要报答祝家人,还要让三个孩子永远记住祝家人的恩情!

用什么来报答祝家人呢?李幺娘唯一能办的,是帮祝德贵寻门亲!

现在,李幺娘回到女方家,把相亲的日子定了下来,许启芳就要设法借粮食。可借粮,谈何容易啊。许启芳从初一访到初九,一粒颗粮食影子也没见到。

“四叔娘,能借我一点粮吗?给孩子定亲,女家人今天上门,家里揭不开锅啊,借一点粮食给我,先对付过去吧。帮帮孩子,行吗?”许启芳访到初十上午赶集。在集市上,撞上了同宗同族的远房四叔娘。

本来,许启芳没抱希望,只是见到认识的人就谈借粮的事。许启芳没想到,四叔是木匠,常年在外做木工活,以交生产队的口粮钱保粮食分配,就粮食没少分,又把自己的伙食混出去了。四叔娘又非常节俭,家中就存留了一点点粮。只是四叔娘从来没向外借过。今天谈到给侄儿祝德贵娶媳妇用,四叔娘才第一次一咬牙,动了恻隐之心。

“四叔娘,我不是真借,只是救救急用。我挑回家倒进粮囤,敷衍把女方敷衍了后,就原封不动地给你挑回来。”许启芳生怕四叔娘担心,再次向四叔娘禀明借粮的用意。

“行!为了咱祝家后代,我帮!”四叔娘终于明确答应了。

曙光出现,许启芳立时就兴奋了起来,还没到散集,就拉着四叔娘急急赶回借粮,以便快些赶回家做午饭,迎接女方家人上门访亲。

也该背时!许启芳与四叔娘急急赶回家时,四叔娘的女儿祝昌玉赶到祝家已经恭候多时了。祝昌玉也是因为家中断粮,想向娘家要点粮食。在弄明白许启芳的来意后,祝昌玉很不厚道,把四叔娘拉进寝室。

“昌远媳妇,实在对不起,我这点粮食要留下来请匠人翻修房子吃,昌玉赶过来说匠人明天就要来,这粮食实在是不敢借给你了。”四叔娘经祝昌玉好一阵“规劝”后,悻悻地从内屋走出来,就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了。祝昌玉反复警告她的妈,这粮食千万千万借不得给许启芳,一旦借给了徐启芳,徐启芳家五个饭量大得像水牛饿汉,早已饥肠辘辘,只要见了粮食,还不像微风吹进了山口,你这点粮食绝对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他们只要是吃了,还不了你又如何呢?你能让人家赔你命呀?就这样,这一次,许启芳就是跪下来求,也没用了。

女方本想下决心把这门婚事定下来。所以,这次上门访亲,不但全家整体出动,还带上了七大姑八大姨。当然,一路赶来的亲戚们,也想借前来看人户之机混一顿饱饭吃。

姑娘漂亮!流动的眼睛,软润的额颊,玉葱似的鼻,柳叶似的眉,明眸皓齿明目皓齿向着祝德贵轻瞄一眼,祝德贵见了,好像瞬间就发现了一块无价之宝,稍一粗心就怕碰坏了样,珍惜无比!

而祝德贵呢,顶天立地的男子汉,结实的模样像是生铁铸就。脑门、肩膀、胸脯、手掌,样样都显得特别宽,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摄人魂魄,姑娘与祝德贵眼光相撞,顿时就羞红了脸低垂了头。

女方上门访亲,许启芳出去借粮食去了,祝家家中没了女主人。祝昌远捣弄庄稼是一把好手,但如何招呼客人,如何与客人打开话题拉家常,实在是不在行,就只能躲在屋椽下干着急。李幺娘虽然能跳,能打圆场,但毕竟不是这家的主人,女方家不愿与她多搭腔。祝德贵能办的就只能给客人烧来开水,一大堆客人就只能蹲坐在院坝里,一口又一口地喝着白开水,空气沉闷极了,场面尴尬极了。

尴尬中,女方人只好自己站起身来,走进祝家瞧瞧。祝家家徒四壁,粮囤粮仓空空如也,米缸里剩下的大米不够煮一顿午饭吃,祝家显然已经是揭不开锅了!

“闺女,小伙子长得精神、勤快,祝家人也恭敬,老实,这没得挑。但祝家的家底,现在算是彻底看清了。这种有上顿无下顿、忍饥挨饿的日子,怎么过啊?跳进这种火坑,怎么办啊?”在一拐角处,扫描完了祝家家底的女方亲人聚在一起,对姑娘嘀咕了起来。

“算了,我们快些走,人家家底就那一把米了,人家自己都不够吃,再待一会儿就一会就挨到中午了,我们赖在这里,叫人家多难为情啊?”女方人商议,告辞了。

就这样,经李幺娘好一顿软磨硬泡,女方家有备而来的相亲团,又一次兴冲冲而来,扫兴而归了。

是啊,吃饭是人的第一需要!自己都没粮食吃,难道还要让人家姑娘过来跟着挨饿吗?看着远去的女方,祝德贵只能躲在暗处伤心。

“粮食,粮食,粮食!只要有了粮食就能娶上这个媳妇!”姑娘虽然远去了,但远去的姑娘向祝德贵回望过来的一眼,燃起了祝德贵心中的梦想,祝德贵暗暗发狠,一定要改变自己,改变这个家!